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八年暮春,连朝绵雨初歇,天光破云倾洒而下,将整座盛都皇城的鎏金飞檐、朱红宫墙洗得莹润透亮。檐角垂悬的水珠顺着琉璃瓦当缓缓滚落,砸在微凉的青石板上,碎成一滩浅浅的水痕,晕开满地落樱的淡粉。宫道两旁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未干的雨汽,风一过便簌簌飘落,铺就一路软香,硬生生将深宫高墙的森严冷硬,晕染出几分温柔缱绻的春意,连吹过殿角的风,都带着淡淡的花香与湿气。
翌日早朝散罢,百官躬身鱼贯退出太极殿,静鞭声渐行渐远,宽阔的宫道重归寂静,只剩满地落花随风轻翻。李钰卸下一身绣五爪金龙的厚重朝服,换了一身月白暗织流云纹的常服,墨发以羊脂玉冠束起,面容清俊挺拔,虽年仅十六,眉宇间却早已沉淀下少年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仪,不见半分青涩浮躁。她独坐中政殿御案之后,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黄河赈灾钱粮核销、吏部官吏考评、边关布防调度,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本的要务,容不得半分疏忽。她执笔批红,字迹清劲凌厉,落笔决断从无迟疑,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卷着,落了半扇窗棂,她却始终未曾分神片刻,唯有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深处的思绪。
待最后一本奏折合拢,日头已升至中天,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她泛着薄红的手背上。李钰缓缓搁下羊脂玉柄狼毫笔,指尖因长久握笔微微泛白,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凤仪殿所在的方向,眸底紧绷了一上午的沉冷神色,竟悄然松缓了几分,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她转头对身旁侍立多年的总管太监曹经,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去凤仪殿回禀太后,朕今日午膳过去陪太后用,不必另备御膳,一切从简即可。”
曹经立刻躬身垂首,朗声应“是”,心里早已明镜似的。陛下主动提出赴凤仪殿用膳,这席上,必定少不了如今深得太后盛宠、长居宫中伴驾的崔家姑娘崔菀。陛下嘴上不说,可这些日子来对崔姑娘的格外留意,早已被他看在眼里。
半个时辰后,李钰的銮驾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行至凤仪殿正门。仪仗肃穆井然,随行之人尽数跪地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圣驾。銮驾绣龙帘幔被曹经轻轻掀开,李钰迈步而下,玄色镶边的衣摆扫过落满湿软花瓣的石阶,她正低头留意脚下雨后湿滑的地面,转身的刹那,竟与迎面快步而来的崔菀,轻轻撞在了一处。
崔菀今日身着一袭浅碧色软缎襦裙,裙角绣着极细密的晚樱纹样,风一吹便似花瓣轻颤,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简简单单绾起,不施粉黛,眉眼温婉干净,气质清润如兰。她奉仪太后之命前来殿外迎驾,方才见雨后落樱铺满石阶,一时失神多看了两眼,脚步便略急了些,根本没留意到刚下銮驾的少年帝王。这一撞来得猝不及防,她本就踩着软底绣鞋,在湿滑的石阶上本就难稳身形,被这股轻柔却突然的力道一带,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堪堪向后仰去。
心头猛地一慌,她双眼微睁,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慌乱虚抓,却什么都没能碰到,冰冷坚硬的汉白玉石阶近在眼前,周遭宫人内侍尽数屏息变色,惊呼卡在喉咙里,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惊扰圣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李钰反应极快,几乎是出于本能,长臂一伸,精准而稳当地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她失重的身子,轻轻带入了自己怀中。
两人骤然近身,呼吸相闻。崔菀整个人撞在他微凉的锦袍胸口,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温度,能听见他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耳膜的心跳,甚至能看清他下颌线清晰利落的弧度,与微微滚动的喉结。这般逾越深宫礼教、打破君臣尊卑的近身相拥,于两人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失态与触碰,皆是始料未及,齐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不过短短瞬息,李钰先强行回过神。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涟漪,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慌乱与悸动,可转瞬便被她以极强的自制力敛入深沉眼底,不动声色地缓缓收回手臂,稳稳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面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淡得像一潭静水,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扶了一把不慎跌倒的寻常宫人,无半分波澜,无半分窘迫,更无半分逾矩的情绪外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残留的、怀中人儿腰间柔软细腻的触感,还有她撞入怀中时,发丝间淡淡的兰草清香,早已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尖上,挥之不去。
反观崔菀,却早已乱了方寸,彻底失了心神。
滚烫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再蔓延至纤细的脖颈,连耳尖都红得通透,像是被暮春的暖阳染透一般。她浑身微微发颤,慌忙后退两步,踉跄着站稳身形,立刻敛衽俯身,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轻得发颤,带着掩不住的羞怯、惶恐与无措,连尾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软意:“臣女失礼,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谢陛下相救之恩。”
她此刻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被他揽入怀中的带着柔软触感,温热的掌心、沉稳的心跳、清冽的香气,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往日里熟记于心、从不出错的宫廷礼数,此刻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她不敢再多看李钰一眼,甚至不敢抬头,攥着裙摆的手指紧紧蜷缩,指节泛白,脚步微微虚浮慌乱,低着头匆匆便往凤仪殿内走去,背影都带着几分仓皇失措,连面见太后该有的请安礼仪,都全然顾不上了。
李钰站在原地,垂眸静静看着她匆匆逃离的纤细背影,风卷起几片落樱,轻轻擦过她的衣摆。她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触感,眸底那点隐秘的悸动,终究还是被她深深藏起。依旧是一脸无关紧要、淡然自若的模样,她抬手理了理微有些褶皱的衣襟,随即抬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地大步跨入凤仪殿正殿,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异样。
殿内暖意融融,新制的四角熏炉燃着清雅的兰花香,水汽氤氲,驱散了雨后的微凉。仪太后早已得知陛下前来陪膳,一早就亲自吩咐小厨房,尽数挑着李钰自幼爱吃的口味精心烹制,清鲜脆嫩的清炒笋尖、肥而不腻的水晶肴肉、温润养胃的百合莲子粥、软糯少糖的桂花糖糕,一道道精致佳肴井然有序地摆上紫檀木膳桌,香气氤氲,满室温情。太后亲眼看着宫人引崔菀入座,特意将她的席位,安排在正对主位、离李钰最近的地方,既合乎君臣礼数,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
三人依次落座,席间一时无声。
只有银箸偶尔轻碰瓷碟的细碎声响,气氛安静得略带微妙,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起来。崔菀垂着眼睫,长睫如蝶翼般不停轻颤,始终不敢抬眼与对面的李钰对视,方才殿外相拥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坐在席上浑身都不自在,连指尖都微微发紧,攥着膝上的素色锦帕,指腹反复摩挲着帕面,掩饰心底的慌乱。
李钰则端着白瓷茶盏,神色淡然沉静,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上暗刻的龙纹,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方才的意外从未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对面的姑娘,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丝慌乱,都被她尽收眼底,心底那点隐秘的情绪,正一点点悄悄漫开。
仪太后端坐主位,目光悠悠地在二人之间缓缓扫过,将崔菀的局促闪躲、李钰的故作淡然、以及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尽收眼底。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温和慈和的笑意,心中早已笃定,这崔家姑娘对自家皇帝,绝非只有君臣敬畏,而皇帝对这姑娘,也绝非视而不见。今日这顿饭,她便是要借着家常之名,让两人放下尊卑隔阂,走近彼此。
思及此,太后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舒缓,带着意味深长的偏爱与夸赞,精准打破了席间的沉寂:“哀家这些日子,可多亏了心儿在身边陪着解闷。这姑娘性子静,心思纯,人又聪慧通透,说话做事从来都分寸得当,进退有度,连哀家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都天天在哀家面前夸她稳妥懂事。哀家是越看越喜欢,留在宫里伴驾,倒比哀家亲生的儿子,还要贴心知意。”
李钰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应声,语气配合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却句句顺着太后的心意,甚至不着痕迹地多了几分认可:“母后说得极是。崔姑娘端庄沉稳,心性纯良,行事妥帖,在这深宫之中,确实难得。”
她嘴上一本正经地应和,目光却并未直视崔菀,只是借着垂眸布菜、低头饮茶的间隙,用一道极隐秘、极轻柔、绝不被人察觉的余光,静静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颤动的长睫、紧攥着帕子的手指,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浑身都透着局促的模样,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正一点点蔓延开来。她自幼在深宫权谋中长大,见惯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这般干净青涩、连慌乱都藏不住的模样,是独一份的鲜活,轻易便撞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底。
崔菀听得太后句句抬举,字字偏爱,连忙强自稳住慌乱的心神,起身款款福身行礼,回话婉转得体,既不骄矜,也不怯懦,一字一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谢了太后,也顾全了帝王颜面:“太后太过抬爱,臣女愧不敢当,实在担当不起如此夸赞。臣女在宫中,多得太后照拂庇护,衣食起居无一不周全妥帖,太后慈和宽厚,待臣女如至亲晚辈,毫无太后威仪,臣女心中唯有满心感激,无以为报。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日理万机仍心系天下苍生、百姓疾苦,如今朝堂安定、民生渐稳,皆是陛下日夜操劳、英明决断的功劳,臣女身为大盛子民,亦满心敬服,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先谢太后抬爱,再颂太后恩德,最后庄重称颂帝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既合礼数,又显心性。
仪太后听得眉眼弯弯,朗声大笑,立刻顺着话头再度夸赞,语气里的喜爱毫不掩饰:“你看,哀家没说错吧?不仅人长得温婉,性子好,连说话都这般得体周全,句句都在理上,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能得这样的姑娘在身边,实在是哀家的福气。”
李钰亦轻轻颔首,淡声接话,目光看似落在桌前的菜肴上,实则余光依旧锁在崔菀身上,声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崔姑娘过谦了,太后所言,皆是实情。”
一来一往,席间氛围彻底缓和开来。太后句句夸赞崔菀温婉良善、蕙质兰心,李钰便次次应声附和,认可赞同;崔菀则恭敬回敬,既称颂太后慈德宽厚、母仪天下,又赞陛下圣明睿智、勤政爱民。三人温声谦和,你夸我一句,我赞你一声,一顿原本拘谨沉默、暗流涌动的午膳,竟吃得温和融洽,满室都是客气又亲近的互夸之声,席间那点微妙的尴尬与局促,也渐渐被冲淡,只剩下太后刻意营造的、温情脉脉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