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拔牙,崔裴荣宠
御花园落水风波尚未在皇城尘埃落定,仪太后一道懿旨便以雷霆万钧之势传遍六宫朝堂、公侯世府,纸页之间无半分烟火气,却字字藏锋,句句藏局,尽是朝堂权争里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
懿旨首当其冲,以感念定国公崔颢嫡女崔菀救驾护主之功为由,御赐金银重器、绫罗绸缎、奇珍宝玉不计其数。更令人朝野震愕、勋贵哗然的是,太后破格颁下旨意,命崔菀择吉日奉诏入宫,伴年仅十岁的帝王李钰左右,随帝师一同入殿进学,伴读圣驾。
大盛立国百年,素来严守男女大防、宫规礼制,即便是名门勋贵嫡女,也仅有选秀入宫为妃、入掖庭任职的路子,从无少年帝王让世家女子入宫朝夕伴读的先例。仪太后这一步破格之举,看似是嘉奖忠勇,实则心机深沉,硬生生将根基深厚的崔氏一门,牢牢捆绑在了太后与幼帝的皇权战车之上,再难置身朝堂派系之外。
恩赏接踵而至,崔氏一门连沐圣恩,荣宠一时无两。定国公崔颢长子崔伯安,往日只是承袭荫封、无实职无实权,竟一步登天调入御史台,授监察御史要职,执掌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可直接弹劾朝臣、参奏权贵;崔家幼子崔仲远,年方十一,尚未及束发之年,便蒙恩准入国子监深造,拜国子祭酒为师,课业规制比照宗室皇子,前途已然提前铺就。一门三杰同受皇恩,这般滔天荣宠,放眼整个大盛朝堂,没有任何一家勋贵世家能望其项背。
若说擢升崔家是拉拢世家、培植羽翼,那懿旨中对内宫权势的洗牌,便是直指定王命脉的虎口拔牙。太后以护驾失职、宫规懈怠为由,当即下旨罢免内宫统领吴怀所有官职,摘去腰间宫禁令牌,直接打入慎刑司严加待审。随即破格拔擢兵部尚书裴瑜嫡子裴新皓,继任内宫统领一职,总揽皇城六宫禁卫、大内宿卫兵权,全权贴身护持帝驾安危、掌管宫中出入机要。
满朝文武谁人心底都透亮,吴怀扎根内宫十余年,从来都是定王李盛武安插在后宫的第一心腹爪牙。他替定王隐秘把控后宫大小动静,垄断宫禁消息流转,手握大内兵权,如同定王藏在太后与幼帝身侧的一把暗藏利刃,时时刻刻监视掣肘后宫朝堂。仪太后此番毫不留情连根拔起,废掉吴怀这枚钉子,转而任用与定王朝堂政见不合、世家立场对立的裴氏子弟,用意再明显不过——硬生生斩断定王伸向后宫的触手,截断他借内宫操控皇权的路径。
当这道震动朝野的懿旨,在太极殿金銮之上当众宣诵的那一刻,本就暗流涌动、派系林立的朝堂,瞬间如同沸水炸锅,喧哗四起。
定王李盛武身着紫袍玉带,蟒纹腰佩衬得面容沉冷如寒潭坚冰,率先从朝臣队列中跨步出列,躬身垂首,声线沉浑震彻大殿:“臣,弹劾太后乱政干纲!”
他骤然抬眸,目光穿透丹陛,直视龙椅后方垂帘听政的仪太后,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崔氏女救驾有功,厚赐金银田宅便已足够,怎可违背祖制、破例令女子入宫伴读,坏我大盛百年礼制纲常?崔伯安毫无政绩功勋,凭空骤登御史台要职;崔仲远垂髫幼龄,贸然入国子监享宗亲礼遇,此皆为太后徇私滥赏,难堵悠悠众口!更有吴怀执掌内宫数十年,行事勤勉、恪尽职守,不过御花园一场偶然意外,便遭夺职下狱、严刑待审,太后此举偏私过重,何以服朝臣、安天下?”
话音刚落,定王麾下党羽立刻应声附和。御史大夫紧随出列,拱手朗声道:“陛下、太后明鉴!吴统领久掌宫禁,向来谨慎持重,御花园之事本是意外变故,如此苛责罢黜,于情理祖制皆不合。况且裴新皓年少资历浅,从未涉猎内宫规制、宿卫事务,骤然身居内宫统领重位,恐难以统御六宫门禁,反倒搅乱宫规、动摇宿卫根基!”
紧随其后,礼部尚书、工部侍郎等一众定王心腹接连出列,有的引经据典,痛斥太后破例违礼;有的极力申辩,力保吴怀忠心无二;有的直言抨击太后任人唯亲、私植党羽。太极殿上一时间人声鼎沸,众臣争论不休,所有矛头尽数直指帘后的仪太后,斥她独断专行、越矩揽权。
“臣等附议!”
一声附和落下,数十名隶属于定王派系的官员齐齐跪地,乌压压一片伏于丹陛之下,朝堂局势瞬息倾斜,俨然要以群臣之势逼宫,逼仪太后收回懿旨、作罢任免。
定王句句紧扣“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宗家法,步步紧逼、层层发难,意图借礼制人心,压得太后不得不退让妥协。
珠帘之后,仪太后端坐凤位,指尖缓缓捻动佛珠,面容温婉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恼怒慌乱,清冷嗓音透过珠玉帘幕,清晰落满整座大殿,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定王此言,未免有失公允。”
“吴怀身为大内宫禁统领,职责本就是护持圣驾、安防宫苑。陛下御驾游园,竟身陷落水险境,险些龙体受损、酿成不测,护驾失职乃是铁证如山。哀家仅罢其职、下狱查办,已然是法外开恩,留了情面。裴新皓出身将门名门,自幼熟谙规矩礼法,性情沉稳有度,又得其父兵部尚书言传身教,深谙兵防宿卫之道,接任内宫统领,是哀家权衡利弊、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何来任用不妥之说?”
她语气稍顿,气场愈发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皇家威仪:“至于崔氏一门,崔菀一介弱女子,危难之际舍身救驾,忠勇之心可嘉可表。令其入宫伴读,一则为陛下年少孤寂,添近身相伴之人;二则为嘉奖忠良,昭示朝堂忠义有赏。崔伯安、崔仲远皆有才学根基,入御史台、进国子监,乃是量才授职、循例栽培,何来恩赏过厚、徇私偏私之谈?”
“太后纯属强词夺理!”定王面色愈发铁青,厉声抗辩,“陛下尚且年幼不能亲政,太后身居后宫,却肆意任免朝堂要员、插手宫禁兵权、私自安插世家亲信,分明是借摄政之名专权独断,全然将祖宗家法、朝堂规制抛之脑后!”
龙椅之上,年仅十岁的小帝王李钰端端正正端坐,面色还残留着落水过后的几分苍白,一双小手悄然紧紧攥住龙椅雕花扶手。面上是孩童般木然懵懂、怯弱无措的模样,眼底深处却藏着远超年岁的沉静与洞察。她低垂着眼帘,看似懵懂无知,殿下群臣争执辩驳、定王咄咄逼人、太后从容对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变化,都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刻进心底。
仪太后依旧安坐帘后,指尖轻扣描金凤纹扶手,静静看着定王一党吵嚷喧嚣、声嘶力竭,待众人话音渐歇,才缓缓开口,清冷声线不高,却稳稳压过满殿嘈杂:“定王与诸位爱卿,吵完了?”
她目光淡淡扫过朝臣队列,柔声点向文官班列首位的丞相萧恒:“萧相,你且说说,当初先帝遗诏如何明示,辅政堂众臣又是如何合议定规的?”
萧恒缓步出列,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肃穆:“臣启陛下、太后。先帝遗诏明定,太后垂帘摄政,定王入朝辅政,由顾命大臣共同合议朝政;但凡朝堂大事、遇事难以众议决断之时,太后但以陛下安危、大盛国本为重,可乾纲独断,自行裁决。”
一语落地,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仪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意,抬手示意身旁内侍总管李全。李全捧着一尊鎏金蟠龙铜匣,缓步趋至御案前,恭敬躬身将铜匣安放妥当。太后亲自抬手开启匣锁,从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御诏,徐徐展开,先帝御笔墨字苍劲凛然,玉玺朱红大印赫然醒目,皇权威严扑面而来,容不得半分质疑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