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五日前——太极殿上群臣纷纷请旨,要求严惩此案,以正法纪,以安军民之心。李钰记得那天殿外的春阳正好,透过菱花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可殿内的空气却冷得像腊月。萧恒跪在殿中,老泪纵横,可叩首的时候依然端正,额头撞在太极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响得李钰心口发疼。
她力排众议,以"三司再做最后核查"为由,又拖了五日。这五日里,她夜夜梦魇——不是梦见定王攻城的那夜,就是梦见萧恒血溅太极殿,或是梦见自己亲手在定罪诏书上盖下玉玺。她当然知道萧恒不是贪财之人。那个在讲筵上对她循循善诱"民为贵,君为轻"的老人,怎么可能是贪官?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萧府,指向萧敬业。李钰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她又抓不住那个不对的线头。她只能拖着,一日接一日地拖着,等那个线头自己浮出来。
思绪流转到这里,李钰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覆在面上的脸巾被气息吹得微微移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在温热的池水中完全放松下来,可心却还悬着。五日之期明日就到了,她不能再拖。明日朝会上,她必须给出决断。是定罪?还是继续查?如果定罪,萧恒如何处置?萧敬业按律当斩,萧家几十年忠良的名声毁于一旦。如果继续查,又从哪里查起?三司和暗卫都查了十遍,没有漏洞。
"咯吱。"
一声轻响从外间传来,打断了李钰的思绪。她从汤池中抬起被泡暖了的双手,缓缓取下面上的脸巾。热水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眯了眯眼,随口说道:"曹经,今日取物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视线清晰了。
汤池边站着的不是曹经。是崔菀。
李钰整个人僵在了水里,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迅速染上一层惊惶的红晕。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已经没入水中的身体又往下沉了沉,热水漫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惊愕的脸。湿漉漉的黑发散在肩头,几缕贴在面颊上,衬得那双瞪大的眼睛格外亮。
"皇、皇后?!"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慌,"你怎么会寻到此处?!"
崔菀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池边,身上披着一件水色的斗篷,发髻微有些散乱,像是匆匆赶来的。她的目光从李钰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向旁边的衣架——那里搭着李钰方才解下的寝衣,还有那条月白的裹胸布。长条形的裹胸布从衣架上垂下来,几乎触地,在朦胧的水汽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明晃晃地昭示着什么。
李钰顺着崔菀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词句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她平日里的帝王威仪、从容风范,此刻全都碎成了渣。她只能咬着下唇,有些慌乱地看着崔菀蹲下身来。
崔菀蹲在池边,平视着汤池里的李钰。这个角度很微妙——李钰靠在玉壁上仰着头,崔菀低着头,两人目光相接。而透过那层被水浸透的素白中衣,李钰的身体若隐若现——锁骨、肩线、胸前的弧度,都隔着薄薄的布料模模糊糊地显露出来。她能感觉到崔菀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惊讶?慌乱?还是别的什么分辨不清的情绪。
崔菀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每一道都太快太杂,抓不住。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攥着斗篷边缘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几息,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里带着李钰从未听过的情绪——浅浅的愠色,藏着更深的什么。
"陛下,"她唤了一声,声音袅袅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在搔李钰的心尖。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纤细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李钰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这个姿势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与她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你难道不想同臣妾说些什么吗?"
李钰被迫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崔菀的脸。那张脸被池水的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可眼里的神色却看得分明——有不解,有探究,有她从未在崔菀眼中见过的审视。李钰的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出来。她只是咬着下唇,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无措。
崔菀看着这样的李钰,心里原本的愠色反而淡了几分。她太了解李钰了——这个在人前永远戴着一副从容面具的帝王,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这种无措的模样。可今天,她发现的这件事太……太……崔菀的思绪又乱了起来。她看见李钰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请求——请求她不要再问,请求她暂缓一步。
可崔菀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行。你已经瞒了我三年,今日我既撞破了,就不能再让你躲。
于是她故意向前倾了倾身,朱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陛下明知臣妾是寻你而来,怎好让臣妾独自回去?不如臣妾伺候陛下更衣,我们一道回去,如何?"说着,她将手伸向汤池,指尖几乎要触及水面。
"别!"李钰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可池底的鹅卵石滑得很,她这一退,脚底一滑,整个人便往后仰去,眼看就要没入水中——她方才为了遮掩,身体已经泡得有些发软,此刻重心一失,竟是全无防备。
"陛下小心!"崔菀惊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可李钰的劲儿太大了,或者说,她倒下的势头太猛,崔菀这一拉非但没有将她拉住,反而被那股力道带着,整个人向前一扑——
"扑通!"
两声落水的声响几乎叠在了一起。水花四溅,拍打在汉白玉池壁上,溅起一片碎玉般的水珠。崔菀整个人跌进了汤池里,水色的斗篷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她呛了两口水,猛烈地咳嗽起来,头发散了一脸,狼狈不堪。
李钰反应极快,几乎在两人落水的瞬间就从水里撑了起来。她一把揽住崔菀的细腰,将人从水里托高了些,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拂她脸上的湿发和眼泪——崔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张平日里端庄秀美的脸此刻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喘气。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在氤氲的水汽里对视。李钰的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能感觉到崔菀的身体在自己臂弯里微微发颤。崔菀的双手下意识地搭在了李钰的肩头,微促的呼吸带起胸口起伏,两人隔着湿透的中衣紧紧相贴,温热的水波在身体之间轻轻晃动。
水雾在两人之间萦绕,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轻纱。李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些水珠从崔菀的睫毛上滚落,看着那双唇瓣因为水的浸润而显得格外嫣红,看着那件湿透的衣袍紧紧贴着身体的曲线……她的呼吸忽然窒了一瞬,耳根烫得能烙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失神的瞬间,肩头忽然传来一阵锐痛——崔菀正埋头重重地咬在了她的肩膀上,尖尖的贝齿刺入皮肉,带着某种发泄般的力道。
"嘶——"李钰倒抽一口凉气,可环抱着崔菀的双手却未曾松开。反倒因为这阵痛,她将手臂又紧了紧,把人更贴近地拢在怀里。
"看什么看,"崔菀终于松了口,抬起头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李钰,"你自己没有吗?"
李钰被她说得一懵,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脸上又烫了几分。可看着崔菀这副狼狈又凶巴巴的模样——散乱的头发,湿透的衣裳,微红的面颊——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些沉重和阴霾都被这池热水泡软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带着些无奈的纵容,又带着些说不清的欢喜。
"有……是有。"她低声说,声音里含着笑意。
崔菀被她这一笑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恼,抬手就在她胸口锤了一下:"你还笑!"
两人隔着水雾对视,谁都没有觉得现下的亲密姿势有什么不妥。暧昧缱绻在春夜的子时弥漫开来,将那些朝堂的云谲波诡、那些沉甸甸的案卷、那些杀头的罪状,都暂时隔绝在了这间氤氲的内室之外。
李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她的眼里是化开了的满眼柔情——那些在御书房里攒了几日的疲惫,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的心事,那些独自扛着的沉重,都在崔菀带着甜果香气的呼吸里慢慢融化了。她带着眷恋,还带着一丝疲态,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破了什么似的开口:
"心儿。倘若我没有坐在这个皇位上,倘若我不是这副模样身子,倘若……"
"唔——"
她的话没能说完。崔菀忽然仰起脸来,带着清甜果香的朱唇轻轻覆上了她微凉的双唇。那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急躁。崔菀的唇很软,带着池水的温热和某种甘甜的气息,轻轻地贴上来,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湖面上。
李钰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惊讶。她闭上眼,微微侧头,回应了这个吻。她的唇从微凉变得温热,贴着崔菀的唇瓣,带着试探和温柔的力道。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缠绕,像是给这一吻笼上了一层轻薄的纱。崔菀的睫毛刷过李钰的面颊,痒痒的,酥酥的,像小虫子爬过心尖。
华清池内,水声轻轻荡漾。一室春光,无声地铺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崔菀忽然往后撤了撤,气息不稳地说了句:"停一下停一下,我、我换口气……"
李钰睁开眼,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和起伏的胸口,眼底全是暖融融的笑意:"可是心儿,我暂时不用换气的。"
崔菀愣了一瞬——李钰自幼习武,肺活量确实比常人好得多。她反应过来后,脸更红了,抬手又要锤李钰的胸口,嘴里嗔道:"李钰,你个登徒子!"
"叫错了,"李钰笑着接住她的手,那语气里有纵容有宠溺,"该罚。"
她低头又要吻下去,崔菀却偏开头,声音又急又软:"唔,不行不行,我还没、还没准备好……"
"心儿,可是我……"李钰的声音有些哑了,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求。
"唔——"
剩下的话,又被一个绵长的吻封了回去。
华清池外,皎洁的月光照在空旷的庭院里。曹经捧着那一叠衣物,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外,像一尊石像。他垂着眼,看着青石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春草,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水声和细碎的笑语,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就让这两个少年人暂且忘却那些朝堂的云谲波诡,忘却那些沉甸甸的案卷和杀头的罪状,享一享这人间好春光吧。明日,待天光破晓,太极殿的铜钟敲响,她又将是那个端坐龙椅的帝王;他又将是那个垂手侍立的宦官。而今夜此刻,在这氤氲的水雾里,在这温热的一池春水中,她只是李钰,她只是崔菀。
月光静静照着华清池的飞檐,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极轻的叮当声。远处皇城的更鼓敲了三响——子时三刻,夜色正浓,春意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