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走到了尽头。皇城子夜深沉如墨的底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破开第一道鱼肚白,天光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锋勾勒而出,而后迅速晕染开来,穿透层层云霭,漫过百里宫墙的重重屋脊。月色清辉尚残留在琉璃瓦檐的凹槽处,未及消散,便被破晓的晨色一寸一寸浸染。冷暖交织,明暗交替,像是天地之间正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
长风过境,浩浩汤汤。
那风从皇城东北角的长街尽头灌入,卷走深夜里最后一丝沉闷死寂,带来拂晓特有的清宁与微凉。风势越过宫道,穿过回廊,扑上长宁殿高耸的殿脊,吹动窗棂间垂落的素纱。纱幔轻轻扬起,复又落下,像是什么人悠长而克制的吐息。
歇过半宿的李钰早已醒了。或者说,她这一夜根本不曾真正安睡过。
她没有唤人进来伺候,独自起身,此刻正倚在宽大的龙榻边缘。龙榻上铺着明黄色暗纹锦褥,衬得她身上那件素白寝衣愈显单薄。一头墨发未束,散落在肩侧,衬着那张年轻的帝王面孔,显出几分白日里绝不会有的柔和。
指尖轻轻覆在肩颈之上,缓缓按揉。半宿沉淀下来,初时尖锐的疼痛已经不再分明,只余下细微的酸胀向四周蔓延,与她小腹间那股初潮未褪的钝软不适交织缠绕,说不清哪一处更磨人。
眼底万千思绪翻涌了半夜,此刻随着破晓天光一寸寸涌入殿内,也在缓缓沉淀,回归帝王的冷静与沉敛。唯独心底某处温热缱绻的角落,像是被昨夜那场意外勾动了什么,始终不曾褪去,顽强地蛰伏在胸腔最深处。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方才按揉肩颈的时候,指腹触到一处浅浅的齿痕——是昨夜静月殿那场迷离燥热之中,崔菀在她肩上留下的痕迹。
不重,却足够清晰。
那姑娘的唇肌细腻如半熟的红樱,齿痕落在上面,大约要好几日才能消褪。李钰昨夜半梦半醒之间曾恍惚想过这事,当时只觉得心头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歉疚与……隐秘的占有欲。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瞬的柔软已然敛尽。
时辰不早了。
李钰缓缓直起身,褪去半宿积攒的疲惫。脊背挺直的那一瞬,她抬手拉过榻边早已备好的素白锦带,一圈一圈紧紧束在胸口。锦带宽约三寸,质地坚韧,束紧之后将少女身体最明显的特征牢牢禁锢,寝衣之外再看不出半分女子的柔和曲线。
玉蓉说过许多次,这样束着伤身,劝她少束些时辰。她没有应过,也从未改过。
八年了,从她八岁被推上那张龙椅开始,这具身体就被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伪装。锦带束胸、压低嗓音、刻意板正的步伐、从不假他人之手的更衣沐浴——所有这些细节堆叠在一起,才撑起了那个朝堂之上铁血手腕、不近女色的少年天子。
李钰。
这名字如今在大盛朝的疆域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迈步走向殿中,脚步沉稳,脊背笔直,与方才榻上那个揉着肩颈、面露倦色的少女判若两人。
晨雾渐散,内廷各处宫灯次第熄灭。长宁殿外,值夜的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宦官们轻手轻脚地穿梭于各殿之间,整个皇城正在从夜的沉寂中苏醒。
与长宁殿的清冷肃杀不同,坤翊宫素来以雅致清净著称。
这座宫殿规制仅次于凤仪宫,却比凤仪宫少了几分庄重肃穆,多了几分温润雅致。殿前一方小院,种着几株秋桂,枝繁叶茂,昨夜一场秋风过后,桂香被吹散了大半,残留的那些裹在夜风的微凉里,透过半开的纱窗,轻轻漫入内殿寝室。
殿内陈设素净。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汝窑青瓷,色泽温润,价值连城却并不张扬。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小轴,笔意疏淡,正合此间主人的性情。锦帐低垂,流苏轻拂,层层叠叠的帐幔掩住了榻上安睡的人影。
崔菀是在一阵细碎绵长的酸胀感中缓缓醒来的。
意识从混沌里挣脱出来的过程很慢,像是整个人还泡在一汪温水之中,四肢百骸都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裹着,想要动弹一下都费劲。昨夜种种光景并非尽数清晰,而是如蒙了一层薄雾,片段式地涌入脑海——
迷离燥热的药性。
幽暗密闭的布帘。
紧密相依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灼热。
交缠难分的呼吸,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乱。
还有最后,落在肩颈之上那记刻骨温柔又克制的咬合。
零星片段,支离破碎,却足够惊心动魄,足够让她刚刚苏醒的心神骤然一紧。
崔菀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而精致的菱花藻井,悬着素雅的月白纱帐,帐外是初晓时分柔和的天光。那光线温暖而不刺眼,透过纱帐滤过一层,落在她脸上时已经变得极柔极淡,像是某种安抚。
她怔怔望着头顶的纱帐,半晌没有动弹。
不是定国公府。
她认得定国公府卧房的藻井,是父亲当年修缮府邸时特意请江南匠人绘的彩画,与眼前这菱花图案截然不同。
也不是昨夜风波迭起的静月殿。
静月殿的天花板她虽然没怎么仔细看过,但绝对不会是这样素净雅致的规制。
是坤翊宫。
殿外宫人步履极轻,晨起伺候清扫、整理殿宇的细微动静隐约传来,进退规整、恭谨有度,无半分嘈杂,皆是内廷严苛规矩。
崔菀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指尖,动作极轻、极缓,慢慢抚上自己的左肩颈。
衣料柔软细腻,底下肌肤光洁温热。指腹轻轻摩挲而过,触到一处浅浅的、小巧的齿痕轮廓。隐匿在衣领可以遮住、旁人难以看见的位置,隐秘又刻骨。
她指尖一顿,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再次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上去。
疼。
不重,但很清晰。
那人的力道拿捏得极准——不至于咬破皮肉,却足以留下印记,足以让这处齿痕在她肩头停留数日不散。
崔菀怔怔地抚着那处齿痕,耳根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
崔菀深吸一口气,敛尽心底翻涌的惊悸、悸动与纷乱,眼底波澜尽数沉淀,恢复了世家嫡女的沉静端庄。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素雅的寝衣,细致抚平衣襟褶皱,精准无误地将肩颈处的隐秘齿痕,严严实实掩于衣襟之下,不露半分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纱帐,正要唤人,便听见外间传来一个温和恭谨的女声:“崔小姐可是醒了?”
是玉蓉的声音。
“醒了。”崔菀声音尚带着几分初醒的低哑,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沉稳,“请进。”
纱帐被从外掀开,玉蓉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洗漱用具和衣裳。玉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淡失礼。
“崔小姐昨夜歇得可好?”玉蓉一边指挥小宫女将东西放下,一边温声问道。
崔菀微微一笑:“劳姑姑记挂,歇得很好。此处安神香极佳,我这一夜睡得比在家中还安稳些。”
这话半真半假。安稳是真安稳——大约是药性褪去后的疲惫所致,她昨夜沾枕即眠,一夜无梦。但“歇得很好”四个字里,藏着的那点辗转反侧,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玉蓉目光微动,将崔菀面上那副从容镇定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这位定国公府的大小姐,确实当得起“大家闺秀”四个字。昨夜那般惊心动魄的局面,换了旁的闺阁女子,只怕今日少不得要哭一场、闹一场,或是羞得不敢见人。可崔菀倒好,醒来不过片刻,面上便已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太后娘娘一早已有吩咐,崔小姐在坤翊宫一切随意,不必拘束。”玉蓉将浸了温水的帕子拧干,双手递过去,“太后娘娘还说,等崔小姐梳洗妥当,用了早膳,自会安排人送您回府,不必着急。”
崔菀接过帕子,道了声谢,动作优雅地净面拭手。帕子温热,敷在面上时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太后娘娘的安排滴水不漏。昨夜之事之事太后虽然已压下风声,但若是今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坤翊宫出去,回府之后少不得要被人问东问西。太后让人送她回去,既全了定国公府的脸面,也堵住了外间可能的闲言碎语。
这份周全,是太后的手腕,也是……那人的授意吗?
崔菀按下心中念头,接过玉蓉递来的象牙梳,开始梳理长发。她的发质极好,乌黑柔亮如绸缎,象牙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一路顺畅无阻。
玉蓉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道:“崔小姐,陛下昨夜吩咐了一件事。”
崔菀梳发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说,崔小姐肩上……有些不方便,让下官将这盒肤愈膏交给您。”玉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盒,盒盖上刻着一朵精致的兰草纹样,是太医院特制的伤药,“早晚各涂抹一次,忌口辛辣之物,有利愈合。”
崔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盒上,停了一瞬。
肤愈膏。
那人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瓷盒冰凉的表面,心底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那股温热来得莫名其妙,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她还没来得及将它按捺下去,便听见玉蓉又闲闲地加了一句:
“陛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淡,但下官伺候陛下多年,听得出来,那是上了心的。”
崔菀的耳根又红了。
她垂下头去,借着梳理长发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声音却依旧平稳得不像话:“多谢姑姑转达,也请姑姑代我谢过陛下恩典。”
玉蓉看着她那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梳洗完毕,崔菀换上了玉蓉备好的衣裳。那是一套水青色襦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纹样素雅,与她平日的穿着风格相近。尺寸竟意外地合身,像是专门为她备下的一般。
崔菀微微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
早膳摆在外间,几样精致的小菜配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粳米粥,清淡可口,正适合宿醉或……不适之后的人食用。崔菀用了一碗粥、半碟小菜,便搁下了筷子。
“崔小姐只用这些?”玉蓉有些意外。
“够了。”崔菀微微一笑,“多谢姑姑费心。”
玉蓉不再多劝,唤人收了碗碟,又将那盒肤愈膏的用法细细交代了一遍:“这膏药涂上去的时候会有些凉,崔小姐不必担心,那是药性发作的正常反应。每日早晚各一次,涂完轻轻按揉片刻,让药性渗进去就好。”
崔菀一一记下,认真道了谢。
她将那盒肤愈膏收入袖中,指尖触到瓷盒光滑的表面,心底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东西回府之后要怎么用呢?自己给自己上药,肩颈的位置倒也能勉强够到,但总归不太方便。
罢了,总会有办法的。
天色渐渐亮透,坤翊宫外的晨雾已经散尽,院子里那几株秋桂的枝叶被晨光照得通透,翠绿中缀着点点金黄,煞是好看。
崔菀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玉蓉轻声道:“崔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太后娘娘说,一刻之后送您出宫。”
崔菀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如水:“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玉蓉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道:“崔小姐请放心,走的不是正宫门,是下官平日进出常走的那道侧门,不会引人注目。”
崔菀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悄悄送她出宫,不让昨夜的事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太后的安排果然滴水不漏。
不,或许不只是太后。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袖中那盒肤愈膏上,心头某处微微发烫。
长宁殿。
李钰已经梳洗完毕。
今日不必早朝,只在中政殿议政。因此她不必穿那套繁琐至极的朝服,只着一身规整威严的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革带,衬得腰身笔挺如松。墨发束入冠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睛。
她站在铜镜前,最后整了整领口,确认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这才微微颔首。
玉蓉不在。玉蓉今日一早就去了坤翊宫伺候崔菀,留在长宁殿伺候的是曹经。
曹经躬着身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两叠文书。左边那叠是凤仪宫抄送的宗人府连夜审查定王世子李环与郡主李莹的卷宗,厚厚的三册,封面上盖着宗人府的朱红大印。右边那叠是裴新皓奉命令金鳞暗卫连夜初查的密报,薄薄几页纸,叠得整整齐齐,纸上墨迹已干,显然呈上来之前被人反复确认过内容。
“陛下,早膳备好了。”曹经轻声禀报。
李钰从铜镜前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殿中摆好的膳食。几道清淡小菜,一碟蒸饼,一碗热粥,还有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与满桌膳食格格不入。
那是玉蓉走之前特意交代熬好的温补汤药,专为她调理月事所用。
李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不过是一碗白水。
曹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陛下自登基以来,喝过的苦药比吃过的蜜糖多得多,这点苦味确实算不得什么。但每次看着陛下这样面不改色地把药灌下去,他还是会觉得心头发紧——旁的姑娘家十五六岁,还在闺中撒娇弄痴呢,陛下却已经扛着这偌大的江山,撑了整整八年。
“陛下,先用了早膳再看吧。”曹经小心翼翼地说。
李钰没应声,已经走到御案后落座,伸手接过曹经手里的卷宗,翻开第一册。
曹经不敢再劝,将早膳往御案边上挪了挪,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伺候。
李钰的指尖从卷宗上快速划过,目光如炬,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三册卷宗,织成一张骇人的网。
宗人府的卷宗写得很规矩,按时间顺序记录了昨夜中秋宫宴上定王世子李环与养女郡主李莹的行踪。从宫宴开席,到二人先后离席,到静月殿偏殿门前值夜太监的证词,再到被撞破时殿内的情形——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字面上看,宗人府写得很公允,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但李钰在宫中浸淫十数年,早就学会了从字缝里读出东西来。
李钰合上宗人府的卷宗,拿起金鳞暗卫的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比宗人府卷宗直白得多,也血腥得多。
昨夜定王府的动向被金鳞暗卫查了个底朝天。定王李盛武在宫宴中途离席,去了趟宗人府——不是去办事,是去见了左宗正李行。李行是宗室里出了名的中立派,平日里不偏不倚,最是谨慎不过。但昨夜李盛武从宗人府出来之后,李行的长子李铮便连夜去了定王府,待到深夜才离开。
李钰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叩了叩,眼底寒光一闪。
李行。李铮。
这父子俩,怕是不像表面上那么“中立”。
密报最后几页,是京中各府的动向。金鳞暗卫的效率极高,一夜之间便将主要朝臣府邸昨夜的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哪些府邸有人进出,哪些府邸灯火通明彻夜不眠,哪些府邸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全被记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上。
定国公府:一切如常,未见异动。
丞相府:丞相萧恒昨夜回府后未曾外出,府中一切平静。
兵部尚书府:裴瑜回府后,一切如常。
安南侯府:郑扬回府后便歇下了,未见异常。
她又看了一遍“定国公府:一切如常”这行字,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定国公府一切如常。意味着崔颢还不知道昨夜静月殿里发生了什么,也意味着——崔菀回府之后,可以不必面对那些令人难堪的追问。
这是好事。
但崔颢不知道这件事,也说明昨夜的事被太后压得太严实了,连定国公这样的重臣都没有收到风声。太后在宫中的掌控力,远比李钰预想的还要强。
她合上密报,闭了闭眼,在心底将所有的信息快速梳理了一遍。
定王李盛武设局在前,太后利用定王李环和李莹这对儿女做饵,崔菀入静月殿,虽是意外之变数,但太后借此推波助澜,暗中收网,要把这件事做成定局。而她——她昨夜以身入局,破了太后的局,也破了定王的局。
三方博弈,她赢了第一局。
但接下来的路,还长得很。
李钰睁开眼,端起御案上早已凉透的粥碗,三两口喝完,又拣了块蒸饼吃了。早膳用得极快,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任何享受美食的意味。
曹经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但到底没敢开口。
李钰刚放下碗筷,殿外便有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门槛外跪禀:“陛下,玉蓉姑姑遣人来回话。”
“说。”李钰的声音淡漠如常。
“玉蓉姑姑说,崔小姐已经梳洗妥当,早膳也用过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是,议政前一刻便遣人送崔小姐出宫回府,不会引人察觉。”
李钰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曹经注意到,陛下搁在御案上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什么形状。
只一下,便收回去了。
“知道了。”李钰说,“让坤翊宫那边按太后的意思办,不必再来回禀。”
“是。”
小太监退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曹经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议政的时辰快到了,中政殿那边各位大人应该已经候着了。”
李钰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走吧。”
她抬步向殿外走去,行至门槛处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坤翊宫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她知道崔菀此刻正在那里,大约正准备登车离宫。
李钰收回目光,大步跨出门槛,沿着长宁殿外的宫道,向中政殿方向走去。
晨风拂面而来,吹动她玄色常服的衣角。天色大亮,万里无云,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刻之后,坤翊宫。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坤翊宫侧门缓缓驶出,沿着玉蓉平日进出常走的路线,穿过几道偏僻的宫巷,径直向皇城西北角的一道侧门驶去。
崔菀坐在车内,身边是玉蓉。
马车不大,内里却布置得十分妥帖。座位上铺着厚厚的锦褥,靠垫柔软,角落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温着的热茶和几块糕点。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将外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细碎的晨光从帘子边缘漏进来,在车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马车走得很稳,车轮碾过宫道上的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响。
玉蓉坐在崔菀对面,打量着对面这位定国公府的大小姐。
崔菀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她的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仿佛她真的只是单纯被太后留在宫中叙话了一夜。
但玉蓉注意到,崔菀的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左手腕内侧的一小块肌肤。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小动作,若非玉蓉伺候李钰多年,练出了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紧张的表现。
玉蓉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说到底,崔小姐再如何端方自持,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闺阁少女。昨夜经历了那样的事,今日又要在旁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怎么能不紧张?
“崔小姐。”玉蓉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崔菀抬起眼来,看向玉蓉。
“下官伺候陛下多年,有些话本不该说,但……”玉蓉斟酌着措辞,“陛下昨夜在静月殿,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
崔菀的目光微微一颤。
玉蓉继续说道:“崔小姐应该比下官清楚,陛下的名声在朝堂之上有多重要。昨夜那局面,但凡换一个人,都不会像陛下那样处理。可陛下偏偏亲自去了,亲自将您带了出来,亲自送到了太后娘娘面前,亲自……担下了所有。”
她没有说“亲自留下了齿痕”这种话,但那层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崔菀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玉蓉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正要开口岔开话题,便听见崔菀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极稳。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知道。
玉蓉心头一震,看着崔菀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崔菀脸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通透。她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玉蓉忽然就明白了,昨夜陛下为什么没有推开她。
“崔小姐。”玉蓉轻声说,“肤愈膏的用法,奴婢方才说过了,您记得早晚涂抹。”
“记下了。”崔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恰到好处,“多谢姑姑。”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最后一道宫门,驶入了皇城外的长街。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菀没有回头。
中政殿。
殿中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定国公崔颢面容沉肃,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长子崔伯安侍立在侧,一身绛紫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与崔颢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崔伯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众人,在几位重臣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昨夜并不知道静月殿发生的事,甚至不知道妹妹崔菀被太后留在宫中过夜。直到今晨出门前,母亲卢氏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菀儿昨夜在太后宫中叙话,宿在坤翊宫了,太后今日会送她回来。”
崔伯安当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后留人叙话,这并非没有先例。但中秋宫宴之夜,太后为何偏偏要留崔菀?而且留的不是凤仪宫,是坤翊宫——那是中宫的寝宫。
他看了父亲一眼。
崔颢面上没有任何异样,正与身旁的丞相萧恒低声交谈着什么。萧恒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说话时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来的。
“定国公昨夜可曾赏月?”萧恒笑吟吟地问。
崔颢也笑了笑:“老夫年纪大了,宫宴散后便回府歇下了,哪还有精神赏月。倒是听闻丞相府昨夜灯火通明?”
萧恒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门生非要来拜节,推脱不掉,只好见了一面,早早便散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眼底却各自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东西。
安南侯郑扬站在武臣那一列,位置不算靠前。他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与人攀谈,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兵部尚书裴瑜站在他前面,面容和善,不曾言语。
殿中还有几位朝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等待陛下和太后的到来。
众人各怀心思。
定王李盛武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是今日唯一一个递牌子求见的人。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定王府的牌子就送到了宫门处,上面写的是“臣盛武有要事面圣,恳请陛下恩准”。
曹经当时正好当值,看了一眼那牌子,没敢擅专,亲自送到李钰面前。
李钰看了那牌子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准。”
于是李盛武此刻便站在殿中,身穿一身绛紫色蟒袍,腰束金带,身形高大。
昨夜他在静月殿门外,与太后对峙,被下了禁令。
今日他递牌子求见,要为李环、李莹“开脱”。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意味就十分微妙了。
此刻李盛武站在殿中,面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时不时看一眼殿门方向,像是在焦急地等待陛下驾临。但若是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急的情绪,反而沉静得有些过分。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太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齐齐整衣肃立。
仪太后文熙从殿侧步入,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宫装,头戴赤金凤冠,面容保养得宜。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仿佛丈量过一般。
众人躬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文熙缓步走到御座左侧的座位上落座,目光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李盛武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殿中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李盛武注意到了。
他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众卿不必多礼。”文熙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陛下即刻便到,诸位再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殿外再次传来太监的唱喝:“陛下驾到——!”
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个调门,拖得极长,在殿宇间回荡。
殿中所有人齐齐转身,面朝殿门方向,躬身行礼。
李钰自殿外大步走入,玄色常服衬得她身形修长,步伐沉稳有力,腰间玉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曹经躬着身子小步快跑跟在后面,手中捧着那两叠卷宗和密报——当然,密报已经被收起来了,拿在手里的是宗人府的卷宗和几份日常奏疏。
裴新皓也跟在后面,一身暗纹劲装,面容冷峻如刀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像是猎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金鳞暗卫的统领,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钰行至御座前站定,先转身向太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文熙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陛下不必多礼,坐吧。”
李钰在御座上落座,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沉稳有力:“诸位卿家,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众人直起身来,各归其位。
殿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说方才太后在场时殿中是“谨慎”,那么此刻陛下落座后,这份“谨慎”便变成了“紧张”——不是对太后那样的敬畏,而是对这位年轻帝王那种捉摸不透的忌惮。
李钰登基八年,从垂髫稚子到如今渐掌朝堂,一步步从一个被人摆布的傀儡,变成了如今这副杀伐果断的帝王模样。她的手腕或许还比不上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但她的心性,没有人敢小看。
这是一个能在朝堂之上与定王、士族,太后三方博弈而不落下风的帝王。
这是一个面不改色地喝下苦药、面不改色地批阅奏折、面不改色地杀人诛心的帝王。
而她才刚刚十六岁。
“诸位卿家,今日虽不必早朝,但积攒的庶务不少,先议正事。”李钰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吏部侍郎率先出列,呈上了一份关于地方官员考绩的奏疏。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殿中议事如常进行。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就各自管辖范围内的庶务进行禀报。
李钰听得很仔细,偶尔插话询问几句,问的都是切中要害的问题。
户部奏报今年秋粮征收的进度时,提到江南几处州县因水患减收,奏请减免部分赋税。李钰没有立刻应允,而是问了几个具体数字,又问当地仓储的存粮情况,最后才点头准了。
“减税可以,但要让地方官查清楚,减收是真的因灾所致,还是有人借灾情之名中饱私囊。”李钰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官员的耳朵里,“户部随后派员巡查,若有舞弊,严惩不贷。”
户部尚书连声称是,额头微微渗出汗珠。
刑部奏报了几起大案的审理进展,其中一桩涉及地方豪强侵占民田、打死农户的案子,李钰听罢,只问了三个字:“怎么判的?”
刑部尚书小心翼翼地答:“按律当斩,但此人乃静宁侯之子,静宁侯上表请以军功抵罪……”
李钰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军功是军功,杀人是杀人。他的军功朝廷已经赏过了,爵位、俸禄、田宅,一样不少。现在是论他杀人的罪,不是论他立的功。按律当斩就斩,不必再议。”
殿中一时寂静。
刑部尚书张了张嘴,看了定王李盛武一眼。
定王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刑部尚书便不敢再多言,应了一声“臣遵旨”,退了回去。
李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将“静宁侯”三个字记在了另一本账上。静宁侯是定王一系的人,这桩案子李盛武必定插手过,只是今日殿上他绝不会开口——他不会为一个静宁侯的儿子,暴露自己与这桩案子的关联。
处置完所有庶务,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殿中的气氛渐渐从紧张变得松弛了一些,至少几位大臣的额头不再冒汗了。
李钰知道,真正的戏现在才开始。
她微微侧头,看了曹经一眼。
曹经会意,躬身上前,将手中那叠宗人府的卷宗展开,双手捧到御案之上。
李钰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抬眼看着殿中众人,声音平淡得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夜中秋宫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宗人府连夜查办,已经出了卷宗。诸位卿家既然都在,不妨一起看看。”
她说着,将卷宗往前推了推。
曹经立刻会意,捧着卷宗走到殿中,一份一份地分发给在场的重臣。
定国公崔颢接过卷宗,翻开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眉峰微动,瞳孔微缩,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在这殿中每一个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这种细微的变化根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崔伯安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没有拿到卷宗,但从父亲的反应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他微微侧头,余光瞥向安南侯郑扬的方向。
郑扬正低头看卷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定王李盛武没有接卷宗。他站在殿中,面带忧色,看上去像是昨夜已经知道这件事、此刻正为儿女的行为感到痛心疾首的父亲。
丞相萧恒接过卷宗,不紧不慢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完,合上,放在手边。全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兵部尚书裴瑜看完卷宗,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待卷宗传阅完毕,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李钰打破沉默,声音淡淡的:“诸位卿家都看完了。定王世子李环与郡主李莹,昨夜中秋宫宴之上,于静月殿偏殿行苟且之事,秽乱宫闱。宗人府连夜审查,人证物证俱全,二人均已供认不讳。依宗人府所拟,此二人按律当如何处置?”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问题,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按律?这种事发生在民间,按律就是通奸之罪,男女各杖八十,判刑一年半。但发生在宫闱之中,便不是这个算法了。宫闱乃天子居所,在宫闱之中行此等事,往小了说是伤风败俗,往大了说是亵渎天威。
更何况,这二人一个是定王世子,一个是定王养女,论身份是宗室近亲。宗室犯法与庶民不同罪,这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更何况,昨夜是中秋宫宴,满朝文武都在,禁军、太监、宫女,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件事捂不住,也压不下去。
所以李钰问的不是“按什么律”,而是“当如何处置”。
这五个字里藏着的,是让朝臣们自己掂量、自己站队、自己给出一个既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又不至于逼反定王的“折中之策”。
沉默了好一会儿,礼部侍郎先开了口:“陛下,此事……臣以为,当从严处置。宫闱重地,岂容如此亵渎?若不从严,恐难以服众,也难以儆效尤。”
有人开头,后面的人便跟着说了。
“臣附议。”刑部郎中接话,“但从严也要有个度。定王世子毕竟是宗室近亲,若处置过重,恐怕……”
“恐怕什么?”另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是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宗室就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吗?昨夜中秋宫宴,圣驾在前,百官在后,定王世子和郡主做出这等丑事,丢的是天家的脸面,损的是朝廷的威严。若轻轻放过,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怎么看朝廷?”
这话说得极重,矛头直指定王。
定王李盛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疲惫和痛楚:“陛下,臣有罪。”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李盛武撩袍跪了下去,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地砖。绛紫色的蟒袍铺展在殿砖上,像一朵凋谢的花。
“臣教子无方,教女无方,致使这两个孽障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愧对陛下,愧对列祖列宗。”他的声音哽咽了,“臣不敢为二人求情,只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给这两个孽障留一条活路。臣……臣愿意替他们受过,陛下要削爵、要罚俸、要贬谪,臣都认了,只求陛下饶他们一命……”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定王的这一跪,一哭,一求,演得情真意切,入木三分。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在“求”,这是在“逼”。
他跪下了,他把姿态放到最低了,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他甚至还暗示了自己“这些年忠心耿耿”——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陛下,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
如果你不给我面子,那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李钰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殿中的李盛武。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称得上温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比暴怒更可怕。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李钰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皇叔请起。”
李盛武没有动,依旧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真的在哭。
“朕说,皇叔请起。”李钰的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盛武这才缓缓直起身来,但依旧跪着,抬头看着李钰,眼眶泛红,目光中满是哀求。
李钰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殿中其他人:“诸位卿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丞相萧恒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陛下,老臣以为,此事确实应当从严处置,但也要顾及宗室体面。定王世子李环与郡主李莹,按律罪不可赦,但念在定王殿下忠心为国、劳苦功高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