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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宫阙寂寂,心事难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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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猛地抬眼,墨黑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错愕,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母后此言何意?儿臣愚钝,不解母后苦心。留崔姑娘在宫中,如何是为了儿臣?”

仪太后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壁,语气沉了几分,道出了藏在背后的权谋算计:“半月前,哀家在宫外的安插的眼线传回密报,定王府早在月前,便已经遣了心腹媒人,多次前往定国公府,欲与崔家结下秦晋之好。定王世子李环,更是亲自登门拜访,数次派人送礼说项,意在求娶崔菀,与崔家联姻。”

李钰的脸色瞬间微变,眉峰紧紧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软褥。

“而定王府派人提亲的那一日,恰好是你下旨,命郑扬与裴瑜二人,总领黄河赈灾事宜,联手清查赈灾钱的第三日。”

一句话,点破了所有玄机。

李钰的心头猛地一震,之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情,此刻瞬间豁然开朗,心底一片冰凉。

定王李盛武,素来与她分庭抗礼,把持朝政大半兵权,视她这个少年天子为眼中钉。崔家乃是世袭定国公府,手握部分京畿防卫兵权,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中立势力,既不依附定王,也不完全靠拢帝后。定王此时求娶崔菀,根本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纯粹是为了拉拢崔家,将这股重要势力纳入自己麾下,在赈灾案的关键节点,断她的左膀右臂,制衡她的势力。

而母后将崔菀留在宫中,名为照拂,实则是将人护在眼皮底下,断了定王私下接触崔家、逼迫联姻的念想,也是在帮她,稳住崔家这股关键力量,不让定王的算计得逞。

原来午间母后对崔菀的亲厚,原来崔菀久居宫中不曾回府,从来都不是偶然,全是母后的步步谋划,全是为了她这个帝王,为了大盛的江山权柄。

想通了这一层,李钰的心头却没有半分释然,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慌乱与急切。她猛地倾身向前,看向仪太后,素来沉稳冷静的帝王,此刻声音里竟带着藏不住的急促,一连三问,句句都戳在自己最在意的地方:“那崔菀呢?她是否知晓定王提亲一事?她心里是何想法?对于这门婚事,她……可是愿意的?”

她的语速极快,墨黑的眸子里满是紧张,连呼吸都微微急促,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处变不惊。她不怕定王的算计,不怕朝堂的权谋,她只怕,那个让她动了心的姑娘,心里另有打算,只怕这份才刚萌芽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可能。

仪太后看着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猜测也落了实。她这个女儿,向来稳重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这般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慌乱,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足以说明,崔菀在她心里,早已占据了旁人无法企及的位置。

仪太后也不再拖泥带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钰,直截了当地开口,一句话戳破她所有的伪装:“钰儿,你看着哀家,实话实说,你莫非……对崔菀动了心,生了情意?”

心事被毫无征兆、直截了当地戳破,李钰的脸色瞬间一白,浑身都僵住了。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被当众揭开,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情愫,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之下,窘迫、慌乱、无措,瞬间席卷了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摆出帝王的疏离模样,咬着牙,拿身份秘密当挡箭牌,有理有据地辩驳,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意,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后说笑了。儿臣乃大盛天子,身负江山社稷,更有这惊天身份秘密藏于身,一言一行都关乎天下安危,岂能有这般私情?儿臣只是担心,崔家若是倒向定王,会影响赈灾大局,影响朝堂制衡,绝非母后所想的那般。”

她的辩解苍白又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仪太后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满是慌乱与挣扎的模样,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语气骤然转严,眼神里带着母亲的担忧,更有大盛太后的冷峻与清醒,一字一句,重如千钧,砸在李钰的心上。

“你不必再瞒哀家,也不必再自欺欺人。你的眼神,你的失态,早已说明了一切。”

“钰儿,你要记住,你这身龙袍,这个皇位,这桩藏了十六年的身份秘密,牵扯的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死,是整个帝后一党的性命,是大盛江山的安稳,是天下万千百姓的生计。稍有差池,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满门抄斩的下场。”

“今日哀家便把话说透。作为你的生母,哀家只盼着你能卸下这身帝王重担,做个寻常女子,姻缘美满,一生顺遂,有人疼惜,平安度日,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可哀家是大盛的太后,你是大盛的天子,我们母女,都没有资格谈私情,更没有资格任性。”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既有为人母的心疼,更有掌权者的决绝:“你为情所累,便是亲手把刀递给别人,任由旁人拿捏你的软肋,抓住你的把柄。定王虎视眈眈,朝堂派系林立,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等着抓你的错处。更何况,你动的心思,是世俗不容、天下人皆会唾弃的情爱,是两个女子之间的念想。此事若是泄露半分,你多年的隐忍筹谋,将毁于一旦,这江山,这天下,都会瞬间倾覆。”

仪太后的目光紧紧锁住李钰,带着逼问,更带着最后的警醒,向她要一句笃定的答复:“哀家今日问你,你可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还记得自己肩上扛着的责任?可还能守住本心,不被私情左右,担得起这大盛天子的名分?”

李钰坐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母后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最残酷的现实。她知道,母后说的全是对的,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资格谈情说爱,没有资格为自己而活,更没有资格,生出这般离经叛道、足以致命的心意。

心动是真,贪恋是真,可身上的责任,藏在骨子里的秘密,身不由己的处境,更是真的。

她缓缓敛起眼底所有的慌乱、挣扎与酸涩,垂下眼眸,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心碎,再抬眼时,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冷硬的少年天子。她起身整理好龙袍,对着仪太后恭敬地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儿臣明白。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负天下,不负肩上责任。”

没有多余的辩解,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恭敬却疏离的“明白”,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迷茫、所有的酸涩,全都硬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裹上层层坚硬的外壳,再也不敢外露半分。

礼毕,她转身走出凤仪殿,没有回头。殿外的曹经早已候着,见她出来,刚要吩咐备銮驾,却被李钰抬手拦下。

“不必备驾,朕步行回去。”

夕阳早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了整座皇宫,漫天繁星缀在墨色的天幕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一人一仆的影子拉得修长又孤寂。晚风更凉,卷着落叶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道旁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暖黄的光却暖不透李钰周身的寒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前走。龙袍的下摆被晚风拂起,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一路雕梁画栋的宫阙盛景,飞檐翘角的精致楼台,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的剪影。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冰冷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困住了她刚萌芽的、连说出口都成罪过的心意。

殿内,仪太后坐在软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李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孤单又挺拔的背影,轻轻闭上眼,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殿内。

她是太后,不得不为江山算计;可她也是母亲,看着女儿亲手掐断自己的心意,困在这帝王的枷锁里,一生不得解脱,心头又何尝不是刀割般的疼。

宫阙寂寂,夜色沉沉。

李钰走在漫漫宫道上,心底一遍遍回响着母后的话,也一遍遍想起崔菀清润温柔的眉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只能把这份心意,永远藏在帝王的面具之下,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可她也清楚,有些心动,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往后的深宫岁月,权谋纷争,她与崔菀之间,注定还有剪不断的牵绊,躲不开的纠葛。只是这前路,是步步惊心的深渊,还是万分之一的微光,她自己,也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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