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新开.旁枝异生
太极殿外寒风愈发凛冽,霜气卷着冷意横扫宫阶,吹得庭中新绽老梅花瓣轻轻震颤,暗香裹着寒雾四散,清冷又孤绝。
朝会散去,李钰转身缓步向内宫走去。小小身形步履不急不缓,步子稚嫩却格外沉稳有度,全无半分孩童散漫。曹经紧随其后,手中拂尘轻轻扫过冰冷青石地面,一丝不苟,似要悄悄抹去帝王今日在朝堂之上所有锋芒痕迹。
待到那抹赤玄镶金的瘦小身影彻底隐入朱红宫门深处,殿外久久屏息肃立的百官,才齐齐暗暗松了一口浊气,相继躬身行礼,默然有序退离宫阙,无人敢多言半句。
唯有定王李盛武,依旧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锁定李钰离去的方向,袖中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隐忍的怒意几乎难以掩饰。
他心中一清二楚。
方才朝堂之上,他主动提出增兵五万、饷银二十万,看似顺水推舟给足幼帝颜面,实则暗藏算计——借机削减镇北大将军卢远兵权,压缩北境军资,削弱崔卢世家势力。
可谁也没料到,李钰临末骤然追加粮草三万石,又指定裴瑜全权督办军需督运。
这一笔看似不起眼的增补,既稳稳护住卢远北境粮道命脉,又将兵部核心调度实权牢牢攥在裴瑜手中,一举打散了他层层布局。
无声一局,他满盘皆输,输得隐蔽,却痛彻心扉。
“王爷,该回府了。”
安南侯郑扬上前低声提醒,眉眼中带着些不屑,语气凝重,“今日朝局走势与先帝在时有过之尔,陛下身边该是有高人暗中指点。这大盛朝堂的天,怕是真的要变咯,王爷,你说呢?”
李盛武冷哼一声,满心郁结难以平复,狠狠拂袖,转身愤然离去。
入夜,正阳街,定王府隐秘密室。
室内炉火熊熊燃烧,赤红火光映得四壁暗沉压抑。李盛武褪去华贵亲王朝服,一身玄色锦缎中衣,神色冷冽沉静,手持一柄银剪,细细修剪案头一盆清雅文竹,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朝堂纷争与他毫无干系。
“王爷,宫中密报传来。”
一道黑衣人暗影自墙角无声浮现,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蜡封密信,气息极低,不敢惊扰。
“今日早朝所有决断,绝非八岁孩童自行思虑。前夜陛下曾长时间入凤仪宫,与太后独处密谈,许久未曾出宫。”
李盛武修剪枝桠的动作未曾停顿,只听得清脆一声轻响,一截枯黄枯枝应声断裂落下。
“母子独处许久?”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随手将枯枝丢入炽热火盆,眼见枝干瞬间灼烧卷曲、化为灰烬,“一个八岁稚童,能有多少城府心机?若无人暗中筹谋指点,今日朝堂怎会步步顺着本王心意——借本王之口定下边界,借本王之言堵住朝野非议,反手便瓦解本王算计。”
他缓缓转身,跳跃火光勾勒出他冷峻凌厉的眉眼,周身弥漫着令人心悸的阴寒威压。
“当众驳回本王,便是叔侄失和、君臣生隙,朝局动荡不安;尽数应允卢远所求,国库空虚耗损无数,边境后患无穷。偏偏借本王之口定下调数,既保全宗室颜面,平息文武争执,安稳北境祸患,又不动声色分割各方权柄,拿捏人心恰到好处。”
李盛武低声冷笑,寒意刺骨:“好一对母子同心,好一番滴水不漏的步步算计。”
“陛下与太后如今一心收拢皇权,王爷接下来该如何部署?”黑衣人垂首恭敬询问。
“不必硬碰,顺势而为便可。”李盛武语气淡漠,运筹之意尽显,“吩咐宫内所有眼线,日夜紧盯帝后一举一动。再派人去请安南侯过府,就说本王得了南疆新贡好茶,请他前来品茗议事,共商时局。”
“属下遵命。”
黑影一晃,转瞬又隐入密室无边暗处,再无踪迹。
炉火依旧灼热跳动,李盛武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狠戾的弧度,一场更深的谋划,已然在暗中悄然铺开。
同一夜色,长安街,丞相府·深院议事堂
烛火清幽,梅香入户。
萧敬业面色难平,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急切:“父亲,今日太极殿朝事处处反常。卢远借鞑靼滋扰,骤然索要巨额兵饷粮草,远超历年定例;定国公崔颢丝毫不加质疑附和请奏,满朝文武竟尽数被定王说辞裹挟,无人敢出言反驳。”
“儿子身为治粟都尉,掌管天下军粮储备、织造调配,心中分明清楚,卢远此番漫天要价,根本不是边境急用,分明是借战事名义,试探陛下与太后对北境武将世家的态度,借机扩张势力。”
萧恒神色淡然从容,指尖轻叩案几,缓缓开口:“业儿,你能看透这一层,便不必心浮气躁。朝堂派系盘根错节,定王乃皇室宗亲,崔卢世代联姻根深蒂固,郑扬执掌国库财权,裴瑜身为清流士族手握兵部。四方百年经营,势力交错。唯有我萧家布衣起家,无世家依仗,无功族根基。”
他抬眼看向儿子,淡淡反问:“你换位思考,帝后临朝,幼主掌权,心中该倚重何人、提防何人、信任何人?”
萧敬业恍然醒悟,面露愧色:“是儿子眼界狭隘,思虑不周。那我们萧家眼下,该如何立身自处?”
“安分守己,谨行慎言。”萧恒一字一句,沉稳笃定,“军需粮秣你照常稳妥调度,账目清晰、事事周全,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落下半分把柄。如此,便是萧家向陛下、太后表明立场:不结党、不谋私、只忠于江山社稷。”
萧敬业点头应声,又迟疑开口:“对了父亲,昨夜陛下深夜到访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