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寂寂,心事难藏
暮春的风卷着御花园落尽的海棠碎瓣,顺着凤仪殿朱红廊柱的缝隙钻进来,拂过仪太后鬓边垂落的赤金点翠步摇,发出细碎又轻软的声响。李钰躬身行过辞驾礼,龙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青金砖,不留半分声响,待转身走出殿门,那股萦绕在殿内的、属于太后寝宫的安神香,才渐渐被晚风里的草木清气冲淡。
她没有乘銮驾,只带着贴身内侍曹经,沿着宫墙下的青石御道缓步往中政殿去。信步闲庭,直至夕阳正沉到西边的宫阙檐角,将漫天云霞染成熔金般的赤色,洒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泛着冷硬又耀眼的光。道旁的垂柳新枝抽得正盛,柔条垂落扫过肩头,李钰却似浑然不觉,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前方延伸的宫道,思绪早飘回了午间凤仪殿的膳桌旁。
彼时她依着规矩陪仪太后用膳,崔菀就坐在正对自己的软凳上,一身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润如雨后青山,布菜时指尖纤细白皙,动作轻缓得体,连垂眸时眼睫投下的浅影,都看得她心头莫名一软。想起崔菀彼时轻声提醒她“陛下,羹汤烫口,慢些用”的模样,李钰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素来覆着冰霜、带着帝王疏离冷意的眉眼,此刻竟染了几分未曾有过的柔和。
曹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将自家主子这副失神浅笑的模样尽收眼底。他从李钰八岁登基时便随侍左右,看着这个女扮男装、在深宫权谋里咬牙撑了八年的帝王,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朝堂上与定王针锋相对,或是赈灾案焦头烂额之时,也从未有过这般外露的、不带半分防备的软意。他心中早已了然,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怕是早就系在了那位寄住宫中的崔家姑娘身上,只是当局者迷,偏生还要藏着掖着。
回到中政殿,殿内烛火已被宫人点起,暖黄的光晕漫过宽大的御案,案上摊开的奏折堆积如山,最上面的一本还写着黄河沿岸赈灾钱粮核销的条目,朱笔就搁在砚台边,墨香萦绕。可李钰坐了足足半个时辰,指尖从未碰过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视线却是涣散的,心思半点也不在这朝堂政务、江山社稷上。御膳房刚送来的玫瑰酥、莲子糕还冒着微温的热气,摆放在白瓷碟中精致可口,她却连一眼都未曾多瞧,分毫未动。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李钰忽然收回涣散的目光,抬眼看向垂手立在殿角的曹经,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还有少年人故作散漫的打趣,却藏不住眼底的在意:“曹经,你说,母后是什么时候起,对崔姑娘竟比对朕还要亲厚了?又是赐首饰又是留膳,时刻陪着礼佛,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连伴读的课业也允其暂搁,朕这个亲儿子,莫不是要在母后跟前失宠了?”
因着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只剩他们主仆二人,曹经也敢放下几分拘谨,他低着头,掩去眼底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显山不露水地戳破帝王的小心思:“陛下说笑了。太后娘娘对陛下,乃是骨血至亲,天下无人能比。只是太后娘娘瞧着,崔姑娘性子温婉沉静,与陛下素来见的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不同,看着舒心,才多照拂几分。再说……”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一下李钰泛红的耳尖,才继续笑道,“依老奴看,不是太后娘娘待崔姑娘亲厚,是陛下自己,心里把崔姑娘放在了不一样的位置,才会觉得,旁人待她好一分,都抢了陛下的心意罢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李钰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细深究的心思。
李钰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素来沉稳的帝王竟有了几分慌乱,当即抬手轻拍了一下御案,佯装出愠怒的模样,眉峰微蹙,眼神里却无半分真正的怒意,反倒藏着无处安放的窘迫与拉扯:“好你个曹经,如今也敢打趣朕了!越发没规矩了!”
话虽严厉,可语气里的底气却虚得很。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二人能听见,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冷硬果决的声线,此刻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迷茫、酸涩与无措,那是她藏在九五之尊的龙袍之下,从未对人展露过的、属于女子的脆弱与挣扎。
“你跟着朕这么多年,最清楚朕的处境。朕这一身龙袍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帝王权位是步步为营挣来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如今朕心里有了念想,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往后该如何自处?”
她的指尖紧紧攥住御案边缘,指节泛白,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茫然,有克制不住的心动,更有身不由己的绝望。
“朕日日以男子面目示人,朝堂之上,后宫之中,天下百姓,只知大盛有位少年天子,从不知朕这身龙袍下的身份,这般不为人知的秘密,若是面对心中所想之人,该如何坦诚?若是有朝一日暴露,母后会如何看朕?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世俗,又岂能容下朕与她两个相望相守?”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砸在自己心上:“若是……若是崔菀知道了朕的真实身份,知道朕一直欺瞒于她,又会如何看待朕?是鄙夷,是恐惧,还是……避之不及?”
一连串的质问,与其说是问曹经,不如说是她在逼自己面对这份不敢触碰的心意。八年的隐忍筹谋,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帝王的坚硬外壳里,冷血、克制、无情,是她生存的准则,可偏偏崔菀的出现,像一道温软的光,照进了她密不透风的深宫牢笼,搅乱了她所有的心防,让她第一次生出了贪恋,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曹经看着眼前这位不过十六岁的帝王,明明还是少年模样,却要扛着江山社稷,藏着惊天秘密,如今连一份单纯的心动,都成了奢望。他心中满是心疼,这个孩子,是他看着从呱呱婴孩,从八岁的稚童,一步步在尔虞我诈的深宫和波谲云诡的朝堂里,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天子,吃了太多苦,忍了太多委屈,从未有过半分为自己而活的时刻。
他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气诚恳又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宽慰与引导:“陛下,老奴跟着您八年,看着您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您的苦,您的难,老奴都看在眼里。世俗眼光固然可怕,身份秘密固然凶险,可陛下的心,是骗不了自己的。”
“太后娘娘留崔姑娘在宫中,素来温和照拂,想来也并无恶意。陛下不必一味困在自己的心思里钻牛角尖,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不若晚膳再往太后宫中叨扰一番,既能陪太后娘娘尽孝,也能……得个心安,瞧上一眼,也能放下几分心头的疑虑。”
李钰垂眸,看着御案上自己投下的斑驳影子,沉默了许久。烛火跳动,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心底的挣扎渐渐平复,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哑:“也罢,便依你说的,去凤仪殿用晚膳。”
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或许,晚膳时,还能再见到那个清润温婉的身影。
可世事终究不如人意。
待到了凤仪殿,膳桌早已摆好,珍馐美味罗列整齐,仪太后端坐主位,殿内却不见崔菀的身影。李钰落座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侧首的空位,指尖微微一顿,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仪太后看在眼里,轻轻放下茶盏,温声解释道:“方才崔家夫人入宫,探望女儿,母女二人久未相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在坤翊宫偏殿设了小膳,续一续天伦之乐,哀家便没让她过来。”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坤翊宫偏殿,烛火柔和,陈设简雅,全然没有正殿的肃穆压迫。崔菀正陪着母亲崔夫人布菜用膳,一身浅碧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是温婉沉静的模样,只是垂眸夹菜时,指尖微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通向凤仪殿的方向,耳尖几不可察地轻热了一瞬。
她今日午后便听宫人提过,陛下晚间会再来陪太后用膳,原本母亲入宫相见,她满心欢喜,可席间坐定,心头却总莫名浮起一道玄色身影——想起前几日陛下在御花园折了一枝晚樱,故作随意地递到她面前,耳尖泛红却硬撑着帝王威严,说“御苑花开,崔姑娘瞧着应是喜欢”;想起她替太后整理经书时,少年天子立在廊下,静静看了她许久,目光温和得不像朝堂上那个冷峻疏离的帝王,想起白日午间凤仪殿前二人的慌忙相拥,想起太后说起的关于陛下的儿时点滴。
方才宫女进来回禀,说陛下已经驾临凤仪殿,她握着茶盏的手便紧了紧,数次想开口问一句,陛下是否在用膳,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女儿家的心事,藏在深闺,寄于深宫,对着生养自己的母亲,也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崔夫人看着女儿心不在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屏退左右,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心儿,定王府世子提亲的事,你父亲已经接连回绝三次,定王那边已然不悦,往后在宫中,万事小心,切莫与宗室王府之人有过多牵扯,更不要……错付了不该有的心思。”
崔菀抬眼,清润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对侯门世子、荣华富贵的向往,反倒一片澄澈坚定,她轻轻摇头,声音轻而笃定:“女儿知晓。定王府权势滔天,却非女儿心之所向,这门婚事,女儿断不会应。父亲母亲回绝得对,便是逼死女儿,我也不会入定王府的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深宫之中,有一个人,身着龙袍,身负天下,看似遥不可及,却早已悄悄入了她的心。她敬他少年持重,稳坐朝堂扛住风雨;也怜他深夜批阅奏折时的孤单,藏在威严之下的不易。她知道彼此身份云泥之别,更知道这份心思,从一开始就不能见光,只能悄悄藏在心底,如同藏起袖中那枚陛下无意间遗落、她悄悄收起的墨玉小印,无人知晓,却日夜安放。
她只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转移了话题,目光却又一次,不自觉地望向了凤仪殿的方向,心底轻轻念了一句:不知陛下,晚膳可用得安好。
墙内女儿家的隐秘心事,随风飘散,未曾传入隔墙之人耳中,却早已在无形之中,缠紧了两颗同样身不由己、却暗自倾心的心。
凤仪殿内
李钰闻言,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依旧是那副沉稳帝王的模样,可拿起玉筷的指尖,却微微发紧。
她自然知晓,崔菀生母入宫,母女相见,她这个帝王,断没有去打扰的道理,于理不合,于礼不通。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连满桌精心烹制的膳食,都变得寡淡无味。这一顿晚膳,她比平日里少吃了近一半,寥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玉筷,再无胃口。
仪太后将她的失神与低落尽收眼底,心中早已猜透了七八分。待到膳毕,她轻轻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宫女尽数退下,撤去碗筷,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凤仪殿内,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烛火静静燃烧,气氛瞬间变得沉静而凝重。
二人分坐在铺着软褥的梨花木软榻两侧,相对而坐。仪太后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再做遮掩,目光直直看向李钰,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哀家知道你心里有疑惑,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哀家执意将崔菀留在宫中,悉心照拂,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