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九年的盛夏来得格外迟些,仿佛连天公都要给这桩帝后大婚添几分耐性。六月的盛都城已是一片浓翠,御花园中的碧荷亭亭如盖,粉白两色莲花在灼灼日光下舒展身姿,偶有蜻蜓点水掠过,激起涟漪圈圈。园中回廊两侧的紫薇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压弯了枝条,风过时便有细碎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谁无意打翻了胭脂盒子。
这一日是仪太后文熙设下的赏花宴,京中三品以上命妇携闺中待嫁女儿入宫同乐。说是赏花,实则人人心里都有数——自打去年八月册后旨意昭告天下,定国公府崔氏女崔菀便成了盛都城中最令人瞩目的待嫁新娘。距帝后大婚奉迎大礼只剩半年光景,这当口太后娘娘特意设宴,明里是夏日赏花,暗里怕是要再过问过问备婚事宜。
卯时刚过,宫门前已是车马辐辏。各府马车依次递上帖子,由内侍引着往宫中而行。定国公府的朱漆马车排在第三位,并不抢眼,却也不落于人后,恰如其分地彰显着国公府的分寸。
车厢内,卢氏端坐于左侧,一身藕荷色暗花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簪,通身气派温润而庄重。她身侧坐着的崔菀,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对襟衫裙,外罩水绿色轻纱披帛,腰间系着一条碧玉珠串禁步,走动时珠玉相击,如清泉漱玉。乌黑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花簪,耳畔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素净,无一处不精致。
“心儿,待会儿见了太后娘娘,万不可失了礼数。”卢氏轻声嘱咐,伸手替女儿理了理披帛,“虽说太后娘娘素来疼你,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已是准皇后的人,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崔菀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如水:“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卢氏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不舍。这丫头自小便与旁的闺秀不同,旁人家的女儿读《女训》《女诫》,她倒好,躲进父亲书房里将《太初历》《九章算术》《孙子兵法》翻了个遍,还偷偷摸摸地研习什么星象推演。卢氏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马车在顺贞门外停下,早有宫人抬了肩舆等候。卢氏与崔菀换乘肩舆,一路沿着长街往御花园而去。行经之处,朱墙黄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偶有宫人垂首疾行而过,衣袂带风却不闻半句喧哗。
崔菀坐在肩舆上,目不斜视,余光却将沿途景致收入眼底。这皇宫她来过数次,从前是随母亲入宫请安,后来是陪下陛下伴读,而后是册后旨意下达后被太后召见过几回。每一次来,心境都不同,唯有这一次,她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半年后,这里将是她的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睫,将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肩舆行至御花园入口处,便见园中已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花间小径上三五成群的命妇贵女或赏花,或低语,或倚栏观鱼,乍一看去端的是太平盛世的富贵闲情。可崔菀一眼便看出,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不动声色地聚拢过来,像是夏日的蛛丝,细密而黏腻。
崔菀随母亲下了肩舆,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步履从容地穿过□□。卢氏与几位相熟的夫人点头致意,却未多做停留,径直往园中湖心亭方向而去。
湖心亭建在一座小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石桥相连。亭中四面垂着竹帘,既遮挡了日头,又不妨碍赏景。此时竹帘半卷,可见亭中设了座椅,正中坐着的正是仪太后文熙。
文熙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云锦宫装,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虽已年逾四十,保养得益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岁月痕迹,只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沉凝。她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执着一柄白玉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神色淡然,目光却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太后身侧侍立着一个掌事女官,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鹅黄色衫子,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这便是跟着文熙十余年的姜言。
“臣妇卢氏携女崔菀,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卢氏领着崔菀行至亭中,稳稳当当地行了大礼。崔菀跟在母亲身后,姿态优雅地跪拜下去,一举一动皆如尺量,挑不出半分毛病。
文熙微微抬手:“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拘礼。”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在场众人耳中,分量却是沉甸甸的。“一家人”三个字,从太后口中说出来,便是将这桩婚事的分量又添了几分。
卢氏谢了恩,起身后便带着崔菀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早有宫人奉上茶来,茶汤碧绿,是今春新贡的龙井。
“哀家瞧着,心儿这些日子倒是清减了些。”文熙的目光落在崔菀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可是天热吃不下东西?还是备婚的事儿累着了?”
崔菀微微垂首,声如清泉:“回太后娘娘,臣女一切都好。只是夏日天热,略有些胃口不佳罢了,劳娘娘挂念。”
文熙点点头,目光转向卢氏:“崔夫人,哀家正想问问你,这几个月礼部那边操持得如何?可有什么短缺的?或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更改的,你只管跟哀家说,哀家让礼部再行调整。帝后大婚是国之大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卢氏连忙欠身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礼部诸位大人办事极为妥帖,六礼诸项皆已按部就班走完,如今只剩腊月奉迎大礼。臣妇斗胆说一句,礼部各司职大人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实是尽心尽力。”
文熙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礼部里头都是做事稳妥的老人了,哀家是放心的。他们任职多年,最是知道分寸。”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礼部是礼部,你们国公府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也不必藏着掖着。这桩婚事不仅仅是你们崔家的事,更是朝廷的事、社稷的事。皇帝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这些琐碎事儿哀家替她盯着些。”
卢氏连连称是,又将备婚诸事一一禀明,从嫁妆单子的拟定到陪嫁人选的挑选,再到崔菀入宫后的居所布置,事无巨细,皆说得条理分明。文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卢氏都对答如流。
崔菀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母亲与太后说话,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佩服母亲的周到。这些日子她虽也参与其中,但大多数琐事都是母亲一力操持,其中辛劳不足为外人道。
正说着,文熙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崔菀身上:“心儿,哀家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卢氏会意,起身道:“臣妇去园中走走。”
文熙摆摆手:“你不必走。哀家说的这些话,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该听着。”
她看着崔菀,神色严肃了几分:“心儿,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有些话哀家不说你也明白,但哀家还是要叮嘱你几句。帝后大婚之前,于礼制上你与皇帝不宜频繁见面,这是祖宗规矩,也是为了大婚的吉庆。你与皇帝来日方长,待你入宫,二人便是日日相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这半年,你就在家中安心待嫁,把该学的都学会,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崔菀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女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文熙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慈爱:“起来起来,哀家不是要训你。哀家是怕你们年轻人沉不住气。”说着,她忽然笑了笑,“哀家年轻时也曾待嫁,那种心情哀家明白。只是这宫里头规矩大,一步错步步错,哀家不希望你还没入宫就落下什么话柄。”
崔菀面色微红,低声道:“臣女省得。”
文熙又转向卢氏:“崔夫人,这些日子你多费心了。心儿嫁入宫中之后,你们母女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半年你好好陪陪她。”
卢氏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太后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
一时话毕,文熙见园中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便道:“罢了,哀家也不拘着你们了。你们母女俩也去园中走走,散散心。这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不看一看倒是可惜了。”
卢氏与崔菀起身告辞,刚走出亭子,便听身后文熙又道:“等等。”
二人回身,文熙正看着崔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园中花木葱茏,沿着蜿蜒小径行去,两旁花圃中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崔菀挽着母亲的手臂缓步而行,不时与迎面而来的夫人小姐们颔首致意。那些目光中有艳羡,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崔姐姐!”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崔菀回头,便见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少女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无奈的嬷嬷,口中不住地喊着“小姐慢些”。
这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她便是英国公府的嫡幼女沈蘅,与崔菀自幼相识,两人虽差了几岁,却颇为投缘。
“蘅儿,你也来了。”崔菀笑着招呼她。
沈蘅跑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向卢氏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崔菀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小声道:“崔姐姐,我可想你了!上回你及笄礼我没能去成,娘亲说我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不让我出门,害得我足足在家闷了半个月。”
卢氏看着沈蘅活泼的模样,不禁莞尔:“你这丫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你娘呢?”
沈蘅指了指不远处花圃旁正与人说话的英国公夫人:“喏,在那儿呢。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待会儿就得回去。”说着,她凑到崔菀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崔姐姐,我听说今日太后娘娘特意留了你和崔夫人在亭子里说话,是不是问大婚的事?”
崔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孩子家,倒是什么都打听。”
沈蘅鼓了鼓腮帮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明年我就及笄了。”她四下看了看,又凑过来,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崔姐姐,我听说陛下生得很好看,是不是真的?”
崔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她还未开口,沈蘅已经自问自答道:“肯定是真的!上回新正宴我远远看了一眼,确实好看,就是太远了看不清眉眼。不过我听我二哥说,陛下的相貌满盛都城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
“蘅儿!”崔菀无奈地打断她,耳根的红却更深了几分。
卢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轻轻笑了。她拍了拍沈蘅的肩:“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再说下去,你崔姐姐的脸就要熟透了。快回去吧,你娘该找你了。”
沈蘅吐了吐舌头,依依不舍地松开崔菀的手臂:“崔姐姐,过几日我来府上看你,你可不许嫌我烦。”
“好,你来便是。”崔菀笑着应了。
看着沈蘅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崔菀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可沈蘅方才那句无心之言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她记得自去岁册后旨意下达至今,已过去大半年光景。这大半年来,她与李钰只在宫中新正宴会上匆匆见过一面,此后便再未见面。可奇怪的是,她虽未见到他的人,他的消息却像春雨一般,细密而不绝地渗入她的生活。
先是九月中旬,礼部奉旨开始走六礼流程。除去下旨当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应礼数按部就班,浩浩荡荡。定国公府门前的车马几乎没断过,来来往往的官员、内侍、宫女,像是一群勤勉的蜜蜂,将这门婚事一点一点地筑成。
崔菀作为准新娘,本该安心待在家中绣嫁衣,可她的时间却被另一件事占去大半——宫中派来的教习嬷嬷。
这嬷嬷姓方,是宫中的老人,据说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教导嬷嬷,专司教导新入宫的妃嫔礼仪规矩。方嬷嬷年过半百,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看便知是个极严厉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严厉的嬷嬷,在教崔菀规矩时,却时不时会冒出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崔小姐的跪姿极为标准,老奴教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天分的学生。只是……”方嬷嬷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陛下说了,崔小姐不必在跪拜之礼上太过辛苦,差不多便好。”
崔菀当时正在练习跪拜,听到这话险些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一圈涟漪。
“陛下还说,崔小姐喜欢看书,宫中藏书阁中的书籍虽比不得翰林院齐全,但珍本孤本倒是存了不少。若崔小姐有兴致,待入宫后可慢慢翻阅。”
这话是方嬷嬷在一次授课结束时说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随口一提。可崔菀却从这“不经意”中嗅出了一丝刻意的味道。
她想起父亲曾私下跟她提过,李钰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整理宫中藏书,将那些散落各处的古籍善本逐一编目归档。这件事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关注,毕竟一个才八岁的毛孩子,谁会指望他真的去翻那些发黄的故纸堆?
可崔菀知道,那些藏书中的珍本,好些是她只在书目中见过的。
她没有接方嬷嬷的话,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了一句:“嬷嬷辛苦了。”
可那天晚上,她在灯下翻看一本借来的《九章算术注》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好几次。
送书只是开始。
十月初,宫里送来一盒御制的桂花糕,说是陛下尝着不错,让送来给崔小姐品鉴。十一月中旬,一盆名贵的素心兰被送到定国公府,据说这盆兰花开得极好,整个宫中只此一盆,陛下说崔小姐懂花,请她帮忙看看是什么品种。腊月初,一匣子新出的胭脂水粉送到崔菀房中,盒子上贴着“宫中新制,尚未命名”的字条。
每一次,奉命前来的内侍都会说同样的话:“陛下说,崔小姐博闻强识,想请崔小姐帮忙看看,好让奴才带话回去。”
崔菀每次都认真地看了,认真地写了回复。桂花糕她尝了一块,回话说“甜而不腻,唯略有些干”。素心兰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回话说“品种似是‘玉娇’,但花瓣略尖,许是新变种”。胭脂水粉她试了色,回话说“胭脂色偏橘,适合秋日,可名‘金桂’”。
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道夫子布置的功课。可萱儿发现,每次小姐写完回话后,都会对着那张纸看很久,然后才折好交给内侍。
“小姐,您是不是……”萱儿有一次忍不住开口。
“是什么?”崔菀抬眼。
萱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澄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没什么,奴婢去沏茶。”
可走出房门后,萱儿对另一个丫鬟碧桃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姐最近总是一个人笑?”
碧桃想了想:“好像是。上次看那盆兰花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还有上上次吃桂花糕的时候,也笑了一下。”
“那可不是一般的笑。”萱儿笃定地说,“那是……怎么说来着?对了,是‘会心一笑’。”
“会心?”碧桃不解,“和谁会心?”
萱儿白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其实崔菀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会心一笑”是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皇帝,用这些看似随意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地在她心中描摹出一个轮廓。这个轮廓不是冰冷的御座上高不可攀的天子,而是一个会注意到桂花糕干了一点、会为一盆兰花较真、会在胭脂水粉的命名上花心思的……人。
一个鲜活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点亮一盏灯,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光,渐渐地,光晕扩大,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到了今年春天,送来的东西越发多了。二月里是一套《水经注》的宋刻本,据说找了许久才从一位老翰林手中借来抄录的。三月里是一支白玉笛子,说是江南贡品,音色极好,陛下说崔小姐通音律,不妨一试。四月里是一幅《千里江山图》的摹本,虽不是真迹,却也是名家手笔。
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拿捏着她的喜好和分寸。
崔菀不是没有疑心过。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方嬷嬷:“陛下如何知道我喜欢什么?”
方嬷嬷面不改色:“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物。”
这个答案太官方了,崔菀不信。她又去问母亲,卢氏想了想说:“也许是太后娘娘提过?”
崔菀摇摇头,她觉得不是。太后固然知道一些她的喜好,但那些细节——比如她喜欢《水经注》胜过《山海经》,比如她吹笛子时偏爱清亮的音色——这些连母亲都不一定清楚。
后来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了答案。
那天她进宫向太后请安,在回廊上遇到了曹经。
“崔小姐万福。”曹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曹公公不必多礼。”崔菀客气地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曹经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陛下说了,崔小姐回的话都很有意思。”
崔菀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曹经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诞的念头——那些她认真写下的“回话”,该不会真的被呈到御前吧?
她以为那些话只是给内侍们带回去交差的。
这个认知让她脸上忽地一热,像是被人抓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不过是就事论事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到了五月底,李钰的“由头”越发新奇了。那日宫中送来几匹白马,毛色纯白无一杂色,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内侍说,这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陛下说崔小姐骑术精湛,请崔小姐帮忙看看这马是否真的如进贡者所言那般神骏。
崔菀看着那几匹高头大马,嘴角抽了抽。
她确实会骑马,这是跟着父兄学的。当年父亲在北境戍边时,她曾随母亲在边关住了两年,那两年里她学会了骑马射箭,虽算不上精熟,却也不输一般将门女子。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至少不该是深居宫中的皇帝知道的。
除非,他特意打听过。
这个念头让崔菀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像是慌张,又像是……欢喜?
她压下那丝情绪,亲自去马厩看了那几匹马。她绕着马转了几圈,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又让人牵出来遛了一圈,最后对内侍说:“确是良驹。不过右前蹄略有旧伤,长途跋涉恐有不便,需好生调养。”
内侍一字不漏地记下,欢天喜地地回宫复命去了。
崔菀站在马厩前,看着那几匹白马在夕阳下悠闲地甩着尾巴,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明显,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连萱儿都看出来了。
“小姐,您笑什么?”萱儿好奇地问。
崔菀收敛了笑意,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
“小姐,您最近总说没什么,可您明明有心事。”
“没有。”
“有。”
“萱儿,你再问,今晚就替我去抄《女诫》。”
萱儿立刻闭嘴了。
思绪回到当下,崔菀坐在紫藤花架下,想到那几匹白马,嘴角不禁又弯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被卢氏逮了个正着。
“又笑了。”卢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心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想陛下?”
崔菀连忙收起笑意,正色道:“母亲,女儿没有。”
“没有?”卢氏挑了挑眉,“那你方才笑什么?”
“女儿在笑……这紫藤花开得好。”
卢氏看了一眼那稀稀疏疏的紫藤花穗,又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你呀,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这点跟你爹一模一样。”
崔菀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手指触到的是滚烫的温度。她懊恼地垂下眼睫,不再辩解。
卢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心酸。她伸手握住崔菀的手,轻轻拍了拍:“心儿,娘不是要笑话你。娘只是想跟你说,陛下待你的这份心意,娘看得出来,太后娘娘也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娘不担心你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娘希望你能珍惜这份心意。帝王家的心意,不比寻常人家,它来得不容易,守得更不容易。”
崔菀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慈爱,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母亲,女儿明白。”崔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卢氏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姜言提着裙子小跑过来,额上沁出薄汗。
“崔夫人,崔小姐,太后娘娘请二位回亭中说话。”
卢氏和崔菀对视一眼,起身随姜言往回走。
回到湖心亭时,文熙正端着茶盏喝茶,神色悠闲。见二人回来,她放下茶盏,示意她们坐下。
“方才哀家想了想,还是有些事情要问问心儿。”文熙的目光落在崔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关切,“心儿,这半年来,皇帝派人送去府上的那些东西,你可都收到了?”
崔菀没想到太后会直截了当地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太后娘娘,都收到了。”
“那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宽泛,崔菀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送来的东西都很用心,臣女……很喜欢。”
文熙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她转头看向卢氏:“崔夫人,你看,这孩子跟哀家说话还这般拘谨。‘很喜欢’三个字,说得跟‘今日天气不错’似的。”
卢氏笑道:“心儿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
文熙点点头,又看向崔菀,目光中多了几分促狭:“心儿,你可知道,皇帝送去你府上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她自己亲自挑的?那盆素心兰,她特地让人从云南运来,路上走了近一月,就怕花蔫了。那几匹白马,她命人从御马监里挑了三天,一匹一匹地试,最后选出来的这几匹。”
崔菀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那些东西不会是随便选的,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细节。
“还有那些书。”文熙继续说,“皇帝让人把宫中藏书阁翻了个遍,找出一套《水经注》的宋刻本,可那套书缺了两卷,她又让人去翰林院借,借来后发现版本不对,最后是从一位老翰林手中借来的手抄本,让人连夜抄录装订,这才送到了你手上。”
崔菀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她想起那套书,书页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字迹工整却不失风骨,一看便知是高手所书。她当时还以为是宫中藏书,没想到是特意抄录的……
三人就这么静坐亭中,伴着满园荷香清风,轻声细语闲谈着。
与此同时,巍峨深沉的中政殿内。
盛夏白日的中政殿,肃穆威严,静谧无声。
殿宇辽阔恢弘,梁柱沉木漆黑厚重,地面光润如镜,映着殿中高悬的“勤政爱民”鎏金御匾,字字铿锵,透着九重帝宫独有的庄严冷寂。殿门大开,穿堂风徐徐灌入,驱散了殿内的闷热,却驱不散常年盘踞此处的清冷肃静。
御案之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奏折文书,密密麻麻,皆是近日各地上报的政务疏奏、粮产户籍、水利防务、刑狱民生诸事,繁杂琐碎,堆积如山。
李钰端坐于高位御座之上。
少年帝王如今已近十七岁,褪去了年少稚嫩青涩,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身姿端正如松,脊背笔直挺拔。
一身玄色暗绣金龙的常朝锦袍,墨色衣料华贵厚重,金线绣制的盘龙纹路盘踞衣身,于沉静中暗藏磅礴威严。乌发高束,以一枚墨玉帝王冠稳稳固定,额前发丝整齐利落,眉眼清隽深邃,五官轮廓愈发凌厉立体,褪去了数年前的青涩柔和,添了少年君主独有的冷峻沉稳、清贵疏离。
连日处理繁杂政务,日夜不休,本就清瘦的面庞,下颌线条愈发利落紧致,肤色是常年居于深宫、勤于理政的清冷白皙,眉眼沉沉,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城府与缜密心思。
她方才落笔批阅完最后一本江南水利疏奏,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朱红御笔,微微顿住,随后轻轻放下,指节因长久握笔,带着一丝淡淡的泛白。
许是连日劳顿,许是心底藏着未尽的念想,静谧无声的殿中,少年帝王忽然低低打了两个喷嚏。
两声轻响,在寂静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立在御座下侧、随侍终日的大内侍曹经,当即上前半步,身姿恭谨,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担忧,轻声询问:“陛下可是连日操劳太过,身子乏了?天虽盛夏,殿中穿堂风凉,莫不是染了风凉?”
曹经伴驾十余年,自小看着帝王长大,最是熟悉她的体质心性,也最是清楚,这位少年帝王素来隐忍,纵使身心疲惫,也从不会轻易表露半分。
立在殿侧的女医官玉蓉,闻声亦是轻步上前。
她一身素雅医官服饰,身姿沉静温婉,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后,便抬手轻探李钰的腕脉,指尖轻柔平稳,细细诊查片刻。
须臾,玉蓉收回手,垂首温和回禀,声音轻柔笃定:“陛下脉象平稳规整,气血和顺,无风寒侵体之兆,也无体虚劳顿之症,龙体无恙,公公不必担忧。”
闻言,曹经方才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玉蓉立在原地,眸光轻轻抬眼,悄悄掠过少年帝王清隽沉静的眉眼,似是不经意般,轻声含笑一语,温柔淡然:“今日天朗气清,御花园繁花盛景,太后娘娘设赏花宴,召集京中一众命妇贵女游园纳凉,满园锦绣热闹,许是园中有心心念念陛下之人,默默惦念,故而引得陛下无端喷嚏两声。”
这话轻柔婉转,半是打趣,半是真切。
寥寥数语,暗藏机锋,通透温和,恰到好处。
殿中依旧沉静。
李钰端坐御座,身形未动,眉眼淡淡,面容沉静无波,听闻此言,并未开口接话,无应答,无辩驳,无笑意,面上依旧是帝王沉静疏离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可无人知晓,这句轻语落入耳畔的瞬间,她沉静无波的心底,已然悄然掀起一层浅浅涟漪,细碎的念想层层翻涌,温柔又灼热,悄然盘踞心头。
御花园……赏花宴……崔菀……
无需多言,她瞬间便懂了其中深意。
半年未见的人儿,此刻正在满园夏景之中,安然静立,温婉浅笑。
心底潜藏半年的惦念与思慕,被这一句轻语轻轻勾起,悄然蔓延开来,顺着心肺脉络,漫遍周身四肢,温柔缱绻,久久不散。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帝王的沉稳克制,眼底的深沉心绪却悄然松动几分,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期许。
玉蓉目光澄澈,早已将少年帝王眼底转瞬即逝的细碎情愫尽数收入眼中。
她深谙帝王心性,知晓这位少年君主素来隐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所有深情惦念、温柔念想,皆藏于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看破却从不说破,是宫中人最稳妥的分寸。
玉蓉不再多言,微微俯身福身行礼:“臣告退。”
语罢,她轻步转身,悄然退出大殿,利落沉静,不留半分痕迹。
偌大中政殿,再度恢复沉寂肃穆。
微风穿堂而过,拂动御案边垂落的素色帘幔,轻轻摇曳。
良久的静默之后,李钰方才缓缓动了动身子。
她挺直的脊背微微舒展,修长身姿从久坐的御座上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玉,步履轻缓沉稳。
一旁的曹经见状,立刻顺势上前,柔声劝谏,语气温和体贴:“陛下终日端坐理政,劳心费神,已处理了大半日政务,案中诸事皆已办结大半。时值盛夏午后,风光正好,暑气渐消,陛下不若出宫走走,移步游园,松快筋骨,舒缓心神?”
他话语委婉,只劝出宫散心,始终不敢直言“御花园”三字,分寸拿捏极致稳妥。
李钰依旧沉默,未曾应声,眉眼淡淡,望向殿外朗朗晴空,眼底思绪深沉。
曹经最是懂帝王心思,见状再度轻声进言,语气恳切温和:“古人云,劳逸结合,事半功倍。陛下勤政爱民,日夜操劳,更需适时休憩调息,方能精气神充沛,理万机、治天下。”
话音落地。
李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清冷深邃的眼眸微微侧转,落在身侧恭谨侍立的内侍身上。
少年清隽的面庞上,素来沉静无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似释然,似期许,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温柔。
她静默须臾,终是轻声启齿,嗓音清冽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走吧。”
一字落定,轻缓却笃定。
无需多言,无需点明,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此行去往何处。
曹经心中了然,即刻躬身引路,随侍帝王身侧。
少年帝王一身华贵常服,步履悠悠沉稳,顺着层层阶台,缓缓走出庄严肃穆的中政殿,沿着青石御道,朝着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方向缓步而去。
日光朗朗,清风徐徐,映着少年挺拔修长的身影,一路向前。
藏在沉稳步履之下的,是隐忍了整整半年的雀跃期许,是想见心上人的迫切念想,辗转半年,今朝终得相见。
御花园繁花似锦,游人零星,各处亭台曲径皆是世家命妇贵女的轻言笑语,闲适悠然。
远远望见帝王仪仗缓步而来,虽无銮驾浩荡、仪卫铺张,仅少年帝王一身常服,携贴身内侍缓步前行,可那与生俱来的九天贵气、帝王威仪,浑然天成,无法遮掩。
沿路赏玩闲谈的命妇贵女们皆是心头一凛,当即纷纷驻足回身,整齐垂首屈膝,姿态恭谨端庄。
“臣妇参见陛下。”
“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安。”
此起彼伏的行礼请安声规整柔和,响彻园中小径。
李钰步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清冽温和,带着帝王的宽和气度,淡淡抬手:“今日游园闲聚,无需多礼,诸位自便即可。”
“谢陛下。”
众人齐齐谢恩,纷纷直起身形,却无一人敢再肆意言谈嬉闹,皆垂首肃立,目送帝王前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少年帝王今日骤然移步御园,绝非偶然散心赏景。
满园之人,皆是陪衬。
她步履从容,目光笃定,方向明确,自始至终,只为清晏庭湖心亭中那一位待嫁中宫的崔家小姐而来。
众人目光悄然追随少年帝王挺拔的身影,眼底皆是了然的温柔笑意,无人敢言语,只默默目送。
不过片刻,李钰便行至临水湖心亭外。
亭中清风徐徐,荷香满溢。
文熙端坐主位,卢氏侧坐相伴,崔菀静坐一侧,三人闲谈正酣,见少年帝王缓步而至,皆是即刻起身。
卢氏率先端正身姿,屈膝福身行礼,端庄恭谨:“臣妇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崔菀紧随其后,纤身微曲,垂首敛目,嗓音清软温婉:“臣女参见陛下。”
两道温柔恭敬的请安声,轻轻落入耳畔。
咫尺之遥,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眼前。
半年未见,朝思暮想的身影近在咫尺,清晰可见。
李钰眸光微亮,眼底潜藏的雀跃与温柔骤然翻涌,心底积压半年的万千思绪、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可看着眼前垂首温顺、端庄温婉的少女,看着亭中端庄端坐的太后与崔夫人,所有翻涌的心绪、满腹的思念话语,竟骤然卡在喉间,一时凝噎,无从说起。
久别重逢,万般思念,到头来,只剩一时无言的凝滞与温柔局促。
她快步上前,修长手臂微微抬起,稳稳虚扶,清冽温和的声音响起:“免礼,都起身吧。”
轻柔力道托住母女二人欲弯的身姿,语气温和,不见朝堂的冷峻威严,只剩难得的松弛温柔。
卢氏与崔菀顺势直起身形。
文熙看着李钰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光亮,看着她步履间难以掩饰的轻快,眸底笑意通透,早已洞悉一切心思。
她不多点破,只从容抬手,示意李钰落座:“钰儿来了,坐吧。方才与崔夫人、心儿闲谈备嫁诸事,正好你来了。”
“儿臣谢母后。”
李钰微微躬身谢恩,顺势落座于侧位檀木椅上,身姿依旧端正,目光却不受控制般,悄悄落在身侧不远处的崔菀身上。
眼前的少女,清隽温婉,清雅如故,甚至比记忆中更添几分动人风姿。
半年未见,日日思念,刻刻惦念,此刻真真切切见了真人,心底的空落惦念,瞬间被满满当当的温柔填满,安稳又温热。
几人落座闲谈片刻,言语温和,皆是家常细碎、备嫁诸事的稳妥话语,气氛松弛和睦。
片刻过后,文熙眸光轻转,心思通透,知晓少年儿女久别重逢,必有私语闲谈,何须她与长辈在此拘束旁观。
她当即从容起身,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轻声开口:“园中近日新进一批南疆进贡的珍稀夏植,花色奇异,长势极佳,哀家尚未细看。崔夫人随哀家移步一观,一同赏鉴一番吧。”
卢氏瞬间领会太后深意,当即躬身应诺:“臣妇遵旨。”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带着身旁随侍的宫人内侍,步履从容,缓缓步出湖心亭。
一众侍从尽数随行退去,无人停留。
转瞬之间,偌大临水湖心亭,清风穿亭,荷香萦绕,亭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李钰与崔菀二人,相对而立。
周遭再无旁人,无礼教拘束,无长辈旁观,无君臣桎梏。
天地辽阔,夏景繁盛,清风温柔,此间方寸,只余他们二人。
骤然独处,气氛悄然凝滞。
二人皆是微微一怔,身形微顿,心底各有缱绻思绪,一时无人开口。
来时路上,李钰心中积攒了无数话语,无数思念,无数细碎惦念,预想了无数种相见闲谈的模样。
可当真真正正站在心上人面前,所有提前酝酿好的话语,尽数烟消云散。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涌滚烫,最终却只剩一片温柔的空白,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年未见的疏离感、礼制束缚的隔阂感,悄然萦绕在二人之间,淡淡的、温柔的,却格外真切。
微风轻轻拂过,吹起崔菀鬓边的细碎发丝,轻轻晃动。
良久的静默之后,终是崔菀率先打破了这份温柔凝滞的氛围。
她缓缓抬眸,褪去了方才面对长辈帝王的恭谨端庄,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清甜温柔的笑意,朱唇轻启,嗓音清软灵动,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温柔,轻声一语:“陛下,您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呢。”
话音轻柔,落地温柔。
这是时隔半年,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无关君臣礼制,无关朝堂公务,无关大婚规制,只是最纯粹、最真切的初见感慨,直白又温柔。
李钰微微一怔,未曾预想,她日思夜想的重逢初见,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般朴素细碎的家常话语。
心底骤然一软,滚烫温柔。
还未待她开口应答,崔菀清亮温柔的目光细细落在他面庞之上,缓缓流转,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半年未见,少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眼愈发深邃凌厉,身形愈发挺拔颀长,可那张清隽的面庞,却比往日清瘦了许多。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心疼,她轻声补了一句,嗓音柔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怜惜:“只是看着瘦了许多,想来陛下终日勤于政务,劳心费神,定然极为辛苦。”
一字一句,皆是真心体察,满眼皆是温柔疼惜。
李钰抬眸,深邃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少女清丽的容颜,眼底沉寂半年的温柔情愫轰然盛放,漾起层层涟漪。
李钰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嗓音清冽温润,带着独有的亲昵缱绻,轻声开口:“心儿观人细致入微。你我虽半年未见,朕的模样,倒是被你完完整整印在心上,分毫差别,都被你瞧得真切。”
“心儿”二字,温柔缱绻,轻缓落音。
自静月殿之后,这声亲昵称呼便再未被他唤出口。
今日独处无人,他终于得以再唤她一声心儿。
骤然听闻久违的亲昵称呼,温柔缱绻,入耳入心。
崔菀心头轻轻一颤,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腮边蔓延至耳尖,娇嫩动人。
心头暖意汹涌,羞涩又清甜。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缱绻笑意,须臾又再度抬眸,眉眼盈盈,带着几分灵动俏皮,轻声浅笑回道:“陛下生得这般容色,清隽绝尘,风华无双,本就是一眼难忘。纵使经年不见,世间女子,怕是无人能忘陛下风姿。”
半是真心夸赞,半是温柔打趣,灵动婉转,恰到好处。
李钰望着她眉眼间的鲜活灵动,望着她脸颊浅浅的绯红,心头温柔满溢,笑意愈发真切。
她低低浅笑,眸底温柔澄澈,字字认真:“心儿的夸奖,朕尽数收下了。”
话音微顿,她话锋骤然一转,眼底漾起狡黠温柔的光亮,轻声问道:“朕听闻,今夜盛都城中庙会盛大,夜市繁华,游人如织,盛况空前。正所谓与民同乐,体察民情。不知朕的未来皇后,可愿放下君臣拘束,随朕一同出宫走一遭,夜游庙会?”
突如其来的邀约,温柔又大胆。
崔菀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审慎蹙眉,轻声劝谏:“陛下微服出宫,兹事体大,帝王行踪关乎朝野安稳、宫城安危,不可轻率为之。”
她思虑周全,恪守分寸,时刻谨记他一朝帝王的身份,不敢有半分疏忽放纵。
李钰却不在意这些桎梏规矩,她微微俯身,深邃眼眸直直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目光温柔又坚定,语气轻缓却不容拒绝:“心儿不必顾虑朝堂规制,不必思虑君臣身份。朕不问利弊安危,只问你一句——愿与否?”
简简单单三个字,褪去所有帝王威严、所有朝堂桎梏,只剩少年人纯粹直白的邀约,满心期许,只为她一人。
崔菀抬眸,直直撞入他深邃温柔的眼眸之中。
那双盛满星光的眼底,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干干净净,温柔缱绻,别无他物。
半年思念,朝夕惦念,此刻尽数化作心底的柔软动容。
她望着他,心头所有的顾虑、审慎、规矩、桎梏,尽数悄然消散。
片刻静默,她轻轻点头,眉眼温柔,字字清甜笃定:“我愿,今日陪君子。”
一语落定,温柔赤诚,义无反顾。
无关帝王身份,无关深宫规制,无关朝野安危,只因眼前人是他,便心甘情愿,相伴相随。
得此应答,李钰眼底瞬间绽放明亮光亮,像落满星光的夜空,澄澈耀眼。
似是赢得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心底雀跃欢喜,温柔满溢。
李钰唇角笑意愈发浓烈,轻声叮嘱,温柔细致,面面俱到:“极好。其余所有事宜,尽数交与朕安排。你无需操心分毫,只需安心随朕同行即可。”
“今日你便留在宫中,在母后仪和宫用晚膳,等朕派人接你。”
崔菀轻轻颔首,温顺应答:“好,臣女谨记陛下吩咐。”
李钰微微直起身形,眼底笑意未散,轻声道:“朕先去向母后说明此事,再安排出宫诸事,便不打扰你游园闲歇了。”
语罢,李钰转身欲迈步离开湖心亭。
步履刚踏出两步,似是骤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脚步猛地顿住。
清风拂袖,衣袂轻扬。
她缓缓回身,再度望向亭中的少女。
日光落在她清隽的眉眼之间,褪去所有轻快戏谑,神色骤然变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
李钰眸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对着她轻声说道:“心儿。”
崔菀被他这骤然回身、郑重其事的一声呼唤定住身形,心头微颤,怔怔抬眸望他。
只听少年帝王嗓音清冽沉稳,字字恳切,郑重告白:“你记住,我不是君子。”
话音落地,不留半分迟疑。
不等崔菀细细思忖其中深意,她已然转身,步履沉稳,带着候在亭外的曹经,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利落,渐渐消失在花木曲径尽头。
空荡荡的湖心亭中,清风依旧,荷香依旧。
崔菀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她凝望着他远去的挺拔背影,耳畔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郑重无比的话语,心头微微茫然,转瞬之后,便是铺天盖地、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眉眼弯弯,清甜烂漫。
不是君子。
那他是什么?
是盼与她朝夕相守的夫君,是护她一世安稳的良人。
细碎甜美的念想,在心底层层盛放,温柔缱绻,久久不散。
李钰从御花园回到中政殿时,脚步比去时快了几分,面上虽然还是一贯的淡然,熟悉李钰的人却能从细微处看出端倪——走路的姿态比平时多了几分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曹经跟在李钰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心中暗暗叫苦:陛下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御花园里还好好的,怎么从湖心亭出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曹经。”李钰忽然开口。
“奴才在。”
“今晚庙会的事,你去安排。从出行车马到护卫暗哨,一样不能少。记住,不要惊动太多人,越低调越好。”
曹经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微服出宫?他跟在李钰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平日里看着沉稳寡言,实则骨子里有一股子倔劲儿,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陛下,今晚出宫的事……太后娘娘知道吗?”曹经小心翼翼地试探。
李钰在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头也不抬:“朕会跟母后说。”
曹经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叫苦。太后娘娘那边好说,可万一今晚出了什么差池,他这个总管太监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对了。”李钰忽然抬起头,“让裴新皓也去。他熟悉京中地形,出了事他能处置。”
“是。”
李钰又低下头看奏折,似乎这事就这么定了。曹经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李钰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李钰一人,她终于放下手中的奏折,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湖心亭中的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她说她长高了,说她的模样叫人难忘。她唤她“陛下”时的声音,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她说“我愿今日陪君子”时眼中那抹明亮的光。
还有她喊“陛下”时的口型。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在心上的,清晰得不像话。
“陛下。”玉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该喝药了。”
李钰回过神,端坐起来:“进来。”
玉蓉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托着一碟蜜饯。药碗放在御案上,黑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皱眉。
李钰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玉蓉将蜜饯递过去,她摆摆手,示意不用。
玉蓉收了药碗,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看着李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李钰看了她一眼:“朕每日都喝你的药,气色能不好?”
玉蓉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是太医院的医女,跟在李钰身边已多年,最是了解这位天子的身体状况。她自葵水来了之后,又日夜操劳,昔年因益心丹的阴寒药效,身体底子一直不算好。这一年间她按照古法根据她不同时日的身体情况调理,效果虽有,却总差那么一点。
可今日……她方才为李钰把脉时,竟发现脉象比往日平稳了许多,像是淤塞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一般。
“陛下今日去了御花园?”玉蓉似是不经意地问。
李钰翻奏折的手顿了顿:“嗯。”
“园中花开得好吗?”
“尚可。”
玉蓉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再多问,打了个福身退了出去。
殿外,见玉蓉出来,凑过来低声问:“玉蓉姑姑,陛下的身子……”
玉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脉象平稳,无碍。”
曹经松了口气,却听玉蓉接着道:“曹公公,陛下今日在御花园中,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曹经眼珠一转,知道瞒不过这位医女,便含糊道:“还能遇到谁?不就是那些命妇贵女们。”
玉蓉笑了笑,没有再问,转身离去。
曹经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嘀咕: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跟人精似的。
申时刚过,崔菀随卢氏到了仪和宫。
文熙说让崔菀在宫中用晚膳,卢氏自然不便相陪,将女儿送到凤仪宫门口,便带着丫鬟嬷嬷出宫去了。临走前,她拉着崔菀的手,低声道:“心儿,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可逾矩。”
“母亲放心。”崔菀应道。
卢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崔菀目送母亲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随引路宫女进了仪和宫。
文熙没有在正殿待客,而是将崔菀带到了偏殿暖阁中。暖阁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临窗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藕荷色弹墨引枕,案上一尊青瓷香炉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坐吧。”文熙在贵妃榻上坐下,示意崔菀坐在对面的绣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