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至尾声,众人都缓缓放下了银箸。仪太后接过宫婢递来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顺势看向身侧的崔菀,语气温柔缱绻,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发出邀约:“今日雨过天晴,风和日暖,御花园的晚樱开得正是盛时,落英缤纷,最是好看。心儿陪哀家去园子里的玉兰径走一走,消食散心,顺便陪哀家说几句体己家常话,好不好?”
崔菀还未来得及应声,李钰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心系政务:“朕还有几份紧急边防奏折未批阅,事关重大,便不陪太后闲逛散心了,先行返回中政殿处置政务,太后与崔姑娘尽兴便好。”
这话落在崔菀耳中,竟像一根紧绷了一中午的弦,骤然松开。她整整一中午都与陛下隔桌相对,方寸大乱、局促不安,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再出纰漏、失了礼数,连吃饭都味同嚼蜡。此刻能借着陪太后消食的由头,避开与陛下独处的尴尬,简直是如释重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立刻应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与释然,连眉眼都微微舒展了几分:“臣女愿意陪太后,能伺候太后散心解闷,是臣女的福气,臣女求之不得。”
李钰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深邃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舒展的眉眼上,轻轻顿了一瞬,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无奈与笑意,转瞬便移开。她起身向太后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母后慢用歇息,朕先行告退。”
不多时,宫人轻手轻脚地尽数撤下膳桌碗筷,殿内换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与精致的蜜饯点心。李钰又小坐片刻,与仪太后略说两句朝中风平浪静的闲话,既不谈及权谋纷争,也不显露帝王锋芒,只是寻常母子闲话家常,随即便整理好衣袍,起身告退,带着曹经一行人,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凤仪殿,往中政殿而去。
待李钰一行人彻底走远,凤仪殿内的君臣拘谨、肃穆氛围,彻底消散殆尽。仪太后屏退了左右无关内侍宫人,只留姜言在内,两个最得力的贴身宫女在殿外守着,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而后亲自拉着崔菀的手,一同坐在铺着软绒锦垫的罗汉榻上。她彻底放下太后的威仪与身段,像寻常百姓家慈祥的慈母一般,拉着崔菀闲话家常,语气温柔又亲近,字字句句都藏着刻意的引导与撮合。
她先是轻轻拍了拍崔菀的手背,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了然与温和,一开口便戳中了崔菀的心思:“哀家知道,你平日里在朝堂、在宫中见陛下,只觉得她威严深沉,不苟言笑,不爱说话,更难亲近,浑身都带着帝王的疏离冷硬,心里除了敬畏,也不敢多靠近,是不是?”
崔菀微微一怔,没想到太后会如此直白地开口,心头轻轻一跳,有些慌乱,却也只能轻声应道,语气恭谨又坦诚:“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生来便沉稳持重,威仪天成,臣女身为臣子,自然心存敬畏,不敢随意揣测圣意,更不敢贸然近身。”
仪太后闻言,低笑出声,眼底泛起温柔的柔光,带着满满的怀念与疼惜,慢慢开口,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李钰身为帝王,从不示人的旧事与软肋,刻意要让崔菀看见,她威严之下最真实的模样:“她呀,打小就是这个外冷内热的性子,不爱热闹,不爱撒娇示弱,从来都把情绪藏在心里。别的皇子公主都追着宫人嬉闹玩耍,吵吵闹闹的,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东宫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连宫人送茶点,都舍不得打扰她。小小年纪,有一次在御花园跑跳,摔破了膝盖,渗了不少血,都咬着牙不哭不闹,自己拿着药膏擦拭,忍着疼一声不吭,从来不来哀家面前喊疼、撒娇求安慰。”
“看着刚强懂事,实则最是让人心疼。”
崔菀静静听着,眸中泛起浓浓的讶异与动容。她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杀伐决断、仿佛无坚不摧的少年帝王,竟还有这样隐忍倔强的儿时过往,心底那层冰冷的敬畏,悄然松动了一丝。
仪太后看着她动容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柔声说着,语气里满是细碎的疼惜,将李钰的喜好、习惯、隐秘的小细节,尽数说给她听:“她的饮食习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偏执得很。不爱甜腻厚重的点心,不爱重油重腥的菜肴,只爱吃清鲜的笋菌、应季的时蔬,就连最爱的桂花糖糕,也只吃少糖少油的,多一分甜腻,她碰都不会碰一下。用膳时向来安安静静,从不会在席间说话说笑,碗碟永远摆得整整齐齐,连一粒米饭都不会洒落在桌上,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小习惯,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她睡觉也极轻,浅眠易醒,寝殿里不能有半分声响,更不能留彻夜烛火。幼时陪着哀家住的时候,夜里稍有风吹草动、檐角铃铛轻响,她便会惊醒,惊醒之后也不会哭闹喧哗,就安安静静躺着,睁着眼直到天亮,从来不会惊扰旁人。登基之后哀家帮着她管着政务,她会努力学习,亲理朝政,常常熬夜批奏折到后半夜,困极了也只是趴在案上歇片刻,一有动静立刻就醒,浑身都绷着劲,从来不肯松懈半分,生怕耽误了政务。”
“她看着冷淡疏离,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不轻易交心,不显露情绪,其实心最细,最是重情。身边人随口说一句喜欢什么花草、讨厌什么气味,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只是从来不说,不宣之于口。谁是真心待她、护着她,谁是虚情假意、别有用心,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轻易戳破。对真心待她的人,她从来都默默护着、记着,只是不善言辞表达,向来是做得多、说得少。”
仪太后絮絮地说着,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李钰身为帝王,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柔软、隐忍、倔强与细碎习惯。她刻意说得细致温柔,就是要让崔菀知道,李钰不是冷冰冰的王座,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只是一个从小背负江山、隐忍长大、缺爱却不善表达的少年。
说着,她话头轻轻一转,温柔地看向崔菀,语气全然是家常的亲近,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牵扯在一起:“哀家说了他这许多不为人知的小事,也问问你。你在家中,可喜欢什么花草点心?平日里无事,爱做些什么消遣时光?家中父亲兄长,又有什么小习惯、小喜好,你尽管与哀家说,就当陪哀家解闷,不必拘束。”
崔菀彻底回过神,心头仍被方才的桩桩旧事深深震动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让那个威严冰冷的帝王,瞬间变得有血有肉。她轻声细语,一一认真回答,语气柔软坦诚,没有半分隐瞒:“臣女在家中,偏爱清雅的兰草与暮春的晚樱,点心只爱软糯不腻的山药糕、莲子糕,平日里无事,便抄经、看书、做些针线女红,不爱喧闹热闹。家中父亲为人严谨持重,兄长性格爽朗外向,吃饭速度快,却从来不出声、不挑剔,夜里读书习字,总要燃一盏清淡的兰香,才能静下心来。”
仪太后听得认真,时不时笑着点头应声,等她说完,立刻顺着话头,再次不动声色地将她与李钰绑定,语气里直白又温柔:“你看,巧不巧?她夜里批奏折、处理政务,也最爱燃清淡的兰香,说是能静心凝神,只是从来不让宫人近身伺候,怕扰了心神,坏了清净。你们这静心的习惯、偏爱的香气,倒还真是一模一样,冥冥之中,竟是投契得很。”
一句话,说得不动声色,却心意分明,直白地告诉崔菀,她与李钰,本就相合。
崔菀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静静坐在那里,脸颊再次泛起淡淡的红晕,心跳悄然加快。
窗外暮春风和日暖,晚樱花瓣被风卷着,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茶案之上,殿内茶香袅袅,兰香清雅,暖意融融。她从前见李钰,只当他是高高在上、威严难测、疏离冰冷、无坚不摧的帝王,满心只有敬畏与距离,不敢靠近,不敢揣测,更不敢将心中那隐秘的心事让他知晓。
可此刻听着太后口中的桩桩小事、件件过往,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忽然变得鲜活、真切、有血有肉。他有倔强隐忍的过往,有固执不变的小习惯,有不为人知的软肋,有嘴硬心软的温柔,他不是一座冷冰冰的王座,他只是一个从小背负江山、独自长大、不善表达的少年。
她指尖轻轻攥着膝上的锦帕,指腹微微收紧,方才殿外他揽住自己的温热触感、他沉稳的心跳、他淡淡扫过来的目光、他隐忍克制的模样,与太后口中那个倔强懂事的少年,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心中原本对他固有的敬畏、疏离、遥远的距离感,在这一刻,如同这暮春时节,连朝汛潮退去之后骤然放晴的天空,漫天乌云尽数散尽,暖融融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点尘封的、不敢言说的悸动,悄然破土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柔软,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她的长睫轻轻颤动,垂落的眼底,不再是只有敬畏的平静,而是泛起了淡淡的、细碎的柔光,连握着帕子的手指,都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紧绷。先前的慌乱、羞怯、无措,渐渐化作了柔软的动容与隐秘的心动,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轻轻攥着锦帕,听着太后继续温柔地说着那些关于他的、细碎又温暖的旧事。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彻底软了下来,心底那扇紧闭的、对着帝王的门,悄然敞开了一道缝隙,让少年的模样,毫无阻碍地,照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