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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夜尽日出,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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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微微侧头:“丞相的意思是?”

萧恒道:“褫夺李环世子之位,削其宗籍,贬为庶人,流放岭南。郡主李莹削去郡主封号,送入皇家寺院出家修行,终生不得出寺。”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处置,不算轻。削宗籍、贬庶人、流放岭南——对于一个宗室世子来说,这几乎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了。李环的世子之位被夺,意味着定王府的继承人将另择他人,这对于定王一脉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但也不算重。毕竟保住了命,保住了定王府的名声。

李钰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其他人:“众卿以为如何?”

郑扬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褫夺李环世子之位、削其宗籍,这个没有问题。但流放岭南……臣以为过重了。李环虽然有罪,但毕竟是宗室血脉,流放岭南这种瘴疠之地,恐有性命之忧。陛下素来以仁德治国,若因一时之怒而置宗室于死地,恐怕有损陛下圣明。”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没有为李环开脱得太明显,又替陛下考虑到了“圣明”二字。

李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定王李盛武跪在地上,余光扫了郑扬一眼。

兵部尚书裴瑜忽然开口了:“陛下,臣倒是有个不同的想法。”

李钰看向他:“裴卿请讲。”

裴瑜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说:“臣以为,此事不宜处置过重,也不宜处置过轻。过重了,显得陛下不念宗亲之情;过轻了,又显得朝廷纲纪松弛。丞相方才说的削宗籍、贬庶人,臣觉得可以。但流放岭南……臣觉得确实重了些。不如改为圈禁于定王府,终生不得出府,如何?”

“圈禁?”殿中有人皱眉,“那不跟没罚一样吗?在自己家里圈着,该吃吃该喝喝,这叫什么惩罚?”

“也不能这么说。”另有人反驳,“终生不得出府,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了。定王府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关一辈子,够受的了。”

殿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钰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她注意到,有几个朝臣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们等着看风向。

这些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

争论持续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定论。礼部主张从严,刑部主张按律,兵部主张折中,御史台主张往死里整——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殿中渐渐嘈杂起来。

仪太后文熙一直安静地坐在御座左侧,始终没有开口。她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着茶,仿佛殿中这场争论与她毫无关系。

但李钰知道,太后在等。

等她自己做出决断,或者说——等合适的时机出现。

李钰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当前的局势。定王在朝中经营十余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六部九卿、京畿之地,且南疆是他军功之地,兵权仍有,她登基才八年,前几还是个孩子,真正主政也不过一二年时间。一二年对十数年,她的根基远远还不够稳。

逼急了,李盛武真的敢反。

他今日跪在这里哭求,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眼下不是造反的最好时机。他需要时间准备,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更完美的借口。

而李钰需要的,恰恰也是时间。

她需要时间蚕食定王的权柄,需要时间培养自己的势力,需要时间等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向她靠拢。她不能急,不能把定王逼到绝路上,让他不得不反。

所以她需要一个折中的处置方案——既要治李环、李莹的罪,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法纪不容侵犯;又要给定王留面子,让他没有造反的借口;还要在不经意间,削去定王的一部分权柄,断了他与朝中党羽的联系。

李钰在心中将方案过了三遍,确认没有大的漏洞之后,才缓缓开口。

“诸位卿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争论声戛然而止,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李钰的目光从定王身上扫过,从丞相身上扫过,从每一个朝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后身上。

“母后。”她微微侧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儿臣想听听母后的意思。”

文熙放下茶盏,看了李钰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她端起太后的架子,不急不慢地说:“哀家虽然是太后,垂帘摄政,但朝堂之事,终究是陛下说了算。陛下问哀家的意思,哀家便说几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不轻不重:“昨夜的事,哀家也听说了。李环和李莹这两个孩子,确实做得太过分了。中秋宫宴,君臣同乐,他们倒好,做出这等丑事来,丢的是天家的脸面,伤的是皇室的体统。”

定王李盛武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太后这话虽然没点名说他,但“丢的是天家的脸面,伤的是皇室的体统”——这不就是在说他定王教子无方吗?

文熙继续说道:“但话说回来,李环毕竟是定王的嫡长子,李莹也是定王从小养大的孩子。定王这些年为朝廷出了多少力,陛下心里清楚,哀家心里也清楚。若是处置得太重了,寒了定王的心,也让天下人说陛下不念旧情。”

她说到这里,看了李盛武一眼,语气忽然放柔了几分:“定王,你先起来吧。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李盛武连忙叩首:“谢太后娘娘。”然后缓缓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文熙收回目光,看向李钰:“陛下,哀家的意思是,李环和李莹的罪要治,但不能治得太重,也不能治得太轻。丞相方才说的削宗籍、贬庶人,这个可以的。但流放岭南和出家修行,哀家觉得不妥。岭南瘴疠之地,李环从小养尊处优,去了怕是活不了几年。出家修行……皇家寺院也不是专门收容犯人的地方。”

“那依母后之见,应当如何处置?”李钰问。

文熙想了想,说:“李环削去世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定王府中,不得出府一步。李莹削去郡主封号,责令定王府严加管教。另外,定王教子无方,也当受罚。哀家看,就罚定王三年的俸禄吧,再让他在府中闭门思过半年,好好想想怎么管教孩子。”

李钰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处置不太满意:“母后,圈禁于定王府,是不是太轻了?”

“轻吗?”文熙笑了笑,“陛下,圈禁一辈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定王府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李环从小娇生惯养,让他一辈子不许出府,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至于李莹,虽然削了郡主封号,但她毕竟是定王府的小姐,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是给定王一个交代。”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

太后的这个处置,比起丞相方才说的,确实轻了不少。但仔细想想,也不算太轻——李环的世子之位没了,这在宗法社会里,几乎等同于宣判了这个人在家族中的死刑。没有了世子之位,他就算还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而且,太后特意提到了“罚定王三年俸禄”和“府中闭门思过半年”。这是在罚定王本人。

这就有意思了。

李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太后的这个建议。

殿中众人都屏息等待着。

半晌,李钰缓缓开口:“母后说的有理。朕觉得,可以按母后说的办。但有一个地方,朕觉得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文熙微微挑眉:“陛下请说。”

李钰的目光落在定王李盛武身上:“皇叔教子无方,确实该罚。但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这个朕觉得轻了。朕的意思是,皇叔既然要闭门思过,那朝中的差事就先放一放吧。朕听说皇叔近来身体也不太好,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养。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皇叔先交出来,让裴尚书另荐贤能接任。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也先交给副手打理。皇叔什么时候养好了身体,什么时候再回来。”

殿中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定王李盛武身上。

李钰这番话,明面上是关心皇叔的身体,实际上是在削定王的权。兵部右侍郎——那是定王在兵部安插的一枚重要棋子。五城兵马司——那是掌控京城治安的重要力量。这两个位置一旦被拿走,定王在朝中的势力就会被砍掉一大块。

更重要的是,李钰这是在借题发挥。她借着李环、李莹的事,名正言顺地收回了太后昨夜权宜之时对定王的“宽恕”,既没有褫夺他的王爵、下了他的面子,又明面上体恤了他身体不好,让他“休养”。暗地里,却卸了他在朝中关键的几处权柄,断了他与朝中党羽的联系。

这一手,高明。

李盛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御座上的李钰,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但那丝凌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陛下圣明!”李盛武又跪了下去,声音哽咽,“臣年老体衰,确实该好好休养了。兵部右侍郎和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臣……臣交出来。臣一定在府中好好闭门思过,好好管教那两个孽障,绝不辜负陛下的恩典!”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但眼底深处,却压着一团火焰。

李钰看着他,淡淡一笑:“皇叔能这样想,朕就放心了。起来吧。”

李盛武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垂着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他的面色平静,但攥着袍角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殿中众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各怀心思。

丞相萧恒微微垂着眼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兵部尚书裴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眯着眼睛看了李钰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安南侯郑扬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陛下在敲山震虎。

定国公崔颢面色沉肃,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从李钰身上移到定王身上,又移到太后身上,最后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殿砖上。

他想起女儿崔菀。

昨夜萱儿回府言说崔菀被太后留在宫中过夜,今日便有了议政殿上削定王权柄这一幕。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崔伯安站在父亲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他注意到,有好几位朝臣在陛下说完那番话之后,脸色都变了——虽然变得很快,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这些人的主子,都是定王。

现在,他们的主子倒了。

不,不是倒了,是被关在了笼子里。

陛下这一手,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用李环、李莹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做了一场漂亮的局。

定王李盛武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太清楚兵部右侍郎和五城兵马司这两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这两个位置是他花了数年时间、无数心血、大把银子才安插上去的人。现在,李钰一句话,就把他数年经营毁于一旦。

而且他还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造反,他没有准备好,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所以他只能跪下来,说“陛下圣明”,说“臣年老体衰”,说“臣交出来”。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吃一只苍蝇。

但他不得不咽下去。

李钰将定王那副强忍怒意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波澜不惊。

她知道,定王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今日的退让,只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反扑。但这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定王彻底扳倒。今日能削他两个位置,明日就能再削他两个,后日就能把他从朝堂上连根拔起。

她有的是时间。

李钰收回目光,看向殿中众人:“既然母后和诸位卿家都觉得这个处置可以,那就这么定了。曹经,拟旨。”

曹经连忙应道:“是。”

李钰道:“传朕旨意:李环身为宗室储嗣,知法犯法、亵渎禁苑、举止荒唐,有辱天家颜面。削去世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定王府中,终身不得出府,参政入仕,涉足朝堂。定王府李莹伪封郡主、肆意妄为、搅乱宫规,革去一切封号宗室身份,逐出玉牒、责令定王府严加管教,无旨不得入宫。定王李盛武,身为人尊、管束不严、治家不力,难辞其咎。然念其辅政多年、镇守京畿、劳苦功高,朕心体恤,不予褫夺王爵、不究其重罪、不罚其身!罚俸三年,府中闭门思过半年,其兵部右侍郎之职着即免去,五城兵马司差事暂交副手代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宗人府左右宗正李行、李端,昨夜查办此案有功,各赏金百两、缎十匹。”

这一句补得妙。

赏李行、李端,是在告诉所有人——宗人府是朕的宗人府,不是定王的宗人府。李行昨夜见定王的事,朕知道,但朕不追究,还给赏。这是在拉拢,也是在敲打。

李行和李端听到这一句,连忙出列谢恩,面上喜忧参半。

李钰将最后一件政事处理完毕,殿中众人以为今日的议政就此结束时,仪太后文熙忽然开口了。

“陛下。”

李钰看向太后:“母后有何吩咐?”

文熙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与她方才议政时的威严判若两人:“哀家今日有一件事,想与陛下商议。”

殿中众臣本来已经在准备退下了,听到太后这话,又纷纷站住了脚。

李钰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请讲。”

文熙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殿中央,面朝殿中众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登基已有八年,这八年里,陛下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将朝廷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哀家每每想起,都觉得先帝在天之灵一定十分欣慰。”

殿中众臣纷纷点头。

太后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陛下,又捧了先帝,滴水不漏。

文熙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哀家一直放在心上,今日不得不提了。”

她转过身来,看向御座上的李钰,目光中满是慈爱:“陛下是先帝血脉,身负社稷之重,延续宗室血脉更是重中之重。哀家以为,陛下是时候册立皇后、大婚成家了。”

殿中一片寂静。

册后?大婚?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殿中众臣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李钰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如水,但握着御座扶手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册后。大婚。

这两个词,像两块巨石,猛地砸进了她平静的心湖。

她知道太后会提这件事。历代帝王,到了年纪,没有一个不册后、不大婚的。她今年十六岁,在天下人看来,正是适婚的年纪。太后提这件事,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但她没想到,太后会选在这个时候提。

刚刚处理完定王的事,趁着殿中众臣还在,趁着她刚刚展示了一把帝王威仪——太后选在这个时机提册后大婚,分明是算准了她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

殿中众臣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太后不等议论声平息,直接抛出了人选:“哀家心中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想与陛下和众卿商议。”

殿中安静下来。

文熙微微一笑,声音不急不慢:“定国公府嫡长女,崔菀。”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定国公崔颢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太后,眼底满是震惊。

太后说的人选,果然是他的女儿?

崔伯安也愣了,随即看向父亲,又看向御座上的陛下,最后看向太后。他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太后为什么会在此时提出?

定国公府确实配得上这门亲事。崔家是陇西世家大族,崔颢本人官居一品定国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崔菀是嫡长女,才貌双全,门第、品貌、才学,样样都配得起陛下。

但问题是——太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崔伯安想起昨夜崔菀被留在宫中过夜的事,心中一沉。

太后昨夜留崔菀在坤翊宫过夜,今日便在朝堂上提出要立崔菀为后。这两件事之间,绝不是巧合。太后是想用这桩婚事,把定国公府彻底绑上陛下的大船。

不,不对。

太后想绑的不是定国公府,是崔、卢、李、郑这些世家大族。崔菀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定国公崔颢背后是整个陇西崔氏——那是自前朝以来便盘根错节的顶级世家。如果崔菀成为皇后,那么崔家就会成为陛下最坚定的后盾。

而崔家又与卢家世代联姻,卢家是武将世家,手握兵权。崔卢两家联手,再加上陛下日渐成熟的帝王手段——定王那点势力,根本不够看。

高,实在是高。

崔伯安心念电转,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定国公崔颢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他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心中正在飞速盘算着这桩婚事的利弊。

此事太后先前曾隐晦与他言说,女儿嫁给陛下,当然是好事。皇后的位置,是天下女子能得到的最高荣耀。而且崔菀如果真的成了皇后,定国公府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崔家在朝中的话语权也会更大。

但这桩婚事是太后提出来的。

太后的每一桩“好事”,背后都藏着算计。

崔颢在心中默念着两个字:小心。

殿中众臣的议论声渐渐大了。

李钰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目光却微微闪动。

崔菀。

太后要她娶崔菀。

她确实心悦崔菀,这一点她无法否认,也不屑于否认。昨夜在静月殿,她之所以亲自前去、亲自将崔菀带出来、亲自担下所有——固然有破局的需要,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的私心。

她不想让崔菀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当太后提出要立崔菀为后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不行”,而是——太后为什么这么做?

太后明明知道她的秘密。

太后明明知道她龙袍之下的身体,是一个女子的身体。

一个女子,如何与另一个女子大婚?如何册后?如何延续宗室血脉?

太后这是要把崔菀推入一个火坑。

想到这里,李钰心头猛地涌上一股怒火。那怒火来得又快又猛,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凌厉。

殿中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钰身上。

太后在等她的答复。

满朝文武也在等她的答复。

李钰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缓缓开口:“母后所言,在情理之中。古之君子,先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帝王立业,必先立后、稳固中宫、绵延国祚。儿臣已然十六,正值大婚立后之年,确实该立后成家了。崔家嫡女崔菀,才貌双全,门第相当,与朕相配,朕以为并无不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对崔菀的特殊情意,也没有表现出对这桩婚事的抗拒。中规中矩,像是一个帝王对一桩政治联姻应有的态度。

殿中众臣纷纷点头。

陛下没有反对,那就好办了。

但李钰话锋一转:“不过,朕有一个疑虑。”

文熙微微挑眉:“陛下请说。”

李钰的声音不紧不慢:“崔菀毕竟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自幼娇养,未必适应宫中的生活。朕虽然觉得她与朕相配,但还是要听听定国公的意思。毕竟这是嫁女儿,不是买东西,定国公若是不愿意,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她把球踢给了崔颢。

崔颢心中苦笑。

陛下这是要他表态。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表态是否愿意将女儿嫁入皇家。

愿意,那崔家就彻底绑上了陛下的船,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愿意……那就是抗旨不尊,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选择。

崔颢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抬爱,臣感激不尽。臣的女儿能得陛下青睐、太后赏识,是她的福分,也是臣满门的荣耀。况且她昔年曾伴读陛下身侧,岂有不愿意之理?”

李钰看着跪在地上的崔颢,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老臣,被她逼着在朝堂上表态。虽然崔颢说得漂亮,但李钰知道,他心里未必真的愿意。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这个陛下,而是因为——崔颢不知道她的秘密。如果崔颢知道她龙袍之下的秘密,还会这么痛快地把女儿嫁给她吗?

李钰按下心中杂念,微微颔首:“定国公深明大义,朕心甚慰。起来吧。”

崔颢叩首谢恩,站起身来。

崔伯安看着父亲,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父亲刚才说“臣满门的荣耀”,这话不假。但他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

太后的球踢得漂亮,陛下的接球也接得漂亮。一番话说下来,既定了人选,又尊重了崔家,还彰显了陛下的仁德。

但崔伯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御史台另一人沈渊开口了。

“陛下,太后娘娘,臣有一言。”沈渊出列,拱手道,“册后大婚是朝廷大事,按理说不该有异议。但臣想提醒陛下和太后娘娘,按祖制,帝有一后二妃。陛下的后宫不能只有皇后一人,二妃的人选,是不是也该一并定了?”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一后二妃,这是大盛朝的祖制。历代帝王大婚时,除了册立皇后之外,通常还会同时册立两位妃子,称为“左妃”“右妃”,品级仅次于皇后。

沈渊提这个,看似是在提醒祖制,实则是另有所图。

他在为某些人争取机会。

李钰心中冷笑。

沈渊提出“一后二妃”,是想在皇后之外,再塞两个人进来。这两个人,很可能就是他背后那些势力的代言人。

李钰正要开口,仪太后文熙先她一步说话了。

“沈卿说得有理。”文熙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后二妃,确实是祖制。但哀家以为,册后大婚是大事,不宜操之过急。先定了皇后,二妃的事,日后再说也不迟。毕竟陛下还年轻,后宫也不急着塞满人。”

她顿了顿,看了沈渊一眼,目光淡淡的:“沈卿觉得呢?”

沈渊被太后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连忙拱手:“太后娘娘说得是,是臣思虑不周。”

文熙收回目光,看向李钰:“陛下,哀家建议,让六部与司天监合议皇帝大婚之事,一同拟出章程。定国公府那边,哀家也会派人去商议纳采、问名等事宜。陛下觉得如何?”

李钰点了点头:“就依母后所言。”

她看了一眼殿中众臣,声音沉稳有力:“诸位卿家,若没有其他事要奏,今日便到这里。”

殿中众臣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开口。

李钰站起身来,曹经立刻唱道:“退朝——!”

殿中众臣齐齐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中政殿外。

待殿内群臣尽数退出,李钰谴退了李全与曹经等各宫人。

恢弘庄严的中政大殿之内,顷刻间清空无人,唯余龙凤二椅之上的母女二人,相对静坐,四下寂然无声。

殿内肃穆依旧,天光落满金砖地面,静谧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响。

良久,李钰抬眸,看向身侧雍容端坐的太后,眸光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疑惑,轻声开口:“母后今日执意册后、敲定崔菀名分,究竟是何用意?”

仪太后指尖轻搭凤椅扶手,姿态雍容淡然,神色平静无波,语气舒缓笃定:“钰儿,你如今渐掌朝纲、理政成熟,正是培植心腹、稳固朝局的关键之时。崔家手握勋贵兵权、朝堂清望,卢家执掌边地武备、外朝军力。崔、卢文武两大世家,便是你日后坐稳江山、制衡朝野、肃清藩王余孽的左膀右臂。”

“你只需与崔菀相敬如宾、稳住中宫名分即可,其余朝堂布局、世家制衡、后路铺垫,哀家自会为你一一安排妥当,无需你费心。”

这番话句句为公、字字为朝,是太后筹谋多年的朝堂布局,稳妥周全、无可挑剔。

可落在李钰耳中,却字字冰凉、句句刻意。她心底潜藏的缱绻心绪被淡淡刺痛,眸光微沉,音色带上了一丝极浅的愠意与委屈,带着少年帝王少有的情绪外露:

“母后,儿臣心悦于她,并非刻意逢迎、亦非朝堂制衡。可儿臣龙袍之下藏着毕生秘密、致命软肋。您从前日日警醒儿臣,最怕的便是女儿身份败露、祸及自身、祸及宫闱、祸及朝局,最忌讳动情、最忌真心。”

“如今您执意将她立为中宫,逼她伴儿臣身侧、困于深宫棋局,若有一日,她知晓儿臣隐藏多年的身份,知晓这八年帝王躯壳之下的所有欺瞒,届时该当如何?!您从前万般忌惮,为何今日反倒主动促成这段姻缘?”

少年音色带着隐忍的困惑、淡淡的愠怒、无处安放的忐忑,是她身居九重、万事自控以来,极少有的情绪流露。

文熙眸光微敛,脸上的雍容温和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清冷淡漠,语气凉薄而清醒,字字戳破深宫帝王的无情真相:

“所以哀家方才告诉你,你只需与她相敬如宾即可。”

“钰儿,身在九五之尊位,最忌真心、最重权衡。逢场作戏、名分相守,这八个字,不用哀家一遍遍教你,对吗?”

冰冷直白的话语,瞬间浇灭李钰心底所有温热期许。

李钰心口微沉,眸光定定看向太后,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底的委屈与愠意,轻声抛出心底潜藏一夜的疑虑,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试探:

“母后,昨夜静月殿之事,皇叔设局构陷、步步杀机,看似是他一己谋逆算计,儿臣细细回想全程,除却皇叔的筹谋布局,其间处处留有母后的手笔痕迹,对否?”

这一句质问,轻柔却锋利,直直戳破昨夜双层棋局的真相——昨夜风波,从来不止定王一局算计,更是太后借力打力、引局入局的双重博弈。

文熙闻言,神色骤然一沉,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染上几分愠恼与寒寂。她抬眸看向眼前亲手抚育、悉心栽培八年的帝王,语气带着失望与微怒:

“钰儿!你我十几年相伴、朝夕相守,你从未与哀家红脸争执、从未对哀家有过半分质疑。今日不过一个崔菀,不过一场棋局,你竟敢当面质问你的母后?为了一个世家女子,你要与哀家生分对峙吗?”

太后语气沉厉,殿内氛围瞬间凝滞冰冷。

李钰心头一滞,所有质问、所有疑虑、所有委屈瞬间尽数压下。她知晓太后抚育不易、筹谋不易、护她十几年不易,方才一时情动,逾矩失度。

她微微垂眸,眸光敛尽锋芒,语气尽数软下,带着全然的恭谨顺从:“儿臣……不敢。母后恕罪。”

见她收敛锋芒、俯首认错,文熙心头的愠恼方才渐渐散去,神色稍稍柔和几分,语气复归深沉无奈,带着无尽的通透与隐忍:

“钰儿,哀家护你,替你筹谋,何曾害过你?”

“哀家看得清清楚楚,崔菀这丫头心性通透、目光澄澈、重情重义,她对你,亦藏真心、暗生情愫。昨夜绝境相依、血肉相护,绝非假意。哀家今日顺水推舟、成全名分,既是为你拉拢崔氏势力、稳固江山,亦是不负她对你的一片心意。”

说到此处,太后轻轻一叹,语气藏着无尽无奈与悲悯:“只是身在帝王家、棋局中心,人人皆是棋子、人人皆有身不由己。往后岁月,有些委屈,注定要她承担;有些煎熬,注定要你隐忍。你们二人,皆身不由己。”

李钰心口酸涩翻涌,眸光沉沉,久久未语。片刻后,她抬眸看向太后,抛出心底最深处、最寒凉的假设:

“母后,倘若昨夜儿臣未曾勘破你与皇叔各自的筹谋布局,未曾以身入局、主动破局,今日这册后大婚的旨意,还会如约而至吗?”

一句问话,直击核心,清冷通透,不带半分情绪。

文熙面色瞬间归于平淡无波,眸底波澜不惊,字字冰冷真实、毫不留情:“钰儿,你既已然勘破棋局、以身破局、稳住自身、逆转局势,便该心知肚明——帝王之路,从来只留胜者,从不留侥幸。”

简短一语,已然答尽所有答案。

胜者可得一切,败者一无所有,这便是皇权棋局最残酷的真相。

话至此处,所有深意、所有布局、所有隐忍、所有权衡,尽数言明。

文熙不再多言,敛尽眼底深沉,语气温和带了几分体恤,淡淡吩咐:“你昨夜心神大耗、躯体受损,今日身子素来不爽利,也累了大半日。无需再操劳公务,早些回长宁殿歇息休养,朝事自有哀家为你兜底周全。”

李钰闻言,微微一怔,心底万千情绪翻涌交织,酸涩、通透、无奈、隐忍层层堆叠。

她沉默片刻,微微躬身,身姿端方恭谨:“儿臣遵母后旨意,告退。”

言罢,她转身移步,行至殿外。

候在殿外的曹经、一众内侍见帝王出殿,立刻躬身候驾。

“起驾,回长宁殿。”李钰音色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奴才遵旨!”

仪仗缓缓起行,帝王身姿清挺孤冷,一步步消失在殿宇长阶尽头。

仪太后端坐凤椅之上,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孤寂背影,良久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

深宫育人、皇权养性,她亲手将天真孩童打磨成冷肃帝王,亲手为她铺就万里江山,也亲手困住了她的半生温情、半生真心。万般筹谋,皆是为江山社稷,亦是为这对身不由己的少年帝后。

而此刻皇城之外,定国公府车马归门,尘埃落定。

崔菀回到定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马车从定国公府的侧门驶入,停在二门外。玉蓉亲自扶着她下车,又向国公府的管事嬷嬷交代了几句,说是太后娘娘让送回来的,崔小姐昨夜在宫中歇得很好,不必担心云云。

管事嬷嬷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玉蓉,引着崔菀往里走。

崔菀走在国公府的回廊上,脚步不急不慢,与平时一模一样。

她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正要往自己的闺房方向走,就看见母亲卢氏带着几个丫鬟迎了上来。

卢氏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像是三十许人。她出身陇西卢氏,与崔颢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崔菀的容貌继承了母亲的精致眉眼和父亲的端正轮廓,在京城闺秀中一向是出了名的出挑。

“心儿。”卢氏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女儿,眼中满是关切,“昨夜在宫中歇得可好?母亲担心了一夜。”

崔菀微微一笑,挽住母亲的手臂:“让母亲担心了。昨夜宫宴散得晚,太后娘娘说好久没见我了,留我在坤翊宫说说话,不知不觉就晚了,便歇在了那里。今晨太后娘娘吩咐人送我回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补充道:“太后娘娘还说,改日请母亲进宫说话呢。”

卢氏一听这话,眉头舒展开来,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太后娘娘抬爱,是我们崔家的福气。”

她挽着崔菀往内院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府里的闲事:大哥崔伯安今日一早就去议政了,父亲也去了,弟弟崔仲远昨日出门访友还没回……

崔菀听着,一一应着,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回到自己闺房之后,崔菀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盒,放在妆台上。

肤愈膏。

她看着那只白瓷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门闩插上,又走回妆台前坐下。

她解开衣领,露出左肩颈那一小块肌肤。

铜镜里映出她的肩颈,白皙细腻,肩头有一处浅浅的、小巧的齿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崔菀看着那处齿痕,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抚上去。

齿痕微微凸起,触感清晰。

她想起昨夜,那人低头咬在她肩头的瞬间——克制的力道,灼热的呼吸,以及那之后落在她耳边的一句低语。

“别怕。”

她不知道那人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两个字的。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安慰她?

或者说,那两个字,是对她们两个人一起说的?

崔菀垂下眼帘,打开白瓷盒,沾了一点肤愈膏,轻轻地涂抹在那处齿痕上。

药膏是凉的,触到肌肤的瞬间,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而后她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抹开,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涂完药膏,她重新系好衣领,将那只白瓷盒仔细地收进了妆台最里层的抽屉里。

收好之后,她又打开抽屉看了一眼,确认那盒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才将抽屉合上。

然后她坐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昨夜的事,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静月殿的迷香、那场燥热、那人的怀抱、那记齿痕——所有这些,都会成为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那个人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安平八年中秋的这一场风月风波,就这样被借着巧劲,悄然化解,落下了帷幕。

定王世子李环被削去世子之位,圈禁于定王府中,从今往后,只能在那四方天地里了却残生。郡主李莹削去封号,被责令严加管教,从此再不许入宫。

定王李盛武被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交出兵部右侍郎和五城兵马司的差事,像一头猛虎被拔了爪牙,关进了笼子里。他虽然还保有王爵,但权柄已去大半,朝中那些依附于他的党羽,也纷纷噤声,再不敢轻举妄动。

而李钰,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此一役中展现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狠辣。她借太后之局,破定王之谋,在不动声色之间削去了定王的权柄,又在不动声色之间被太后定下了自己的婚姻。

她赢了吗?

也许赢了。也许没有。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波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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