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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纸婚约,落子定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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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崔家大小姐生得极美,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难怪陛下能看上……”

“你可拉倒吧!这哪里是看上不看上的事?这是政治!是世家联姻!你懂什么!”

百年以来,帝王大婚迎娶世家嫡女,文武合璧、江山稳固,是朝野万民心中最完美的盛世图景。没有人会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人会去想,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姑娘,心里究竟愿不愿意。

定国公府正门大开。

整条长街今日都清过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定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脖颈上系了红绸,门楣上方的匾额擦得锃亮,“定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红灯高挂,彩绸悬廊,整座府邸庄严肃穆中透着几分喜气,可那喜气底下,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郑重——这不是寻常人家办喜事,这是嫁女儿入宫,是举族荣辱系于一身的大事。

定国公崔颢一身一品仙鹤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携府中妻妾子弟,率阖府仆从,整衣肃立府门前,躬身接旨。

他身后,崔菀的生母卢氏一身朱红大袖衫,头戴赤金凤钗,端庄华贵,可眼底分明泛着水光——不是喜极而泣,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即将远行、踏入虎狼之地的不舍与忧惧。她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抿得死死的,努力维持着世家主母的体面。

崔伯安,崔仲远二人站在父亲身后半步。

礼部尚书一身二品锦鸡朝服,手持明黄圣旨,立于高台之上。他五十余岁,生得方面大耳,一部美髯修剪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气度。此刻他面容肃穆,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字字恢弘,响彻整条长街。

“皇帝诏曰:朕承天祚运,君临九州,夙兴夜寐,勤政安民。今基业初稳,四海清平,古之圣王,必先齐家而后治国。定国公崔颢嫡长女菀,淑慎有仪,温婉端良,克娴于礼,克备于德,门第勋贵,德容兼备。特纳为中宫皇后,择次年安平九年腊月廿六大婚,行六礼大婚,共襄盛世,母仪天下。钦此。”

音落长街,万民称颂,百官附和。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街边的梧桐树都簌簌落下几片叶子。

崔颢率阖府上下,齐齐跪倒,三跪九叩,动作整齐划一,庄严肃穆。他的声音沉稳庄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直透云霄。

“臣,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声震长街。

圣旨落定,尘埃既定。

自此,崔菀中宫名分,昭告天下,无可更改。

崔菀跪在人群之中,穿着世子妃规制的礼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外人看她,只觉得这位未来皇后端庄沉稳、气度不凡,不愧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嫡长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圣旨宣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那“中宫皇后”四个字。

而是为那道圣旨末尾的落款——皇帝诏曰。

这是李钰的圣旨。

是李钰亲口许下的婚约。

不管背后有多少权谋算计,不管李钰心里是否愿意,这道圣旨一旦颁下,便再无更改的余地。

从今往后,她便是李钰名正言顺的妻子。

礼毕之后,遣散仪仗百官,送走礼部一众官员,国公府褪去外在喜庆,重归沉静肃穆。

那满府的彩绸红灯还在,可气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沉甸甸的,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崔颢屏退左右,独留崔菀于书房。

他摒尽所有仆婢,亲自阖上房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栓是否落好,才转过身来,走到主位落座。

书房规制古朴庄重,四壁陈列古籍史册、边关舆图、朝野卷宗,墨香沉沉,书卷气浓。案头铺开一幅完整的北境边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布防、关卡要塞,是崔颢昨晚没来得及收起来的。

一室静谧,唯有父女二人相对而立。

崔颢落座主位后,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地看了崔菀许久。

他看着身前垂首而立、温婉沉静的独女,眼底褪去了朝堂重臣的凌厉威严,只剩为人父的疼爱、忧虑与深沉叮嘱。

他太懂深宫诡谲、朝堂险恶了。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从六品给事中一路做到一品定国公,见过太多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他太懂太后与帝王的步步筹谋,太懂这场盛世婚事背后的刀光剑影、暗流汹涌。

外人皆道崔家攀龙附凤、荣光加身,唯有他看清,这是一场捆绑全家荣辱、赌上半生性命的权谋入局。

“心儿。”

崔颢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重量。——自从崔菀及笄之后,他便很少这么叫了。

“圣旨已定,名分既定,世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女儿。

“为父知晓你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必然早已看透这场婚事的内里玄机。可有些话,为父还是要当面对你说。”

崔菀抬起头,看向父亲。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可崔颢与她相处十七年,怎么会看不出那沉静底下压着的复杂情绪?

“太后仓促定缘,绝非眷顾崔氏,实为制衡朝野、稳固皇权。”崔颢缓缓道,语气笃定,“定王新败,蛰伏蓄力,贼心不死,朝中士族观望摇摆,陛下年少根基未稳,步步凶险。这场婚事,是帝王的利刃,也是崔家的枷锁。”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崔菀的心里。

“你入宫为后,从此便是天下女主,身居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也万众窥探。深宫无真情,朝堂无善意,往后谨言慎行、藏锋守拙、隐忍自持。”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

“不可妄言、不可妄动、不可动情、不可软肋外露。”

四个“不可”,像是四道枷锁,一道一道锁在崔菀身上。

崔颢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他当然知道,一个“不可动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他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为情所困,若非后来明白了“世家子弟不可任性”的道理,哪有今日的定国公府?

可他必须说。

哪怕崔菀听不进去,他也必须说。

“陛下身担万里江山,身不由己,深宫相伴,你只需恪守本分、坐镇中宫、安稳局势、保全家族即可。”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乞求的意味,“切莫深陷情字,切莫妄付真心,否则深宫岁月,必受情伤,必被牵绊,最终累及自身、累及崔卢满门。”

书房内安静极了。

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室内的寂静越发浓重。

这是历经半生朝堂风雨的老臣,给女儿最清醒、最残酷、最真心的叮嘱。

深宫帝王,最是无情,最是凉薄。

动情者,必输,必伤,必亡。

崔菀垂眸而立,身姿温婉端方,眉眼沉静如水。她听完父亲这一席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应。

然后,她轻轻躬身,姿态谦恭而端方,音色温润笃定,不见半分波澜。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她直起身,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入宫之后,恪守皇后本分,谨守崔家门风,端庄自持、制衡后宫、安稳朝局、藏锋隐忍。不以私情乱本心,不以荣辱扰心性,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不负圣恩,不负父训。”

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完美契合世家贵女、未来中宫的沉稳格局。

崔颢听着,眼底浮上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有担忧,五味杂陈,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这应答周全得体,礼数完美无缺。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那句“切莫深陷情字”,女儿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崔颢看着崔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后悔。

他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是不是把朝堂的残酷、深宫的险恶说得太明白了?

可他不说,谁来说?

卢氏心疼女儿,只会说些“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体己话;崔伯安护着妹妹,只会说“谁敢欺负你哥哥定饶不了他”;那些外人,更是只会说“恭喜恭喜”“荣光荣光”。

只有他,必须做这个恶人,把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摊在女儿面前。

可即便他摊得再明白,有些路,还是只能崔菀一个人走。

崔颢心底叹息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去吧。”他轻轻挥手,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回轩静养,静心待嫁。前路风雨,为父与崔卢两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他能给女儿的唯一承诺。

崔家不倒,卢家不散,便永远是崔菀最硬的靠山。

“女儿谢父亲。”

崔菀躬身告退,步履轻盈沉稳,退出书房密室,缓缓返回乐心轩。

她的背影挺直而从容,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约会,而不是即将踏入深宫虎狼之地。

崔颢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握过刀剑,批过文案卷宗,,签过军令,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信佛。

可这一刻,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诸天神佛保佑,愿我儿此生平安。

崔菀独自返回乐心轩。

一路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月亮门,身边只有秋风作伴。府中的仆婢们远远看见她,便垂首避让,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没有人敢问。

崔菀推开乐心轩的门,萱儿已经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要替她卸妆更衣。

“不用了,你先下去吧。”崔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萱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崔菀的脸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放下水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阖上了门。

重归独处的幽静闺房。

崔菀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镜中的人眉目如画,唇若涂脂,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美则美矣,可那眼底的神色,却像是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取下头上的发簪、步摇、珠花,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某种仪式。每取下一件,便轻轻搁在妆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衬着她白皙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的女儿情态。

她看着镜中散发的自己,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极浅,若不留神根本听不见,可其中承载的沉重,却重逾千斤。

她缓步走到妆台前,轻轻拉开紫檀木抽屉。

那只刻兰白瓷肤愈膏静静安放在抽屉最深处,瓷色温润,干干净净,上面细细雕着一株幽兰,姿态清雅,栩栩如生。

白瓷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钰”字,若不是她眼尖,根本不会发现。

指尖轻轻覆上瓷盒,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可心底却涌上一片温热缱绻。

她轻轻打开瓷盒的盖子,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扑鼻而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膏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细腻柔滑,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方子。

崔菀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抹在早已痊愈的肩颈之上,动作轻柔,像是某种怀念,又像是某种告别。

太后赐婚的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崔菀一夜没睡。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问了自己一夜——你到底在不安什么?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不安的,不是深宫险恶,不是前路未知,不是那些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

她不安的,是李钰对这门婚事的态度。

太后算尽棋局利弊,父亲叮嘱尽是朝堂风险,世人看尽盛世荣光,所有人都把这桩婚事看作政治联姻、权谋手段。

可没有人问过李钰,愿不愿意娶一个太后硬塞过来的皇后。

更没有人问过她崔菀,她愿不愿意嫁一个心里可能根本没有她的人。

崔菀看着手中的瓷盒,嘴角浮上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越是清醒的人,越容易在感情面前犹豫不决。

因为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李钰的每一道圣旨背后都有深意,清楚李钰的每一个笑容都可能只是伪装,清楚李钰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只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

可她还是在那些“可能”和“或许”里,找到了一个让她心安的答案。

那盒肤愈膏。

一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帝王,不会如静月殿中那般行事,不会记得一个臣女微不足道的小小伤痕。

一个只把她当棋子的权谋家,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这种没有任何政治价值的事。

所以,李钰对她,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也够了。

崔菀轻轻合上瓷盒的盖子,将它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缓缓阖上抽屉。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底澄澈通透,褪去了所有温婉伪装,只剩笃定坚韧。

不管李钰对她是什么心思,她既已落子定缘,便此生不负。

哪怕最后发现,从头到尾只是她一厢情愿,她也认了。

她不是那种爱了就后悔的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素色的锦囊,将那盒肤愈膏小心地包好,贴身收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窗边,推开窗户。

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声,是京城百姓还在讨论今日的纳采盛况。那声音隔了几条街,传到乐心轩时,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嗡嗡的一片。

深宫路远,风雨漫漫。

从此,她为中宫,他为帝王。

崔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端庄、波澜不惊的定国公府嫡长女。

只是萱儿若此刻进来,便会发现,自家小姐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暗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更义无反顾的东西。

定王府。

与定国公府的张灯结彩不同,定王府今日格外沉寂。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方的匾额蒙了一层薄灰,门前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梧桐叶,显然多日未曾打扫。两个门房歪坐在门墩上,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连路过的小贩吆喝声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罚俸闭门——这是李钰赐下的惩处。

自那以后,定王府便成了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可若有人以为,这死气沉沉的表象之下当真毫无动静,那便大错特错了。

定王府书房内,李盛武端坐于书案之后。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银带,再无其他饰物。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阴鸷之气。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总是让人不舒服——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分明什么也没在看。

书房内,李环垂手立于左侧。

李环是李盛武的嫡长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可如今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畏缩之色,像惊弓之鸟,稍有点风吹草动便瑟瑟发抖。自被褫夺了世子之位,他更是连门都不敢出,整日缩在府中,生怕出门被人指指点点。

侯季立于右侧。一身青布道袍,像个落拓不羁的江湖术士。可若有人因此而轻视他,那便是找死——此人是李盛武门下第一谋士,腹藏机谋,胸有丘壑,李盛武能在南疆经营多年而不倒,侯季功不可没。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

李盛武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二人。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听说礼部册后的旨意今日已经颁下定国公府了?”

这话问的是侯季。

侯季拱手道:“禀王爷,圣旨已下,崔女为后,天下皆知。”

李盛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发怒。他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从侯季身上移开,落在李环身上。

李环被这目光一扫,整个人如坠冰窖,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不敢与父亲对视,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

李盛武看着这个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屑,有失望,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丝……厌弃。

他将目光从李环身上收回,重新看向侯季。

“一招落错,满盘皆输。”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先生,本王如今罚俸闭门,朝权旁落,储嗣被黜,儿女落的一身污名——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有些刺耳。

侯季却丝毫不慌。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既然陛下体恤王爷,让王爷在府中静养,王爷自然是做好为臣的本分,恪守君命便是。”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陛下次年腊月大婚,这杯喜酒,陛下还是要请王爷喝上一喝的。王爷,您说呢?”

李盛武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先生了然。”

这话说得极轻,可二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眼神交汇中传递了过去——是默契,是算计,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图谋。

侯季微微颔首,话锋突然一转。

“王爷,世子与郡主之事,还需善后周全,化污名为姻缘佳话。”

这话说得隐晦,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定王世子李环和郡主李莹在静月殿风月局中出尽洋相——这件事虽然被压了下来,可纸包不住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世子之位可以丢,可名声若是彻底臭了,往后便再难翻身。

必须想办法挽回。

李盛武看了李环一眼,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此事便交由先生去办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环儿,你去看看莹儿吧。”

李环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的步伐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李盛武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排第七本书册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整面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幽暗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盛武率先走了进去,侯季紧随其后。

书架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

密室不大,不过两丈见方,可四壁挂满了舆图——有北境边防图,有南疆军镇图,有京城驻防图,甚至还有一张皇城大内的详细布局图,每一处宫殿、每一条通道、每一道宫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若被外人看见,便是谋反的铁证。

可在这间密室里,它们是李盛武最珍贵的宝贝。

李盛武走到舆图前,站定,目光落在皇城的位置上。

“侯先生,”他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本王等了八年了。”

侯季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王爷,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

李盛武的嘴角终于浮上一丝真正的笑意——不是方才那种敷衍的、应付外人的笑,而是一种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笑。

“是啊,不差这一年。”

他的手指点在皇城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上,落在“中政殿”三个字上。

“等他们大婚,等他们松懈,等他们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收回手指,转身看向侯季,眼底的光芒阴鸷而狂热。

“便是本王翻盘之时。”

侯季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首,做了一个“谨遵王命”的姿态。

密室内,长明灯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说不出的诡谲。

中政殿内。

李钰静坐御案前,指尖拂过那叠密密麻麻的大婚规制卷宗,眼底无波澜。

烛火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那副清冷的面容映照得越发深邃。

曹经立在她身侧,轻声道:“陛下,纳采礼成,朝野安稳,万民称颂,皆是盛世吉兆。来年大婚,中宫得人,世家归附,皇权稳固,定王之党再难作乱。”

他说的都是好话,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喜意。

盛世安稳,万事顺遂,是朝野所有人的期许。

李钰没有应声。

她抬眸,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紧闭,可她仿佛能透过那扇厚重的门,看见外面的沉沉暮色,看见流云漫卷的秋空,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沉的暗色。

她轻声开口,音色清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盛世是万民的盛世,安稳是朝野的安稳。”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曹经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想要品味这句话里的深意,可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陛下说这话的时候,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曹经伺候李钰十余年,最擅长的便是捕捉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司天监精算的大婚吉日——次年腊月廿六。

她看着这个日期,许久没有翻页。

腊月廿六。

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的准备时间,足够内务府备齐所有聘礼,足够工部修缮好坤翊宫,足够礼部演练六礼仪程,足够钦天监推算每一个良辰吉时。

也足够定王布局,足够朝堂暗流涌动,足够世家重新洗牌。

更足够崔菀……看清这桩婚事背后的所有算计。

李钰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卷宗的边角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忽然想起崔菀的脸。

不是中秋宫宴那晚盛装华服的模样,而是更早之前,在春猎围场上,崔菀骑马经过她身边时,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偏头看过来,笑着喊了一声“陛下”的样子。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稍纵即逝,可李钰记住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世家贵女训练有素的得体微笑,而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发自内心的、明亮的、毫无防备的笑。

李钰不常看见这样的笑。

她身边的人,要么怕她,要么敬她,要么算计她,要么讨好她。

没有人对她那样笑过。

只有崔菀。

李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盯着那页卷宗看了太久。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甩开,重新投入到大婚规制的审阅中。

可她翻了几页,便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她索性合上卷宗,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争气地浮现出崔菀的眉眼。

她的眉,像远山含黛。

她的眼,像秋水无尘。

她的唇,总是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可仔细看,又分明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你聊天,又像是在给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李钰忽然很想知道,崔菀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为即将入宫而欢喜?

还是在为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而忧愁?

或者,两者都有?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是会为这种事情费神的人。

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去想。

曹经见陛下闭着眼睛,以为她累了,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想替她将御案上的烛火调暗一些。

他刚伸出手,便听见陛下开口了。

“曹经。”

曹经手一抖,差点把烛台碰倒,连忙稳住,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钰没有睁眼,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定国公府今日接旨,一切可还顺利?”

曹经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一切顺利。礼部尚书亲自主持,仪仗整肃,礼乐完备,定国公率阖府跪接圣旨,三跪九叩,礼数周全。京城百姓夹道围观,万民称颂,盛况空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定国公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

李钰沉默了许久。

久到曹经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陛下轻轻“嗯”了一声,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曹经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想将烛火调暗,又怕弄出动静惊扰了陛下;他想退下,又怕陛下还有别的吩咐。

就这么僵立了片刻,他听见陛下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竟是睡着了。

曹经轻手轻脚地将烛火调暗,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毯,小心翼翼地搭在陛下肩上。

他退到殿门边,守在那里,不敢离开半步。

殿内幽暗,烛火如豆。

李钰的睡颜在昏黄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柔和。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殿外,秋风萧瑟,落叶满阶。

更深露重,不知是谁在远处敲响了更声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久久不散。

安平八年的秋风,吹过百里宫墙,吹过世家深宅,吹过朝野暗流。

一纸婚约,落子定缘。

这场由权谋催生、由真心羁绊的帝后姻缘,正式落定。

定王蛰伏暗处,磨刀蓄力,伺机反扑。朝野老臣观望风向,暗流涌动。世家势力重新洗牌,朝野格局悄然更迭。

而龙袍之下的惊天秘辛,红妆之内的赤诚深情,将在往后无数个深宫日夜、朝堂风雨之中,缓缓博弈、慢慢相守、静静经受岁月与人心的考验。

大盛江山的全新篇章,伴着一纸婚书,伴着满城秋光,缓缓拉开序幕。

崔菀站在乐心轩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银杏树。

晚风吹过,满树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随风飘落,打了几个旋,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她伸出手,一片银杏叶正好落在她掌心。

叶子的边缘已经染上了深深的秋色,叶脉清晰可见,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写着她看不懂的秘密。

她轻轻合拢掌心,将那片叶子握在手中。

“小姐。”

萱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老爷夫人请您去前厅用晚膳。”

崔菀将那片银杏叶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看向萱儿,微微一笑。

“走吧。”

她迈步走出乐心轩,踏入满院秋光之中。

身后,银杏叶仍在飘落,一片,又一片,无声无息。

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告别。

而前路,还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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