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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深宫谍影,局中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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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菀闻言,耳根更红了,连忙又起身屈膝:“陛下、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惶恐。”

仪太后笑着摇头,示意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筷架,笑意未减,话锋却陡然一转:

“哀家瞧你年纪也到了适婚之时,定国公那般疼爱你,不知府上可曾为你定下婚配?若是有了好人家,哀家也好为你备上一份厚厚的添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崔菀握着锦帕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花被捏得变了形。她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有了人选?

她下意识地将余光投向主位的李钰——此时正端着茶杯,神色淡然,仿佛太后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无措。

她自幼入宫伴读,与这位少年天子朝夕相处,心中早生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她知道这不该,她是臣女,眼前人是天子,君臣之别如天堑横亘,她从未奢望过什么。可太后骤然问及婚配,还是让她心头一颤。

是试探她的心意?

还是试探定国公府的态度?

抑或是——太后已经为她安排好了归宿?

短暂怔忪后,崔菀收敛心神,垂首应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回太后娘娘,臣女自幼侍奉陛下左右,父亲母亲未曾与臣女商议过婚配之事,至今……仍未有婚约在身。”

仪太后眸底微光一闪,像是满意,又像是若有所思。她随即笑着抬手:“无妨无妨,你这般品貌才情,自然要寻天底下最好的归宿,不急在一时。”

最好。

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可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楚。

崔菀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主位投来,不重,却意味深长。

李钰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母后说的是。崔姑娘既无婚约,便不必着急。定国公府中之事自有人操持。母后若有意,不妨先问问定国公的意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只是将球踢回了定国公府。

仪太后看了“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钰儿说得是,是哀家心急了。”

夜宿·棋子入局

待到用膳完毕,殿外夜色已深,雨声嘈杂。

暴雨如倾,宫道上积水成河,几个内侍正拿着长竿疏通沟渠,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光影明灭不定。

仪太后望着窗外漫天雨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这般大雨,夜里行路更是凶险。悦心,你今夜便留在宫中歇息,不必冒雨回府。哀家让人收拾坤翊宫偏殿,那处干净雅致,你且安心住下。”

崔菀大惊,连忙起身推辞,声音都变了调:“太后娘娘,臣女不敢叨扰宫中!冒雨回府便可,万万不可留宿宫中,于礼不合——”

“有何不合?”仪太后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是哀家请来的伴读,又不是外人。大雨倾盆,宫道湿滑,你若有个闪失,哀家如何向定国公交代?”

她唤来李全,吩咐道:“即刻去定国公府传哀家旨意,好生回话,莫让崔国公忧心。”

事已至此,崔菀不敢再推辞。

她偷偷看向李钰——此刻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墨色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是赞同,还是反对,还是根本不在意。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屈膝谢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跟着引路内侍退下。转身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钰依旧站在窗前,没有转身。

可她在转身的瞬间,李钰微微侧了一下头。

只此一瞬,她看到了李钰眼底一闪而过的——歉意。

母子夜话·棋盘已布

待殿门紧闭,隔绝了风雨声,偌大的殿内只剩仪太后与李钰二人。

炭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转瞬湮灭。沉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烛火中变幻不定,如人心般难以捉摸。

李钰眉头微蹙,先前压在心底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质询之意:

“母后,不是说只是寻常用膳吗?今日为何执意留崔菀留宿宫中?她虽是朕的伴读,可自打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留宿内宫的先例。宫规森严,外臣之女夜宿皇宫,若是传出去,不仅有损定国公府的清誉,更会毁了崔菀的闺名。这绝非母后平日行事的作风。母后此举,到底是为何?”

她自幼知晓母后行事素来稳妥,凡事权衡利弊,断不会做出这般不合规矩的事。

可今日,母后先是在膳桌上试探崔菀的婚配,后又强行留宿宫中——这一连串的动作,分明是有意为之。

仪太后坐在软榻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深敛。

她看着眼前已然长成少年、渐渐有了帝王气度的李钰,语气淡淡:“哀家自有分寸。与悦心相处这些年,哀家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待她亲厚。留她一宿不过是怜惜她冒雨行路,绝不会做出亏待崔家、亏待悦心的事,你不必过多揣测。”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再说,定国公是顾命之一,是朝廷柱石。你刚把郑扬和裴瑜推上前线,与定王正面相碰,此时不正该让定国公看到朝廷的诚意?留他女儿宿于宫中,既是恩宠,也是态度。”

“可——”

“钰儿。”仪太后打断她,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你是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少年郎。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得失,要看长远。定国公这把刀,你早晚要用,不如早些磨亮。”

李钰看着母后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她知晓母后性子执拗,若是不愿说,自己再问也是无用,索性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转而说起白日里黄河赈灾的要事。

“母后,今日早朝,五州水患奏报堆积如山,各部赈灾调度看似有序,实则隐患重重。儿臣与太傅在文华殿论及此事,心中仍有诸多顾虑……”

她走到带来的舆图前,将户部的调拨数据与州县实收逐一比对,十二万石的“损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将郑扬临行前的安排一一禀明,又将裴瑜在禁军中的布防细细道来,最后说到定王的反应——

“今日散朝后,定王面色如常,还特意来向朕道贺,说郑扬、裴瑜二人皆是栋梁之才,陛下慧眼识珠。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朕越是心中不安。”

仪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他若跳脚,反倒好对付。越是平静,说明他已经在布局了。”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摒弃了君臣之礼,就黄河赈灾的粮草调拨、流民安置、堤坝修缮、官吏核查等事,细细商议良久。

从灾情现状说到朝堂各方势力的掣肘,从当下对策说到长远谋划,李钰将自己梳理的调度数据、心中疑虑尽数道出,仪太后则以多年辅政的阅历,一一点拨,句句切中要害。

“户部的账册,郑扬此去必然会查。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查到的,未必是真的;真的,未必查得到。”仪太后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定王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仅户部、工部遍布他的暗线,其他各部也必定有所染指。你让郑扬去查,他能查到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立下功劳,但核心的东西,他碰不到。”

“那朕该怎么办?”

“等。”仪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等他出错。定王再谨慎,也不可能处处周全。郑扬此去,不是要一网打尽,而是要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有一道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李钰起身告辞,准备返回长安宫歇息。她走到殿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母后。

“母后,崔菀……您打算如何安排?”

仪太后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哀家自有分寸。你放心,不会委屈了她,也不会委屈了定国公府。”

李钰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临行之际,仪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郑重提醒:

“钰儿,回去之后,仔细核查户部呈上来的赈灾台账,核对陈术手下那几笔粮草转运记录的日期与经手人。那上面,有你该留意的问题。莫要大意。”

李钰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母后话里有话——户部的赈灾台账,必有猫腻,而且就在转运日期与经手人这两处。

她当即收敛神色,躬身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回去便细细核查,绝不疏忽。”

说罢,李钰转身走出凤仪殿。曹经早已领着銮驾在殿外等候,撑起华盖,护着少年天子踏入雨中。鎏金銮驾缓缓前行,碾过宫道上的积水,转入幽深的宫廊之下,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与漫天风雨之中。

直到銮驾的身影彻底不见,仪太后依旧站在殿内窗前,望着李钰离去的方向。

她指尖缓缓攥紧,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深不可测的权谋算计。

“姜言。”

“奴婢在。”

“坤翊宫那边,多派两个人伺候。崔姑娘有什么需要,不必回禀,直接安排。”

“……是。”

姜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仪太后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坐下。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未干,是她黄昏时才收到的——定王府昨夜有快马出城,往黄河方向去了,定王世子李环近日动作不断。

她拿起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墨字。

留崔菀留宿,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黄河水患肆虐,朝堂之上,如今正是制衡定王、稳住朝局的关键之时。拉拢定国公府,刻不容缓。崔菀是崔家嫡女,又是陛下伴读,情分非同一般——这一步棋,看似随意,实则是为日后铺路,更是为了让李钰彻底坐稳帝位,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

可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更深的一层——她在试探。

试探定王对崔菀留宿的反应,试探朝臣们的站队,试探……崔菀究竟对自己的“儿子”有几分真心。

帝王不能有软肋,可若这软肋恰好也是一柄利刃,那便另当别论。

崔菀就是那柄利刃。

而那户部的赈灾台账,不过是这盘大局上,第一颗要动的棋子。

她拿起案上一只白玉小盏——与今日送去中正殿的那只一模一样——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甘甜的余味,若有若无。

窗外风雨更急,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凤仪殿内灯火摇曳,映着仪太后沉静的面容——那面容上,没有慈母的温柔,只有棋手的冷峻。

深宫之中,一场围绕着皇权、朝局与权谋的棋局,已然在这雨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崔菀,这颗刚刚被推上棋盘的棋子,还不知道自己将在这盘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偏殿·棋子无声

坤翊宫偏殿。

崔菀坐在雕花床边,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殿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妆奁,湘妃竹的帘栊半卷,露出一角漆黑的夜色。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季的湿寒,锦被上熏着苏合香,是她素日里喜欢的味道。

太后待她,确实亲厚。

可这份亲厚,让她不安。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恍若未觉。

今日的一切都太快了。

太后的试探,陛下的沉默,留宿的旨意——一环扣一环,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局。可她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局中,究竟是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悦心。”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苦涩地笑了笑,“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风雨声灌入殿内,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她关上窗,退回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

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声如旧。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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