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依言坐下,姜言亲自端了茶上来,又退到一旁站着。
文熙端着茶盏,看着崔菀,目光温和而沉静:“心儿,哀家留你下来,一来是让你在宫中用顿便饭,二来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崔菀垂首:“太后娘娘请讲。”
“你与皇帝的婚事,是哀家当着朝臣们的面定下的。哀家看着你也喜欢。”文熙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夏日傍晚的风,“只是你也知道,皇帝这个位置不好坐,皇后这个位置,更不好坐。其中的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
崔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哀家不指望你一下子就懂得这些。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文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菀脸上,“哀家只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在你看来,她是皇帝,可在哀家看来,她是哀家的孩子。她从小吃了很多苦,很多……你不知道的苦。”
文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她八岁登基,朝中大臣看她年幼,明里暗里都想把她当成傀儡。那些老狐狸,一个个嘴上说着忠心耿耿,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她一个孩子,硬是扛了下来。哀家帮不了她多少,只能在一些事上替她挡一挡。”
崔菀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李钰登基之初的艰难,却从未听人这样直白地说起过。
“这两年朝局渐渐稳定了,可她的身子却……”文熙忽然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情绪,“罢了,不说这些。哀家只是想告诉你,钰儿这个人,面上看着冷,心里头其实是热的。她送去你府上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女该做的事。”
崔菀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文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哀家不是在责怪你,也不是在责怪她。哀家只是想说,她对你……是不一样的。这份不一样,你要珍惜,但也不要有负担。做你自己就好,她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崔菀抬起头,对上文熙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女记住了。”
文熙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陛下派人来说,晚膳在仪和宫用。”
文熙挑了挑眉,看了崔菀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知道了,去回话,说哀家这边准备好了。”
小太监领命去了。
文熙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崔菀道:“走吧,去用膳。”
晚膳设在仪和宫正殿,菜肴并不铺张,四菜一汤,外加两碟小菜,比寻常百姓家略丰盛些,却远不及宫宴的排场。李钰已经先到了,见文熙和崔菀进来,起身行礼。
“母后。”
“皇帝来了?坐吧。”文熙在主位坐下,李钰坐在她右手边,崔菀坐在左手边。
三人落座,宫人们鱼贯上菜。菜肴都是寻常菜式,清炒时蔬、松鼠鳜鱼、荷叶粉蒸肉、凉拌三丝,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
席间说话不多,文熙偶尔问李钰几句朝政上的事,李钰简短作答。崔菀安静地吃着饭,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面前的菜肴上,不敢乱看。
饭吃到一半,文熙忽然道:“皇帝,你今晚要出宫?”
李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母后知道了?”
“哀家什么不知道?”文熙白了她一眼,“出宫可以,但要注意安全。裴新皓跟着去,再多带些人。”
“儿臣省得。”
文熙点点头,看了崔菀一眼,又看了看李钰,叹了口气:“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们。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饭后文熙便以疲乏为由回了寝殿,临走前对崔菀道:“心儿,你且在偏殿歇着,等皇帝忙完了,自会来接你。”
崔菀应了,目送文熙离开。
殿中只剩下她和几个侍候的宫人。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忐忑。
她真的要跟李钰出宫吗?夜游庙会,体察民情——这个说法冠冕堂皇,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们能单独相处的借口。
这是逾矩的。
太后说的对,帝后大婚前于礼制不宜频繁见面。她今日已经破例了,若再跟李钰出宫,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闲话。
可她的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就这一次。
她在偏殿中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其间萱儿进来给她续了两次茶,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要跟陛下出宫?”
崔菀看了她一眼:“你听到了?”
“奴婢在殿外伺候的时候,听见太后娘娘和陛下说话了。”萱儿小声说,“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吧?”
“嗯。”崔菀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萱儿看着自家小姐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多嘴。
暮色终于完全降临,殿中掌了灯。崔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宫灯,心中那丝忐忑变成了期待,期待中又夹杂着几分紧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崔菀转身,便见曹经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躬身道:“崔小姐,陛下请您移步
崔菀跟着曹经出了仪和宫,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吹动她腰间的珠串,发出细碎的声响。
宫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备好。马车不大,一看便知是寻常人家用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低调得几乎算得上寒酸。
李钰站在马车旁,已经换了一身装扮。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青灰色纱衫,腰间系一条墨色绦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束发。乍一看去,像是一个出门游学的清贵公子,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可即便如此,那通身上下浑然天成的贵气,却不是换一身衣裳就能遮掩的。月光落在李钰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水墨画中的人物。
崔菀看见他的同时,她也看见了崔菀。
李钰的目光在崔菀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崔菀今日出门时穿的衫裙太过素净,不适合夜游,姜言便给她找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换上,外罩一件水红色轻纱披帛,腰间系着一条白玉禁步,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动时珠玉摇曳,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身装扮比她白日里多了几分灵动俏皮,少了几分端庄持重,恰如其分地适合今夜的气氛。
“上车吧。”李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崔菀点点头,在萱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李钰随后上车,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出宫门。
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崔菀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厢壁上,不敢看对面的人。
李钰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车厢中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崔菀开始怀疑这段路是不是太长了。
“你紧张?”李钰忽然开口。
崔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没有。”她否认。
“你攥着衣角了。”
崔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鹅黄色的衫子攥出了几道褶皱。她连忙松开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座位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崔菀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子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顶端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这是……”崔菀抬头看他。
“江南贡品,一共两支。一支给了母后,这支……”李钰顿了顿,“朕觉得适合你。”
崔菀看着那支簪子,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多谢陛下。”
“不必谢。”李钰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上,“你头上的步摇太招摇了,换这支吧。出宫在外,不宜引人注目。”
崔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取下步摇,将白玉簪子插上。簪子入发的一瞬,一股淡淡的凉意从发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好看吗?”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李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尚可。”
尚可。就是这两个字。
崔菀不知为何,竟觉得这两个字比千言万语都动听。
马车在庙会街口停下,裴新皓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子,到了。”
李钰先下了车,转身伸出手。崔菀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微微用力,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崔菀才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出宫了。
庙会街口人头攒动,灯火通明。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羊肉的焦香、桂花糕的清香,混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这就是盛都城的庙会,一年一度,万人空巷。
崔菀站在街口,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她在盛都长大,也听说过这一传统习俗,却从未参加过庙会。闺中女子不便抛头露面,这是规矩。今夜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走吧。”李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温和。
崔菀回过神,发现李钰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裴新皓、曹经、萱儿三人跟在身后不远处,其余护卫则隐在人群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李钰虽换了常服,可那通身的贵气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站在人群中,像是鹤立鸡群,引得不少女子掩扇而望,窃窃私语。
“那位公子是谁家的?生得好生俊俏。”
“不知道,看着面生,许是外地来的?”
“外地人哪有这般气度,一定是京中的贵公子。”
崔菀听着那些议论,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悦,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般。她不动声色地往李钰身边靠了靠,拉开了与他人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李钰的眼睛。她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李钰不时驻足,看看这个小摊,看看那个铺子。她的目光落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子上,停下脚步。
“想要吗?”她问崔菀。
崔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臣……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钰没有听她的,径直走到摊前,对摊主说:“一个兔子,一个凤凰。”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艺极好,三下两下就吹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又用糖稀画出一只展翅的凤凰。李钰付了钱,将兔子递给崔菀,自己拿着凤凰。
崔菀接过糖兔子,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兔,忍不住笑了。她举着糖兔对着灯光照了照,兔子的眼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是真的活了一般。
“好看。”她由衷地说。
李钰看着她举着糖兔笑靥如花的模样,目光柔和了几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投壶摊子。摊前围了不少人,一个青年正在投壶,连投三箭,一箭未中,引来一阵嘘声。
李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想试试?”崔菀问他。
李钰看了她一眼,走到摊前,拿起一支竹箭。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瞄准许久,随手一掷,竹箭稳稳落入壶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李钰面不改色,又拿起第二支、第三支,箭箭入壶,无一落空。
摊主苦着脸奉上一等奖品——一盏走马灯。李钰接过灯,转身递给崔菀。
“送你。”
崔菀一手举着糖兔,一手提着走马灯,有些手忙脚乱。她看着李钰,眼中带着笑:“公子好身手。”
李钰淡淡看了她一眼:“雕虫小技。”
后面的曹经低声对裴新皓说:“陛下从前在东宫时,骑射功夫就是诸皇子中最好的,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裴新皓面无表情:“这话你不该说。”
曹经立刻闭嘴。
走了一阵,崔菀手中的糖兔不知不觉被她啃掉了一只耳朵,走马灯也提累了,交给萱儿拿着。她吃得嘴角沾了一点糖渣,自己浑然不觉。
李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
崔菀一愣,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顿时沾上了一点糖渍。她看着那方帕子,有些不好意思:“这个……”
“不必还了。”李钰说。
崔菀将帕子攥在手中,指尖摩挲着帕子边缘绣着的暗纹,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人群开始骚动。曹经快步上前,低声道:“公子,‘挤缘’的队伍来了。”
崔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列巡游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行进而来。队伍最前面是几个舞狮的,狮子摇头摆尾,活灵活现;后面跟着一群踩高跷的,扮成各式各样的神仙人物,在人群中穿行;再后面是一顶花轿,轿中坐着一个扮作月老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根红绳,朝人群中抛洒。
曹经解释道:“公子,小姐,这是庙会的重头戏,名曰‘挤缘’。顾名思义,便是人海之中,善男信女靠机缘挤出一段缘分。”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开始涌动起来。庙会的规矩,“挤缘”开始时,所有人都可以往中间挤,挤得越热闹越好,寓意缘分越挤越深。人潮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主仆几人冲散。
崔菀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涌动挤得有些站立不稳,还没来得及反应,左手便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她低头看去,握住她手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是李钰。
他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她身边,一只手牢牢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隔开拥挤的人群。
“心儿,跟着我。”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传进她的耳朵,低沉而清晰,像是喧嚣中的一泓清泉。
崔菀被他握着,脚步顺着人潮从微微移动到大步,再到奔跑。人群推着他们往前,李钰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半分。
她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直裰在人海中格外显眼,墨发在夜风中飞扬,竹簪松松垮垮地束着发,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就这样牵着她,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崔菀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两人跑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巷子,人潮渐渐分散。等跑到城门另一头时,街上已经只剩下零星几个行人。
两人气喘吁吁地扶着街边的墙停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菀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钰的目光。他也正看着她,额上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清冷的模样。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这个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笑过之后,崔菀这才发现,李钰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温热而妥帖。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抽回手。
李钰似乎也意识到了,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却没有松开。
“走吧。”李钰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去哪?”
“前面看看。”
两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夜色渐深,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李钰走得慢,崔菀也跟着慢。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崔菀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交叠的影子,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连忙甩甩头,将这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却听见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心儿。”
“嗯?”
“你方才……”
李钰的话刚开了个头,忽然,两道黑影从暗巷中窜出,一道刀光在月光下闪过,直直朝两人劈来。
那刀光来得太快,快到崔菀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后一拽。
是李钰。
她反应极快,一手将崔菀拉向身后,另一手已经握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一道寒光闪过,堪堪挡住了劈来的第一刀。
“叮——”
刀剑相击,迸出几点火星。
李钰将崔菀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如冰,盯着面前两个黑衣蒙面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是何人?胆敢当街行凶。”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双双举刀扑了上来。
李钰将崔菀往身后又推了推,迎上前去。她的剑术极好,每一剑都又快又准,招招凌厉,丝毫不落下风。可对方有两人,且招式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不是寻常的毛贼。
数十回合下来,李钰渐渐占了上风。她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刀险些脱手。另一人见同伴受伤,攻势更加疯狂,刀刀直取要害。
裴新皓等人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拼命往这边赶,可距离尚远,一时半刻到不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虚晃一刀,引得李钰侧身格挡,另一人则趁机绕到侧面,举刀直直朝李钰胸口刺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李钰正被前面的刀势牵制,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
电光石火之间,崔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推开李钰,抬腿侧踢,一脚踢在持刀人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刀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墙上。
持刀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可那一刀虽然失了准头,刀尖还是划过了李钰的左臂,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走!”李钰没有顾及伤口,一把抓住崔菀的手,往巷子深处跑去。
身后的黑衣人想要追赶,却被裴新皓带着暗卫截住,刀剑相击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崔菀被李钰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一条暗巷。巷子很深,没有灯,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洒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李钰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跑,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最后在一个堆满枯草杂物的小角落停下。
“蹲下。”李钰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喘息。
崔菀依言蹲下,李钰伸手将堆在一旁的枯草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枯草堆得很厚,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住,只留出几道细小的缝隙透气。崔菀躲在枯草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砰砰砰地响,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侧过头,看见李钰就蹲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紧紧挨着。月光透过枯草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她这才看清,他左手整个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身下的枯草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陛下……”她低声唤他,声音微微发颤。
“嘘。”李钰竖起右手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崔菀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看着李钰手臂上的伤,心中又急又痛,却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崔菀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在巷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李钰那边靠了靠,肩膀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李钰感觉到了她的靠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宝石。
她伸出右手,轻轻覆上她攥紧的拳头,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崔菀的心跳忽然就慢了下来。
那脚步声在巷口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渐渐远去。
两人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周围再无动静,李钰才轻轻推开枯草,站了起来。
崔菀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立刻落在李钰的左臂上。
“陛下,你的伤……”
“无妨。”李钰的语气平淡,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可崔菀看见,他整个左臂的衣袖都被血浸透了,血色在布料上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触目惊心。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李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哭什么?一点小伤。”
“怎么会是一点小伤!”崔菀的声音有些失控,她咬住下唇,努力平复情绪,“你流了那么多血……”
李钰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放在嘴边吹响。哨声尖锐而短促,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裴新皓带着几名暗卫和曹经、萱儿赶了过来。
“公子!”裴新皓看见李钰手臂上的伤,脸色大变,“属下来迟,请公子责罚!”
李钰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低沉而威严:“今夜之事,不可泄露半分。”
众人齐齐领命:“是!”
李钰收回目光,淡淡道:“寻一处寻常医馆,处理伤口。”
一刻之后,一行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医馆。医馆不大,门面陈旧,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药”字。
裴新皓先进去查看了一番,确定无虞后才将李钰请了进去。
医馆的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花白的胡须,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灯下研磨药材。看见这一行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看见李钰手臂上的伤,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
“这位公子受伤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将李钰引进内间,让其坐在一张木榻上,又吩咐药童去烧热水、拿伤药。
崔菀也跟着进了内间,就站在一旁,看着老大夫剪开李钰的衣袖,露出伤口。
伤口在左上臂,约有两寸长,虽然不深,却因为李钰方才剧烈活动,流血很多,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看着十分骇人。
老大夫皱了皱眉:“公子这伤虽不致命,却也不浅。老朽先替公子清洗伤口,再上药包扎,会有些疼,公子忍着些。”
李钰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大夫先用烈酒清洗伤口,李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崔菀站在一旁,看着那翻开的皮肉和不断涌出的血,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她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上药的时候更疼,李钰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始终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
老大夫一边包扎一边感叹:“公子好胆色,老朽行医几十年,像公子这般不怕疼的,还是头一回见。”
李钰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包扎完毕,老大夫又开了几副药,嘱咐了忌口和换药的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内间只剩下李钰和崔菀二人。
崔菀站在原地,看着李钰缠着绷带的左臂,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你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方才以身相护,我,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掉眼泪的人。小时跟着父亲在边关那两年,她见过刀光剑影,见过生死离别,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她而受伤的人,她的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木榻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一步之遥。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前,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指尖微微下移,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崔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钰看着她,苍白的薄唇微微翕动,声音有些无力低哑:“你唤我阿璃吧。”
崔菀怔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是母后替我取的闺名。”她说,目光落在崔菀脸上,温和而认真,“母后希望我如玉通透,坦诚光明。只是至今,从未有人唤过。”
她顿了顿,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轻了几分:“心儿,你是皇后,是我的妻。我护你,无不是之处。而且说到底,今日还是你又救了我一次。”
崔菀听着他的话,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着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陛下不必如此”,想说“臣女受之有愧”,想说“陛下龙体要紧”。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全都化成了无声的沉默。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任由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上缓缓滑过。就那么静静的听他说了许多的话,多到她自己来不及记得,多到没有去注意李钰说的闺名二字的深意。
阿璃。”
一声轻轻的呼唤,从她口中逸出,像是春日里第一声鸟鸣,轻而婉转。
李钰猛地睁大眼,看向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她的嘴角却弯着,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阿璃。”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加自然,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她舌尖辗转了千遍万遍,只等这一刻说出口。
李钰看了她许久,久到崔菀以为他说不出话来了。
“嗯。”她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放下了一副担了许久的重担,“我在。”
崔菀将李钰扶到木榻上,在他身侧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左臂,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她没有躲开。
月光照进这间小小的医馆,照在两个人依偎的身影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庙会的锣鼓声,热闹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可在这个小小的内间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心儿。”
“嗯?”
“方才你踢那一脚,力道用得不错。”
崔菀微微一怔,从他肩头抬起头,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忍不住也笑了:“臣……我从小跟着父亲学过一些防身的功夫,只是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李钰看着她,目光深邃:“看来朕日后要小心些,免得惹你生气,被一脚踢出去。”
崔菀被他逗笑了,眼中的泪意还未完全退去,笑中带着泪,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陛下说笑了。”
“叫阿璃。”
“……阿璃说笑了。”
李钰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医馆出来时,已经是亥时。
裴新皓已经将追杀的两名黑衣人处理妥当——一个被当场拿下,一个逃脱,正在追查。李钰只看了裴新皓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裴新皓便知道这件事要查到底,但不能声张。
回程的马车上,崔菀坐在李钰身侧,没有再坐对面。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自己的帕子叠好,垫在他受伤的手臂下面,怕马车颠簸会碰到伤口。
李钰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马车行至宫门时,崔菀准备下车,李钰忽然叫住了她。
“心儿。”
崔菀回头。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李钰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崔菀点点头,由萱儿扶着下了马车。裴新皓已经备好了另一辆马车,准备送她回定国公府。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他半边脸。
“阿璃。”她轻声唤道。
车帘后的人没有应声,但崔菀知道他在听。
“好好养伤。”
车帘缓缓放下,马车轱辘转动,驶入了宫门。
崔菀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宫门后,久久没有动。
“小姐?”萱儿小心翼翼地唤她。
崔菀回过神,转身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萱儿看着自家小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心中有一肚子话想问,可看着小姐微微泛红的眼角和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只是默默地给崔菀披上了一件斗篷,轻声说:“小姐,夜凉,别着凉了。”
崔菀没有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帕子。
那是他给她的。
她一直没还。
马车行到定国公府时,已经是深夜。卢氏还没有睡,坐在花厅里等着,见崔菀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卢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太后娘娘留你到这个时候?”
崔菀垂下眼睫,微微点头:“太后娘娘留女儿用了晚膳,又说了些话,不知不觉就晚了。”
卢氏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皱了皱眉:“怎么眼睛红了?”
“风吹的。”崔菀说。
卢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嘱咐她早些歇息,便让她回去了。
崔菀回到自己房中,萱儿伺候她洗漱更衣。她坐在铜镜前,萱儿替她取下头上的白玉簪子。
“小姐,这簪子……”萱儿拿着簪子,有些迟疑。
崔菀从她手中接过簪子,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打开妆奁的暗格,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放了进去。
“小姐,明日还戴吗?”
“不戴了。”崔菀说,“收好。”
萱儿应了一声,心中却嘀咕:既然不戴了,为什么还要收在暗格里?那暗格里放的可都是小姐最珍贵的东西。
崔菀躺在床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暗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他牵着她穿过人群,他挡在她身前格挡刀剑,他拉着她跑进暗巷,他用枯草盖住两人,他将她护在身后对她说“跟着我”,他在医馆中替她擦眼泪,他说“你唤我阿璃吧”,他轻声应“我在”。
还有他受伤的臂,滴落的血,苍白的脸。
崔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起离开医馆前,她唤他阿璃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很亮很亮,像是漫漫长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将她心中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照得通明。
崔菀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辗转了多久,最终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惊心动魄,只有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路。路的两旁是盛开的紫藤花,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紫色的雪。
她和一个人并肩走在路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手掌干燥而温暖。
路很长很长,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想一直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
与此同时,中政殿中灯火通明。
李钰坐在御案后,左臂的伤已经重新由玉蓉处理过,换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缠着洁白的绷带,被宽大的衣袖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玉蓉站在一旁,将一碗药放在御案上,语气不冷不热:“陛下,该用药了。”
李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玉蓉收了碗,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李钰,目光落在他被衣袖遮住的左臂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陛下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这半个月内,不宜动武,不宜熬夜,不宜……”
“知道了。”李钰打断她,语气平淡。
玉蓉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打了个福身退了出去。
殿外,曹经正在廊下站着,见玉蓉出来,凑过来低声问:“玉蓉姑姑,陛下的伤……”
“没有大碍。”玉蓉说,“不过若再不好好养着,小伤也能拖成大伤。”
曹经连连点头:“我一定盯着陛下按时用药。”
玉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曹公公,陛下今晚去了哪里?”
曹经眼珠一转,打了个哈哈:“这个嘛……陛下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奴才哪里管得着。”
玉蓉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曹经看着她的背影,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暗道:这一个个的,都跟人精似的,不好糊弄啊。
殿内,李钰放下手中的奏折,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心儿。”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钰想起她在医馆中唤自己“阿璃”时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她想起她靠在自己肩头时,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不是脂粉的香,而是某种花草的清冽气息,像是夏日雨后青草地的味道。
她想起她举着糖兔子笑靥如花的模样,想起她提着自己送的走马灯时眼中那抹明亮的光,想起她在人群中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的模样,想起她用帕子给自己垫手臂时小心翼翼的温柔。
还有她含着泪说“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时,那种带着心疼的恼怒。
李钰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如果有人在旁边,一定会被那个笑容惊住——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天子的矜贵,只有一个少年人想起心上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欢喜。
安平九年的盛夏,盛都城中的荷花开了满塘,御花园中的紫薇压弯了枝头。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漫长到所有的心事都来不及说完,便被秋风卷走了。
可有一些东西,是风带不走的。
比如那个夜晚的月光。
比如那声轻轻的“阿璃”。
比如她握着她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比如她靠在她肩头时,她听见的心跳声。
那个心跳声很响很响,响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身边。
重要的是,她唤她“心儿”时,她会脸红。
重要的是,她唤她“阿璃”时,她会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受。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深人静。
李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心儿。”她轻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对月亮说话,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
然后她关上窗,回到御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修长。
可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一直到烛火燃尽,都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