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陛下前来,只问我一朝军政急事,派系纷争之下,帝王该如何决断拿捏分寸。”
萧恒抬眼望向窗外院角处在寒风中摇曳的寒梅,唇角泛起一抹极淡、极深意蕴的笑意:“我与他论太宗旧事,讲如何制衡关陇勋贵、山东世家,讲边境以夷制夷之策,却唯独没有教他,何为借力打力。”
萧敬业满脸惊愕:“陛下今日这般深远城府,竟是……无师自通?”
“正是。”萧恒起身合上窗棂,隔绝漫天凛冽寒风,“或许这位少年帝王,本就无需旁人教他如何掌权御下。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帮他认清满朝势力,分清谁忠谁奸,告诉他这柄帝王利刃,该对准何处而已。”
“那萧家往后?”
“静观其变,不动声色。”
萧恒重回案前,提笔蘸墨,宣纸之上,遒劲有力落下二字——藏锋。
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安平元年,冬。天下皆以为新帝年幼孱弱,易为傀儡,轻视幼主,各怀异心。无人知晓,潜龙久困深渊,静水流深难测。”
萧恒缓缓搁下笔,目光凝着未干墨迹,语声轻缓,却字字千钧:“今日太极殿一问,从来不是陛下向臣子问策,而是帝王试刀朝野。他在一一掂量满朝文武,谁可重用,谁可信赖,谁心怀不轨,谁……终究必除。”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沉沉。
“这大盛江山,或许就要掀起一场滔天大风了。”
皇城深处,长安宫。
朝会过后,殿内清净无人。李钰屏退所有宫人侍从,只留心腹曹经一人近身伺候。她褪去沉重繁琐、压得肩头生疼的九龙冕服,换上一身素雅轻便常服,褪去帝王威仪,才显露出八岁孩童本该有的单薄模样。
李钰慵懒的靠在软榻之上,指尖轻轻把玩着白日理政所用的象牙镇纸,神色闲散。
“曹经。”
“老奴在。”曹经躬身垂首,恭谨侍立。
“今日朝上,定王看朕的眼神,恨不得将朕生吞活剥。”
李钰忽然轻笑出声,笑意带着孩童狡黠灵动,眼底却一片冰冷寒意,刺骨寒凉:“你说,若是朕明日便下一道圣旨,命他远赴北境,去给卢远做副将。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当场撞死在太极殿丹陛之上?”
曹经浑身猛地一颤,吓得双腿发软,当即噗通跪倒在地,惶恐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定王乃是皇室宗亲、先帝顾命,此事牵扯宗亲礼法、朝局安稳,后果不堪设想啊!”
“朕不过随口说笑罢了。”
李钰淡淡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语气淡漠却决绝:“只是这柄帝王之刃需得磨得更加锋利,到时候总要见见血才好。北境风雪浩荡,正好洗一洗京城朝堂这一身污浊泥垢。”
李钰起身走到御案前,缓缓铺开一幅巨大的大盛全域疆域图。纤细指尖顺着蜿蜒连绵的万里长城缓缓划过,最终稳稳停在北境边境之上。
“卢远,崔颢,裴瑜,郑扬,还有皇叔李盛武……”
李钰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夜风,却字字冰冷:“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朕是坐在龙椅上、任人摆布的傀儡幼帝。却没人知道,这至尊龙椅之下,早已布满荆棘,步步杀机。”
片刻沉默,李钰忽然吩咐:“曹经,去把太后赏赐的狐裘取来。明日一早,朕亲自前往仪和宫给母后请安。”
“今日朝堂朕锋芒过露,母后必定忧心忡忡,少不了一番叮嘱说教。朕主动前去请安,也好安稳母后心绪,不让她太过牵挂担忧。”
曹经连连磕头领命,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震撼无以复加。
他伺候先帝半生,历经无数朝局风云,从未见过这般心思深沉、城府卓绝的帝王。哪怕眼前只是一个八岁孩童,其隐忍、算计、决断、眼界,竟远超盛年帝王。
夜深霜寒,万物沉寂。
长安宫一盏长明御灯彻夜不熄,灯火摇曳,将少年帝王的身影在殿中拉得漫长悠远,一路延伸,直通大盛王朝茫茫未知的前路。
宫墙之外,那株凌寒初绽的老梅,在寂静深夜里,无声飘落第一片花瓣。
不知是寒风无意吹拂,还是人心暗中算计。
花瓣飘落无声,无人察觉。
只昭示着——凛冬已至,风云将起,深宫棋局,方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