辅政堂.暗锋
登基大典礼毕,退朝之后,按制当有顾命大臣首议。
辅政堂设在太极殿东侧,三楹敞厅,四壁悬着古训墨宝,香案上青铜鼎彝陈列,烟气袅袅。正中长案上铺着明黄缎面,笔墨纸砚俱全,是专为顾命议事所设。
定王李盛武第一个到。
他卸了朝冠,换了一顶乌纱折上巾,紫蟒袍外罩了件玄色大氅,身姿魁梧,站在堂中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壁上的字幅--忠君体国。
“王爷来得好早。”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带着文人特有的清朗。萧恒掀帘而入,朝服未换,只是外头加了一件灰鼠皮袄,面色红润,看不出半点老态。
李盛武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萧相也不晚。怎么,退朝便急着来议事了?当真是忧国忧民。”
萧恒笑着拱手:“王爷说笑了。忧国忧民是臣的本分,倒是王爷,方才在太极殿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纹丝未动,臣在身后看着,心中着实佩服。”
“萧相这话里有话啊。”李盛武笑意不减,眼底却微微一沉。
萧恒神色不变,缓步走到长案前,伸手抚过那明黄缎面,似是漫不经心:“臣只是觉得,王爷今日站得……太稳了。稳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堂中气氛骤然一滞。
恰在此时,珠帘响动,崔颢大步跨入,珠帘碰撞之声打破了沉默。他目光如电,在萧恒和李盛武面上扫过,冷声道:“二位这是在叙旧,还是在议事?”
萧恒哈哈一笑,退开两步:“崔公来得正好,臣正与王爷说起今日大典的威仪。”
崔颢面无表情,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走到长案东首坐下。他虽为定国公,却兼着吏部尚书,手握全国文官调考升任之权,可以说握着大盛半个官员系统的命脉,朝中上下无人不忌惮三分。先帝临终点他为顾命,既是倚重,也是制衡。
少顷,卢远、郑扬也先后到了。
卢远身为镇北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此次回京奔丧,顺带参与顾命议事。他生得黑瘦精干,一双鹰目锐利如刀,进了堂中也不多话,只朝众人微微拱手,便在西首落座,闭目养神,似是浑不在意。
郑扬最末一个进来,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朝众人团团一揖:“本侯来迟,恕罪恕罪。”
李盛武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安南侯客气了。谁不知侯爷方才在殿外跟萧相相谈甚欢,连退朝的路都走慢了几分。”
郑扬笑容不变:“王爷观察入微,本侯佩服。”说着撩袍坐下,神色自若,仿佛听不出那话中暗刺。
五人落座,堂中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萧恒先开了口:“诸位,先帝驾崩,新君年幼,我等受命辅政,责任重大。今日是登基首日,朝局初定,但各州府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置。依先帝遗诏,太后垂帘,定王辅政,我等四人兼为顾命。这议事章程,当先议定。”
李盛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先帝在时,朝中诸事皆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今上有太后垂帘,一切照旧例即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军国大事,当由本王与太后商议后,再交内阁拟旨。诸位以为如何?”
崔颢猛地睁开眼,冷冷道:“王爷这话,是要将内阁架空?”
李盛武笑意微敛:“崔公言重了。本王只是依先帝遗诏行事。”
“先帝遗诏写得明白,”崔颢一字一顿,“‘予仪太后垂帘摄政之权;皇叔定王武辅政。’辅政,不是摄政。王爷莫要混淆了。”
堂中气氛陡然紧张。
卢远这时睁开眼,声音低沉沙哑:“末将常年在外,不懂朝堂规矩。只是末将记得,先帝驾崩前,曾亲口对末将说过一句话。”
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卢远慢悠悠道:“先帝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欺负他儿子。”
堂中死寂。
萧恒轻咳一声,笑着打圆场:“卢将军说笑了。在座诸位皆是先帝托付的忠臣,谁敢欺负新君?只是这辅政之权如何行使,确实需要议出个章程。依下官之见,不如这样——”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众人传阅。
纸上写着:凡军国重事,由太后垂帘、定王辅政、四顾命合议,三品以下官员任免由内阁票拟,三品以上须经合议方定。遇争议,以太后懿旨为准。
郑扬看完,第一个点头:“萧相此议周全。既尊了太后,也兼顾了王爷与众位顾命,折中稳妥。”
崔颢冷哼一声,没有反对。
卢远看了一眼,将纸推回去:“末将没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盛武身上。
李盛武面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翻涌着暗色。他伸手接过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忽然笑了:“萧相果然是相才。这章程写得滴水不漏,本王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按萧相的意思办。”
他将纸放回案上,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站起身来:“既如此,今日议事便到这里。诸位辛苦,本王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大步流星出了辅政堂。
大氅卷起的风,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定王府·夜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