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月色穿过半敞的雕花殿门,倾泻而入,与殿内摇曳的数十盏鎏金烛灯交缠相融,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将殿中狼藉乱象毫无遮掩地铺展在众人眼前。
殿门大敞,无半分遮掩。入目是翻倒的梨花木几案,散落的青瓷茶盏碎了满地,莹白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残存的清茶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晕开浅浅湿痕。几案旁垂落的素色纱帘被扯得歪斜凌乱,边角褶皱不堪,沾着细碎的桂花瓣与水渍。原本整齐陈列的软垫、蒲团东倒西歪,殿中陈设乱作一团,处处透着仓促荒唐、失态逾矩的乱象。
青砖冷地之上,两道身影瑟瑟跪伏,脊背紧绷,头颅死死垂落,不敢抬头仰视分毫。
左侧之人身着一袭暗纹锦袍,料子是定王府专属的云纹贡缎,本是尊贵清雅的宗室世子服饰,此刻却衣襟大敞、衣摆撕裂,满身褶皱潮湿,浸透的冷水牢牢贴在皮肉之上,勾勒出僵硬颤抖的脊背。正是定王府嫡世子,李环。
右侧女子一身浅杏色绣折枝玉兰花襦裙,是世家女子最温婉端庄的装束,此刻早已被冷水浸透,尽数贴在单薄的身躯上,鬓发松散凌乱,青丝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发丝滴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点点湿痕。正是定王府自幼收养、养在王府闺中的孤女,李莹。
二人双双长跪于冰冷彻骨的青砖之上,身姿狼狈不堪,姿态卑微惶恐,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似是被秋风、冷水与极致的惊惧三重裹挟,早已失了所有体面尊严。
大殿正中,一张梨花木软榻安然伫立。
仪太后文熙端端正正端坐其上。
她自带九重宫阙淬炼出的无上威仪,愈发衬得她面容雍容沉静、眉眼深邃清冷。
她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纤瘦却不孱弱,静静端坐于满堂狼藉之中,周身气场稳如泰山,仿佛周遭所有的荒唐乱象、狼狈不堪,都无法撼动她半分心境。凤眸澄澈幽深,如万丈寒潭,不起波澜,静静望向殿门外的夜色深处,静待来人。
晚风穿过敞开的殿门,拂动她衣袂边角,轻轻翻飞,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她眼底沉淀数十年的城府与锋芒。
殿外宫道之上,步履声声,由远及近,沉稳又急促,刻意踩得清晰响亮,打破了这片区域的静谧。
定王李盛武腰束玉带,身形挺拔修长,立于殿门三步开外的月光之下。
他平日里素来是以宽厚贤德、忠勤社稷的面目立于朝堂,笼络了不少宗室老臣与中立官员的信任。今夜月色皎洁,灯火映面,他面上铺展着恰到好处的忧色,眉峰微蹙,双目圆睁,神色惶然焦灼,一副满心牵挂君上、忧心社稷安危的忠贤王叔模样。
可若是细细凝视,便会穿透这层完美的伪装,窥见其眼底最深处的隐秘心绪。
那层层惶恐、焦灼、担忧的伪装之下,藏着一抹几乎无人察觉、转瞬即逝的快意与笃定。
隐秘、阴鸷、势在必得,翻涌在沉稳儒雅的皮囊之下。
李盛武的心中,早已铺好了一张天罗地网,算尽了今夜所有变数。
自中秋宫宴过半,他便暗中授意心腹,刻意散播帝王宴席不适、中途悄然离席、久久不知所踪的流言。未央宫宴百官云集、宗室满堂,流言一经传出,便如随风星火,瞬间蔓延全场,引得满殿人心浮动、窃窃私语。人人皆疑少年帝王耐不住宴席拘束,私自离宫散心,失了君王仪度。
而他精心布下的死局,便设在这僻静无人的静月殿。
在他穷尽缜密的盘算之中,此刻殿内该是另一番不堪入目的秽乱景象——十六岁、尚被世人视作少年稚主的帝王李钰,私自闯入外臣女眷专属休憩的静月殿,与昔日伴读入宫、颇得太后器重、家世清贵的崔家贵嫡女崔菀独处幽殿,沉沦情欲、举止失度、丑态毕露。
君王乃天下臣民表率,君正则天下正,君失德则社稷危。
只要坐实李钰私幽会臣女、沉溺情欲、私德有亏的罪名,这位少年帝王积攒数年的清明声望便会一朝崩塌,刚逐步稳固的皇权根基必将剧烈动摇。届时宗室发难、朝臣非议、民心浮动,他这位资历最深、势力最广的宗室亲王,便可顺势而起,借“匡正君德、辅佐社稷”之名,彻底架空幼帝,蚕食皇权,一步步将大盛江山的权柄牢牢攥入自己手中。
他身侧整齐伫立着十数位六部高阶官员,涵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要员,皆是朝堂中坚、手握实权的重臣。众人皆是衣冠端正、神色肃穆,垂手立于夜色之中,目光或惊疑、或忐忑、或隐晦,尽数落在大敞的殿门之内,望着殿中狼藉与跪伏的两道人影,人人心怀各异,沉默不语。
这些官员,有半数是他多年笼络的心腹党羽,半数是中立观望、素来忌惮太后之权、对少年幼帝心存疑虑的老臣。今夜他特意携六部众官一同前来,便是要让所有人成为亲眼见证者,让这场宫闱丑闻无法遮掩、无法抹平,成为撼动皇权的铁证。
晚风猎猎,吹动李盛武的亲王袍角,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将步履放得仓促慌乱,抬眼望向殿内,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洪亮通透,穿透晚风,越过殿门,清晰地回荡在整座静月殿上空,足以让周遭宫墙阴影中隐匿值守的宫人、巡游暗卫、潜藏眼线尽数听得一清二楚。语调裹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安、忠心耿耿,字字句句皆是为国忧心、为君牵挂的赤诚模样,将一副忠肝义胆的王叔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无半分破绽。
“臣弟参见太后!”
端端正正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僭越之处。礼毕,他抬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焦灼恳切,字字掷地有声:
“今夜中秋盛宴,宗室齐聚,百官在朝,本是阖家同庆、朝野同欢的佳节良辰。可宴席过半,竟听闻陛下中途无故离席,不知所踪,久久未曾归宴!”
“陛下乃九五之尊,系大盛万里江山、亿万臣民之安危于一身!深宫夜色沉沉,宫道错综复杂,暗处隐患难测,陛下骤然失踪,满宫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人人忧心君上安危!”
“臣弟听闻消息,心中惊惧难安,片刻不敢耽搁,即刻与六部诸位大人离宴折返,循着宫人所言踪迹,连夜在深宫之中四处奔走寻觅,一心只求早日寻回陛下,保君上无虞!”
他话语一顿,眸光骤然沉凝,故作错愕地望向殿中乱象,语气添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
“臣弟万万不曾想到,一路寻觅追踪,最终竟在这戒律森严、专供女眷休憩的静月殿外,撞见如此异状!殿中乱象丛生,人影错乱,声响蹊跷,全然不似宫规常态。”
“不知殿内究竟是何等情形?陛下……可在殿中?!”
最后一句问话,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层层施压的锋芒,看似询问,实则早已笃定心中猜想,只待逼出实证,一击致命。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着仪太后沉静无波的面容。
文熙端坐于软榻之上,依旧未曾起身,未曾动弹分毫,连睫羽都未曾轻颤一下。面对定王声势浩大的质问、步步紧逼的发难,面对门外十数位重臣的注视,面对满堂荒唐乱象,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半分窘迫,无惊无怒,无波无澜。
一双凤眸静静凝望着门外立在月色中的李盛武,目光平和淡然,澄澈幽深,却又如万丈寒潭,深不见底,静谧无声。
她静静看着他故作焦灼的眉眼,看着他刻意紧绷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极力遮掩、却终究无处遁形的野心与算计。
数十年深宫沉浮,朝堂博弈,她从妃嫔走到太后,从步步维艰走到垂帘听政,执掌朝政八年,辅佐幼帝登基,制衡宗室、震慑朝臣,阅尽世间人心诡谲、权谋伎俩。李盛武这点精心伪装的戏码,在她眼中拙劣得如同孩童闹剧,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布局、所有的伪装,尽数被她一眼洞穿,收纳眼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半分遗漏。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珠帘微风轻晃,叮咚细响细碎绵长。
漫长的沉默,无声的对峙,比厉声斥责更具压迫之力。
门外的李盛武脊背微僵,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他早已预想无数种太后的反应——或是慌乱遮掩,或是厉声呵斥,或是故作镇定粉饰太平,却唯独没有料到,她竟是这般全然平静、全然淡漠,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良久,在满堂死寂、众人屏息凝望之中,文熙方才缓缓启唇。
她的声音不高,轻柔平缓,没有凌厉锋芒,没有厉声震怒,却带着八年垂帘听政淬炼出的九重威仪、皇权气度,字字沉稳,句句厚重,越过敞开的殿门,穿透微凉夜风,悠悠回荡在整座宫宇之间,震得人心头沉沉发紧。
“定王爷倒是有心。”
她语气清淡,听似夸赞,却裹着刺骨的嘲讽,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今夜中秋佳节,普天同庆,万家团圆。王爷府中妻儿团聚、宗族和睦,本该归府团圆、安度佳节。可王爷却放着阖家团圆的天伦之乐不顾,不辞辛劳,深夜奔波于深宫禁道,四处奔走寻人。”
“这份心系君上、牵挂社稷、重于君臣叔侄情分、轻于阖家团圆的赤诚忠心,哀家今日,倒是看得一清二楚,铭记在心了。”
话语落地,温和平淡,却字字诛心。
看似褒奖,实则已然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句句点破他深夜深宫奔走、刻意携百官造势的反常之举,暗指其假借忠君之名,行谋乱构陷之实,绵里藏针,力道千钧。
李盛武面色瞬间微僵,方才紧绷的焦灼神色、恳切姿态骤然凝滞,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与错愕。
他未曾想到,自己精心筹备、天衣无缝的布局,竟被文熙三言两语逼得进退维谷。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迅速稳住心神,压下眼底的错愕,再次飞快堆起一层宽厚温和、坦荡无私的笑意,掩去所有异色,脚步一动,抬脚便要径直跨步迈入殿中。
他必须入内!
只要踏入殿中,亲眼撞见所谓的帝王秽乱场面,当着六部百官的面坐实罪证,任凭太后口舌再利、城府再深,也无力回天!今日之势,必须破局!
“太后说笑了!”
李盛武笑声诚恳,语气坦荡大义,字字句句皆是为公为民:
“陛下乃大盛江山之主,社稷根基所在,万民仰望之君!君上安危,重于泰山,系天下苍生祸福!臣弟身为宗室至亲、当朝皇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心系君上、忧心社稷,乃是本分天职,何谈有心之说?”
“如今深宫异动频发,陛下踪迹不明,殿中乱象蹊跷,人心浮动、流言四起!臣弟忧心不已,既是循着踪迹寻至此处,便断然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他脚步不停,目光坚定,一副无惧流言、只为查清真相、守护皇家体面的赤诚姿态:
“不如臣弟即刻入内一观,亲眼确认陛下安危,查清殿中异状始末!唯有亲眼目睹、查实真相,方能杜绝朝野流言、安抚宗室人心、稳固朝堂局势,免得日后朝野上下胡乱揣测、非议君上、诟病宫闱!此事关乎皇家尊严、社稷安稳,臣弟万万不敢懈怠!”
话音落下,他脚尖已然抵上殿门门槛,只需半步,便可踏入殿内,窥见所有真相。
“站住。”
清冷二字,骤然落地。
不厉不怒,不疾不徐,声调平淡无波,却带着与生俱来、不容逾越的天家威严,如寒霜落地,瞬间冻结了殿内外所有的动静。
李盛武踏出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文熙缓缓抬了抬手,指尖动作轻缓优雅,不见半分凌厉。
立在殿内东侧阴影处的李全,立刻上前半步,身形挺拔如松,稳稳横身挡在殿门之内,恰好隔绝了定王的去路。
此刻他垂着眼睑,面容冷肃无温,周身气息骤然沉凝,原本温顺恭谨的气场尽数褪去,隐隐透出常年执掌宫禁、执掌生杀的凛冽杀气。
他身后数十名贴身内侍齐齐垂首肃立,身形紧绷,气息收敛,无声之中,已然布下屏障,隐隐透出合围戒备之势,周身肃杀之气悄然散开,笼罩整座殿门。
“静月殿今夜乃是哀家临时处置内务、整顿宫规之地。”
文熙端坐软榻,眸光淡淡落于李盛武僵滞的身形之上,语气平稳威严,字字恪守规矩,句句不容僭越:
“宫规有制,后宫禁地,非传召不得擅入。今夜此处为哀家理政之地,无哀家懿旨传召,无论宗室王公、朝堂百官,皆是外人,一律不得擅闯。”
“定王爷身居亲王尊位,历仕两朝,熟读宫规律法,深谙深宫礼制。这般基础规矩,无需哀家反复提点吧?”
一句反问,轻描淡写,却将礼法规矩死死压下,堵死了他所有强行闯入的借口。
以宫规压亲王,以礼制束权臣,堂堂正正,无可辩驳。
李盛武僵立门槛之外,面色几经变幻,青白交加,心底怒火与错愕交织。
他万万没想到,太后竟会直接以宫规礼制拦路,釜底抽薪,断了他入内取证的所有可能!
短暂的凝滞之后,他迅速压下心头戾气,眉峰陡然高高挑起,佯装满脸诧异不解,目光骤然斜斜向内殿深处扫去。
内室珠帘半垂,朦胧轻柔的纱帘隔绝了视线,却无法完全遮掩内里乱象。透过层层垂落的珠纱,依旧能清晰看见地上两道跪伏的狼狈人影,衣衫凌乱、身姿瑟缩,静默伏于地,处处透着暧昧荒唐、难以言喻的乱象。
他目光死死锁住内室,语气骤然添了几分强硬与诘问,步步紧逼,层层施压:
“太后此言,未免太过牵强,难以服众!”
他声音抬高几分,让身侧所有六部官员尽数听清,字字句句皆是质疑,刻意制造舆论压力:
“静月殿建制百年,历来规制分明,专属外臣女眷宴间休憩静养,百年以来皆是如此,从未有过太后于此处置内务、整顿宫规的先例!何以偏偏今夜陛下失踪、宫闱异动之时,此地便成了太后处置内务之地?!”
“再者!殿内声响怪异、人影错乱、乱象丛生,全然是逾矩失度、秽乱宫闱之态!此情此景,诡异至极,臣弟若是就此遵礼退去,视而不见、置之不理,日后若是丑闻外泄、流言泛滥,臣弟便是漠视宫闱乱象、纵容皇家失仪、罔顾王朝体面!”
他眸光锐利,环视身侧一众朝堂重臣,语气掷地有声,裹挟着宗室与朝堂的双重压力:
“今日殿中异状不明,乱象难掩,臣弟若是看不清楚、查不明白,无法厘清始末真相,来日何以面对宗室诸王、何以面对满朝文武、何以面对天下苍生?!此事臣弟绝不能草草作罢、含糊了事!”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他摆明立场,今日无论如何,必须闯入殿中,必须查清真相,必须抓牢这场宫闱丑闻的实证!
在李盛武心中,此刻的仪太后早已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的绝境。
少年帝王中秋夜无故失踪,本就疑点重重、引人非议;静月殿禁地乱象丛生、人影暧昧、狼藉遍地,处处皆是秽乱丑闻的佐证。无论太后如何巧言遮掩、以规阻拦,眼前的乱象肉眼可见,铁证如山。
只要他死咬不放,借百官宗室施压,今日之事便绝无模糊了结的可能。文熙再强势、再善谋略,也终究无法堵住悠悠众口,无法抹平眼前的滔天乱象,无法替帝王遮掩私德败坏的罪名。
今夜,他必胜无疑。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着文熙沉静如水的面容。
她静静听着他步步紧逼的诘问、冠冕堂皇的施压,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
多年博弈,李盛武的手段向来如此,看似沉稳老辣,实则急功近利,每一次算计,都只求速成之功,却终究棋差一着,落得急躁浅薄。
她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至极、冷冽刺骨的笑意,弧度极轻,转瞬即逝,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嘲讽。
随即,她纤瘦的身姿缓缓从梨花木软榻上起身。
身形亭亭玉立,单薄纤弱,立于满堂摇曳烛火与如水月色的交融之处,明明身姿纤细,无半分强悍魁梧之态,却自内而外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碾压全场的磅礴气场。
八年垂帘听政,执掌山河权柄,制衡朝野各方,她的威仪从不由身形声势堆砌,而是源于掌控全局的底气、洞悉人心的城府、执掌生杀的权柄。
风起殿中,吹动她衣袂轻扬,在光影中流转着沉静华贵的光泽,簪饰固定的青丝纹丝不乱,端庄肃穆。
她没有立刻接话辩驳,并未急于反驳定王的诡辩,而是将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缓缓转向内室青砖地上,那两道瑟瑟发抖、伏地不起的身影。
殿中气氛,瞬间随着她的目光沉降至冰点。
李环与李莹,自方才被内侍以刺骨冰水当头泼醒,便彻底陷入无边的惊惧与绝望之中,始终死死伏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之上,头颅深埋,不敢有半分抬起。
中秋夜夜风寒凉,浸透骨髓的冰水牢牢黏在衣衫皮肉之上,秋夜冷风阵阵吹拂,寒意顺着毛孔钻入经脉骨血,四肢百骸皆是刺骨的冰凉,冻得二人浑身僵硬、气血凝滞。
比肉身寒凉更甚的,是心底翻涌的极致恐惧、无尽羞愧、滔天绝望。
李环身为定王府嫡长世子,乃是定王倾尽毕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宗室子弟中的翘楚天骄。
他自幼生来尊贵,金尊玉贵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长大,文武双全、才学出众、气度不凡,素来自持清高、矜贵骄傲,深得宗室长辈赞许、朝堂部分大臣看好。从小到大,他立于云端之上,享尽荣光体面,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半分屈辱,更从未如此狼狈不堪、卑微伏地、任人审视。
今夜不过是中秋宴上多饮了几杯桂花美酒,酒意上头,心神恍惚,再加上暗处有人刻意诱导、迷香暗扰,一时情难自控、失了分寸,与自幼相伴长大的李莹误入这僻静无人的静月殿,一时荒唐失度,酿成滔天大祸。
冰水泼身的瞬间,所有迷离情欲、恍惚酒意尽数被刺骨寒凉击碎,只剩下彻骨的惊恐与无尽悔恨。
他伏在地上,耳畔清晰听见殿外传来的熟悉声音——是父王李盛武!
是他素来敬畏依赖、能为他遮风挡雨、权倾宗室的父王!
一瞬间,绝望无边的心底骤然燃起熊熊希冀与狂喜!
父王来了!
父王定然是听闻他失踪,特意前来寻他!父王带着六部重臣亲临,声势浩大,定然不会坐视他身陷绝境、任人处置!只要父王入殿,定然会护他周全,定会替他开脱罪责,定会将这场荒唐闹剧轻轻揭过!
极致的惊喜裹挟着求生的渴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克制。他浑身剧烈一颤,脖颈微动,已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抬头呼救,想要向父王哭诉求饶,想要挣脱这无边绝境。
可就在他即将抬首张口的刹那,一道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目光骤然落定在他的脊背之上。
那是仪太后的目光。
清淡、平静、无怒无嗔,却带着掌控一切、俯瞰蝼蚁的漠然寒凉,如寒冰利刃,瞬间穿透他的皮肉骨髓,死死钉住他所有的动作。
刹那之间,李环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所有的希冀、狂喜、渴望尽数烟消云散。
到了嘴边的呼救声,被他硬生生、死死地吞咽回喉咙深处,堵得胸口发闷、喉头腥甜,连一丝微弱的声响都不敢溢出。
他僵硬伏地,头颅埋得更深,眼底瞬间被无边的恐惧覆盖,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青砖缝隙,指节泛白颤抖,连呼吸都变得细碎凝滞,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骤然清醒——
此刻殿中,掌控生死、掌控局面、掌控他命运的人,从来都不是殿外的父王,而是端坐殿中、沉静漠然的仪太后!
相比之下,另一侧的李莹,更是早已魂飞魄散、濒临崩溃。
她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承蒙定王恻隐之心,被接入定王府收养,自幼仰人鼻息、寄人篱下长大。
半生以来,她活得谨小慎微、温顺谦卑、小心翼翼,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深知自己无家世依仗、无亲人庇护、无尊贵身份,一生荣辱全系定王府恩赐,故而素来安分守己、恪守本分、谦卑恭顺,事事隐忍退让,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今夜,她终究是栽了。
一时荒唐,一步踏错,卷入这等秽乱宫闱、触犯律法、辱没皇家的滔天大罪之中,彻底坠入万丈深渊,再无翻身余地。
冰水浸透全身,寒意刺骨,泪水混着脸上残留的水渍、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簌簌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点点冰凉。
她浑身抖如筛糠,牙关不住打颤,单薄的身躯几乎要瘫软在地,连微弱的呼吸都极致克制、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动静,便引来灭顶之灾。
羞耻、惊恐、绝望、悔恨,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死死裹挟着她,让她几乎窒息晕厥。
“李环,李莹。”
死寂殿中,文熙清冷平缓的声音骤然响起,字字清晰,如霜落寒潭,叩击人心。
“抬起头来。”
简简单单四字懿旨,无厉声呵斥,无严厉惩戒,却带着不容违抗、至高无上的皇家威仪。
二人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身躯僵硬,心底恐惧攀升至顶点。
他们迟疑着、挣扎着,不敢抬头,不敢直面太后的目光,不敢直面门外百官的审视,更不敢直视自己犯下的滔天过错。
可皇权在上,懿旨如山,蝼蚁岂敢抗衡天威?
僵持片刻,二人终究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顶着无边的羞耻与恐惧,艰难至极地、一寸一寸,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散乱湿漉漉的青丝胡乱贴在惨白憔悴的脸颊两侧,遮掩不住眼底深处残留的迷离情欲、未散的慌乱惊恐、深入骨髓的羞愧屈辱。两张年轻的面容狼狈不堪、血色尽失,眼底神色交错混乱,不堪入目,尽数暴露在烛火月色、众人视线之中。
暧昧残留的气息、慌乱失态的痕迹、荒唐逾矩的模样,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殿门外,始终紧盯殿中动静、静待帝王丑闻败露的李盛武,在看清二人面容、听清两道名字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立原地。
瞳孔猛地剧烈收缩,眼底所有的笃定、快意、势在必得,瞬间尽数碎裂、荡然无存!
环儿?莹儿?!
怎么会是他们二人?!
他脑海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心底筹谋数月、天衣无缝的惊天布局,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在他所有的算计之中,今夜静月殿内,本该是少年帝王李钰与崔菀幽会私会、沉沦情欲、丑态毕露的场面!
本该是撼动皇权、颠覆朝局、助他登顶权峰的天赐良机!
可万万没有想到,费尽心思布下天局,费尽心力引来百官见证,最终殿中狼狈失态、秽乱禁地、触犯宫规律法的,不是李钰,不是崔菀,竟然是他定王府寄予厚望的嫡世子李环,与自幼养在府中的孤女李莹!
是他自己的人!
是他精心培养、视作未来依仗的亲生儿子!
是定王府的人,在皇家禁地、中秋佳节、百官齐聚之夜,行此苟且荒唐、秽乱宫闱的丑闻!
一瞬之间,李盛武心神大乱,胸中风浪翻涌,震惊、错愕、荒谬、震怒、慌乱,万千情绪瞬间席卷全身,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盘算与节奏。
他伫立原地,身形微晃,方才胸有成竹、步步为营、稳操胜券的姿态荡然无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狼狈。
怎么会这样?!
他精心算计一切,妄图借他人之错颠覆皇权,到头来,竟是亲手将自己的子嗣、自己的王府推入万丈深渊!
中秋之夜,宗室世子与府中养女,私闯皇家禁地静月殿,酒后失度、私相苟且、秽乱宫闱、败坏风气!
此事一旦坐实,不仅是二人私德败坏,更是定王府管束不严、家风败坏、藐视宫规、亵渎皇权的铁证!
他筹谋半生,步步为营,苦心积攒的忠贤名望、宗室威信、朝堂根基,险些毁于一旦!
身侧一众六部官员亦是神色骤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诧异、了然与隐晦的戏谑。
众人方才尽数以为殿中是帝王失德秽乱,心中各怀算计、静观其变,万万没想到,惊天反转骤然落地,闹出丑闻的,竟是一心前来查案、状告帝王的定王亲子!
局势瞬间逆转,风云彻底变幻。
短短数息之间,李盛武强行压下心底滔天的震惊与慌乱,数十年宦海沉浮、权谋博弈的阅历,让他迅速冷静下来,飞速转念、急中生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