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沁源池
安平三年,深冬残雪未融,御花园沁源池冰面半化半凝,寒水澈骨,风过处带着刺骨凉意。池畔红梅缀满碎雪,胭脂般的花瓣映着冰光,暗香漫溢,清冽又孤柔。
十一岁的幼帝李钰,已褪去登基之初的稚拙,身形悄然拔节,愈显挺拔。三年帝王路,她于定王虎视、世家盘踞、权臣环伺之中,步步隐忍筹谋,一点点收拢皇权,眉眼间早已淬出与年纪不符的沉敛威仪,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这日午后,她倦了朝堂纷争,摒退左右侍从,独往池边散心,想借这寒梅冷雪,暂卸一身帝王重担。
李钰信步池畔,至沁源亭旁假山前驻足蹲下,望着水面出神。不过须臾,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划破苑中寂静。少年帝王脚下青石覆着薄冰,骤然打滑,身形失衡,直直坠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
隆冬寒水,比刀锋更剜人,瞬间裹住她单薄的身躯,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李钰挣扎数下,冰水灌入口鼻,窒息感汹涌而至,浑身力气转瞬被冻得消散,意识渐渐涣散,身子缓缓往池底沉去。
恰逢此时,定国公崔颢的嫡女崔菀,随母亲入宫觐见太后,途经沁源池畔。
十二岁的少女,身着一袭浅碧绣兰襦裙,裙摆不染尘俗,眉眼清灵温润,骨子里却藏着世家女子少有的果敢。瞥见池中人落水,她顾不得男女大防,顾不得宫规礼仪,甚至未看清落水之人身份,便提着裙摆快步奔至池边,俯身死死攥住那袭湿透的衣袖,拼尽全身力气拖拽,同时扬声呼救,清亮的嗓音刺破寒寂。
宫人侍卫闻声狂奔而来,七手八脚将昏迷不醒的李钰从寒水中救起。彼时她浑身衣袍尽湿,紧紧贴在身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骇人的青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游丝,往日周身的锋芒与威仪,被这一池冰水浇得荡然无存。
“陛下落水了!”
惊呼声如同疾风,瞬息传遍九重深宫。
仪太后文熙正在仪和宫批阅奏折,听闻噩耗,手中朱笔陡然落地,素来端庄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瞬间脸色煞白,鬓边珠钗簌簌颤抖,顾不得仪态,起身便往外走,一路步履仓促,心忧如焚。同时急传随身女医玉蓉,携带针具汤药,即刻随驾赶往长宁殿。
玉蓉入殿一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诊脉施针,指尖触到少年冰凉的肌肤,眉头紧蹙:“太后,陛下寒邪侵体,惊悸伤神,脉象微弱,臣定全力施救!”此后三日,长宁殿宫门紧闭,禁卫层层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惊扰。殿内汤药不断,银针频施,太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亲自照料,日夜未眠,眼底满是焦灼。
第三日日暮时分,榻上昏迷三日的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殿内众人看清李钰的模样,皆心头一沉,满室寂静。
从前的李钰,眼眸清亮锐利,眸光沉静如渊,藏着运筹帷幄的城府,行事果决,言语间锋芒暗藏,纵是年少,也无人敢轻慢。
可如今苏醒的李钰,眼神空洞木然,不见半分神采,眸光涣散,像蒙尘的寒潭,毫无波澜。周身满是怯懦畏缩,说话声细若蚊蚋,对太后的叮嘱、内侍的悉心伺候,皆一味低头顺从,全无半分主见。周遭稍有动静,便下意识缩肩垂首,浑身紧绷,仿若受惊过度的稚童,与往日那个沉稳有谋的幼帝,判若两人。
殿内宫人退尽后,长宁殿内只剩母子二人,暖炉火光摇曳,映得殿内明暗交错。
太后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李钰冰凉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不带半分旁人在场的温情,只剩母子间独有的通透与试探:“钰儿,当真要这般?装得这般怯懦木讷,往后便是步步如履薄冰。”
李钰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依旧低着头,维持着受惊的模样,唯有抬眼看向太后时,空洞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与年纪不符的冷锐与笃定,转瞬便消散无踪,快得如同错觉。
“母后,儿臣三年筹谋,终究根基太浅,与其锋芒毕露被人视为眼中钉,不如藏起利刃,扮作孱弱,让前朝与后宫放下戒心,方能暗中布局,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