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今日所颁懿旨,人事任免、恩赏擢升,皆是依先帝遗诏行事。”仪太后目光清冷,环视阶下众臣,声线清亮有力,字字落地有声,“诸位,还有异议吗?”
丹陛之下,定国公崔颢、丞相萧恒、安南侯郑扬、兵部尚书裴瑜四人率先屈膝跪地,齐声叩拜:“太后英明,臣等遵旨!”
有四位重臣带头,其余文武百官不敢迟疑,紧随其后纷纷伏身跪地,山呼遵旨。
仪太后目光落回面色铁青的定王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威压:“定王,你此刻执意辩驳,是想质疑先帝遗诏本意,还是敢公然违抗先帝御旨?”
“先帝遗诏”四字,如同千钧巨石轰然砸落心头,狠狠压住定王所有气焰。他怔怔望着那卷明黄遗诏,周身气血翻涌,胸腔怒火翻腾,却僵在原地,再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满殿文武尽皆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妄议一句。先帝余威笼罩朝野,遗诏便是不可僭越的铁律,谁若此刻再敢出头争辩,便是坐实了忤逆先帝、觊觎皇权、谋逆犯上的大罪,株连身家宗族。
仪太后冷眼扫过阶下一众朝臣,缓缓亲手卷好遗诏收入铜匣,神色复归皇家威严,沉声道:“裴新皓即刻赴任,接手内宫统领,整肃宫禁宿卫;崔氏一门恩赏即日施行,不得拖延;吴怀渎职一案,交由慎刑司彻查到底,深究牵连,绝不姑息。此事,就此定论,无需再议。”
朝堂议事散去,定王李盛王满怀愤懑铁青着脸回往王府,入府便怒摔满室珍瓷玉器,碎裂之声响彻庭院。他心底清明,经今日朝堂一役,仪太后借皇帝落水之事大做文章,不仅一举拔掉自己安插在内宫多年的吴怀这枚心腹棋子,彻底打破自己掌控后宫、挟制圣驾的布局,更顺势拉拢掌兵的裴家、根基深厚的崔家,崔裴结盟依附太后,朝堂势力此消彼长,已然悄然逆转,自己往日把持朝政的局面,被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深宫凤仪殿内,待朝堂诸事落定,内侍总管李全屏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孤身快步入内,躬身行至仪太后身前,神色凝重,压低嗓音回禀:“太后,奴才谨遵您密令,暗中彻查陛下御花园落水一案,如今已有眉目端倪。”
仪太后缓缓抬眸,温婉神色褪去,眼底掠过一缕刺骨寒凉:“讲。”
“奴才连日暗中盘问当日御花园所有当值宫人、环卫太监,逐一核对各宫出入时辰、宫人行径踪迹,已然查实,陛下落水绝非偶然意外。”李全俯身低诉,字字谨慎,“事发当日,陛下落水之前,三皇子李璋生母郭太妃身边贴身侍女临湘,曾借寻觅三皇子为由,独自擅闯御花园深处,行踪诡秘无随行之人。待陛下失足落水、宫中人声四起之时,这临湘便趁着纷乱悄然后退,匆匆折返永和宫,全程不曾与任何宫人交谈对接,形迹十分可疑。”
“更有当日值守湖边假山的小太监私下禀报,曾亲眼看见临湘早早躲在假山石后徘徊张望,似在暗中窥探陛下行踪。陛下行至湖边驻足观景时,脚下似被暗处预先放置的杂物绊了一下,身形不稳才失足跌入湖中,绝非脚下打滑自行落水。”
听罢这番禀报,仪太后捻动佛珠的指尖骤然一顿,珠粒相撞发出清脆轻响,眼底寒意瞬间弥漫开来:“郭太妃……李璋……”
她缓缓向后倚靠在软榻锦垫之上,指尖轻轻叩击桌案,心底思绪翻涌盘旋。郭太妃一向性情恬淡,安居后宫,从不参与妃嫔争宠、派系纷争,素来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安分之人,偏偏此番竟暗中牵扯进谋害幼帝的落水大案之中,内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实在耐人寻味。
若是郭太妃自作主张,便是为了亲子三皇子李璋,妄图除掉嫡位上的幼帝李钰,为皇子争储铺路;可若是她早已暗中与宫外定王勾连结盟,那局势便凶险百倍——定王本就野心勃勃觊觎皇权,如今竟敢串通后宫妃嫔,在宫苑禁地对当朝幼帝下手,谋逆之心已然毫不掩饰。
“此事严加封口,半点不得外泄。”仪太后神色沉肃,语气满是戒备与城府,“你继续暗中追查,一要查实临湘当日在假山后究竟做了什么、是否暗中布设绊物;二要深挖郭太妃深宫之中,是否与定王府有隐秘书信、人手往来。一切暗中行事,切勿打草惊蛇,惊动郭太妃与定王分毫。”
“奴才省得,定当谨慎行事,不辱太后所托。”李全躬身领命,敛声静气悄然退离大殿。
凤仪殿内只剩仪太后孤身一人,她抬眸望向窗外高耸连绵的宫墙,青砖琉璃锁住万里深宫,也锁住了无尽权争算计。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狠厉,心底盘算万千:如今她虽借先帝遗诏稳住朝堂局势,逼注定王气焰,可宫闱深处暗流潜伏,朝堂之上派系依旧对峙;定王虎视眈眈不肯善罢甘休,郭太妃隐于暗处暗藏祸心;崔家、裴家虽受恩依附,终究是世家趋利,只能制衡,不能全然托付,还需慢慢笼络人心、稳固联盟。
而她的孩儿李钰,年仅十岁,女扮男装端坐帝王之位,早已被卷入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中心,前路步步杀机、步步荆棘。她身为母后、当朝太后,必须亲手为她扫清前路障碍,护住幼帝安稳、守住大盛江山基业,更要让所有暗藏祸心、觊觎皇权之人,一一付出惨痛代价。
同一时辰,中政殿内檀香袅袅,小皇帝李钰静对案前圣贤书卷,目光落在字句之间,心神却早已游离天外。她心知母后今日朝堂大胜,以遗诏压服群臣,挫了定王锐气;更心底清明,御花园落水绝不是一场寻常意外,背后藏着深宫与朝堂的联手算计。
稚嫩清秀的脸庞上,褪去了朝堂之上刻意伪装的懵懂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隐忍、沉静与坚定。她早已看透这深宫高墙、金銮朝堂,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权谋相争之地,自己身为帝王、身居风口浪尖,唯有藏起锋芒、隐忍蛰伏,默默观察局势、积蓄自身底气,方能在各方势力夹缝之中,站稳脚跟。
即将奉旨入宫伴读的崔菀,初入御史台手握监察大权的崔伯安,年少入国子监培植根基的崔仲远,还有新晋执掌大内禁卫、贴身护驾的裴新皓,已然成了仪太后制衡定王、稳固皇权的一柄柄利刃。
深宫暗流涌动,朝堂派系角力,后宫妃嫔暗藏祸心,藩王野心昭然若揭。一场缠绕皇权、世家、后宫、藩王的权谋博弈,经此一道懿旨、一场朝堂对峙、一桩落水谜案,才真正缓缓拉开序幕,往后深宫每一步,朝堂每一言,皆是落子定荣辱,进退系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