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坤翊宫的菱花窗外透进来的时候,是一缕一缕的金线,穿过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花纹,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随着天光渐亮而缓缓移动,像一尾无声游动的锦鲤,游过波斯进贡的织花地毯,游过紫檀木的脚踏,最后停在妆台前那个玄色身影的肩头。
李钰正坐在妆台前,由崔菀替她束发。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李钰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清减,下颌的线条比半月前更分明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批阅奏章至深夜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里忽然涌出了泉水。崔菀站在她身后,十指纤纤,正将一绺乌发拢起,用玉簪固定。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发丝,而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可她微微红肿的唇泄露了某些秘密——那是昨夜在华清汤池里被反复采撷后留下的印记。
昨夜的痕迹还残留在某些不易察觉的地方。李钰肩头那圈浅浅的牙印,在玄色中衣的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崔菀在替她系领口的盘扣时,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那处,两个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顿了一顿。崔菀的耳根漫上一层薄红,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李钰从铜镜里捕捉到那一抹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夜华清池里的种种。那些氤氲的水汽,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低语,那些滚落在汉白玉池沿上的泪珠与汗滴,那些最终化为无声拥抱的万语千言——仿佛那只是春夜的一场迷梦,醒来后便该收进记忆深处,不去触碰,不去回味。
可恰恰是那场迷梦,让今晨的晨光都变得不同了。
"陛下。"崔菀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温软。她将白玉簪插入发髻,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确保每一绺发丝都妥帖服顺。她的指尖在离开发髻前有一瞬的停留,那短暂的触碰胜过千言万语。
李钰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里看着身后的人。崔菀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领口绣着银线的折枝玉兰,与窗外的花相映。她的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可李钰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也许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点光,像夜里点燃的灯,从前是隔着一层薄纱,如今那层纱被揭去了。
"心儿。"李钰唤她,声音低低的。
"嗯?"
"今晨你该多睡一会儿的。"李钰终于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崔菀。逆光里,崔菀的面庞蒙着一层柔和的辉光,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拂过她的脸颊。李钰抬手,将那缕碎发别到崔菀耳后,指尖顺势划过她的耳廓,触到那尚未褪尽的温热。"昨夜……睡得晚。"
崔菀的脸又红了一分,她握住李钰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一个无声的回应。"陛下要上朝,臣妾自然该早些起来。"
"只是上朝吗?"李钰的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她站起身来,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在晨光里泛着庄重的光泽。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十二种纹样绣在玄色底子上,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天家威仪。腰间的玉带上系着那枚螭龙玉佩,玉佩中央刻着"受命于天"四个篆字,是开国太祖传下来的。可此刻站在崔菀面前的李钰,身上那件威严的朝服底下,依然是昨夜那个在汤池里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臣妾是陛下的皇后,"崔菀抬眸,迎上李钰的目光,"皇后为帝王束发理衣,是分内之事。"
"朕说得不是分内。"李钰握住崔菀的手,她的手心是暖的——昨夜在汤池里泡了那么久,连手脚都暖和过来了。过去半个月里,她那双手总是凉的,像捂不热的玉。可现在,那暖意从掌心传到指尖,传到心里。"心儿,你信朕吗?"
她问得认真,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崔菀。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崔菀的倒影,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没有犹疑。半个多月前她也是有这样的眼神的,可那时眼里多了一层雾,如今雾散了。
崔菀回望着她。晨钟还没响,坤翊宫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花苞绽开的声音。她看见了李钰眼底那一点不安——纵然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像个害怕得不到回应的孩子。昨夜华清池里所有的温存与倾诉,都不如这一个清晨的四个字来得恳切。
"信。"崔菀说。
一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花瓣,却让李钰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点点头,放开手,转身走向殿门。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崔菀还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唇角,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翊宫。
殿外的春阳正好,照在宫道上,暖融融的。曹经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跟上。曹经伺候了李钰十几个春秋,早已摸透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性。今日他抬眼偷觑了一眼李钰的脸色——虽然依旧是那副朝堂上常见的肃然面孔,可眉眼之间比往日舒展了些许,唇角没有紧抿成一条直线。曹经心里有了数,脚步跟得更稳了些。
通往太极殿的宫道很长,两侧的玉兰花开得正好。那些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近乎透明,薄得像宣纸,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晨露的湿意。风过处,几片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李钰玄色的龙袍下摆旁,像散落的碎玉。李钰走得稳稳的,龙袍的下摆拂过青石板,没有一丝慌乱,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些花瓣,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崔菀还是她的伴读。每年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崔菀会在课后偷偷折一枝带到文化殿,插在书案上的青瓷瓶里。有一回被太傅撞见了,崔菀唬得差点把花瓶打翻,李钰却面不改色地说:"是学生让崔小姐折的,春日苦读,须有花相伴提神。"太傅捻着胡须看了看她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日课业布置得格外重。下课后崔菀苦着脸抱怨,李钰便把她那份功课也一并做了,趴在书案上一直写到掌灯时分。写完了抬起头,看见崔菀趴在桌对面睡着了,脸颊压着衣袖,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墨渍。李钰就着烛光看了她很久,窗外玉兰花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和墨香混在一处。
那时她才十三岁,还不知道那便是喜欢。
思绪飘得远了,李钰收了收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太极殿巍峨的飞檐上。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粼粼的金光,殿脊上的鸱吻昂首向天,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今日,她要去解开那个困了半月的结。她要去让天下人知道——她李钰的朝堂,容不得算计她的臣子。
可此刻走在春风里,她心里想的却是昨夜那个带着果香的吻,和那句带着嗔怪的"李钰,你个登徒子"。那是崔菀第一次那样唤她的名字,没有"陛下",只是"李钰"。仿佛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整个大盛江山的天子,只是一个——一个被心上人嗔怪的寻常女子。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肃然。
太极殿的铜钟响了。
钟声沉浑悠远,一声接一声,穿透宫墙,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传到坤翊宫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崔菀正立在妆台前收拾那些梳具,听到钟声,手上顿了顿。玉梳从指间滑落,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弯腰去拾,直起身时,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昨夜在汤池边微微泛红的脸,可眼角眉梢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昨夜那池温水泡开了她心里某处打结的地方。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指尖触到那微微的肿胀,便又触电似的缩回来。昨夜华清池里的水汽仿佛还氤氲在眼前,那些滚烫的亲吻,那些带着颤抖的触碰,那些压在喉间终于得以倾泻的私语——崔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娘?"萱儿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崔菀睁开眼,眼中那一瞬的迷蒙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清亮。"进来吧。"
萱儿端着铜盆进来,盆中热水还冒着白气。此刻她一边绞着帕子一边偷偷打量崔菀的脸色,见她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眉眼之间也舒展了,心里便跟着松快起来。"娘娘今日气色真好,"萱儿递上热帕子,"昨夜可是睡得安稳?"
崔菀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氤氲间,她的耳根又红了。"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萱儿是个机灵的,见主子不愿多提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太后娘娘那里,今日去请安可要带那盒新贡的龙井?奴婢听说太后近来爱喝这个。"
崔菀拿开帕子,想了想:"带上吧。还有前日尚衣局送来的那匹云锦,也一并带着。"她顿了顿,"太后喜欢那样的颜色。"
梳洗更衣,换上一件绛紫色的凤纹宫装,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崔菀站在镜前端详了片刻,觉得妆容还算得体,便带着萱儿出了坤翊宫。碧桃奉命守在坤翊宫门口,那丫头今日格外精神,见皇后出来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眼角却藏着一丝促狭的光。崔菀只作未见,带着萱儿径自往仪和宫去。
仪和宫离坤翊宫不远,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御花园的假山就到了。一路上春意正浓,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满树繁花,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崔菀的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萱儿跟在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总觉得今日娘娘走路的姿态都不同了——腰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是从前那种绷着的直,是舒展的、从容的。
到仪和宫门口时,姜言已经在门外候着。姜言是仪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如今已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举止沉稳,一双眼睛却极锐利,能看透人心似的。她见崔菀到来,便领着众宫人屈膝见礼:"皇后娘娘金安。"
崔菀微微颔首:"姑姑请起。"她的声音温和有礼,一言一行皆显仪态。姜言起身,侧身引路,跟在崔菀身侧低声道:"皇后娘娘,太后在内间佛堂上香,劳您稍等片刻。"
"好。"崔菀应了一声,随着姜言步入仪和宫内殿。
仪和宫的陈设与坤翊宫不同,处处透着庄重与沉稳。博古架上摆着前朝名窑的瓷器,墙上挂着历代名家字画,正堂的屏风是去岁崔菀吩咐尚衣局以蜀绣技艺所制的仙鹤延年图,针脚细密,鹤羽上的每一根绒毛都栩栩如生。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是从佛堂那边飘过来的,混着茶香。崔菀在正堂的椅子上落座,萱儿捧上那盒龙井和那匹云锦,交给姜言收好。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佛堂那边传来脚步声。仪太后文熙从帘后走出来,手里还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指尖摩挲着珠子上温润的包浆。她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没有太多的珠翠装饰,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几十年的宫闱生涯与朝堂风雨将她打磨成了一块温润而锋利的玉——表面是慈和端方的太后,内里却藏着不输朝堂任何一位权臣的心计与手腕。
崔菀立时起身,敛衽行礼,姿态端正,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臣妾给太后请安。"
文熙行至正堂座位落座,没有像往常般让她立即起身。她坐在那里,目光在崔菀身上缓缓扫过,从鬓边的玉簪到领口的绣纹,从垂在身侧的手到站立的姿态,最后落在崔菀微微泛红的唇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深居宫中数十载淬炼出的洞察。崔菀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没有动,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极轻极细的梳子,从她身上缓缓梳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心不知怎的有些没底,虽然今晨李钰交代过她——太后若是问起什么,顺应自己心意,坦然如实交谈便是——可面对文熙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还是不由得绷紧了脊背。
殿内静了片刻。檀香在空气里袅袅地绕,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起来吧。"文熙终于开口,声音和缓,面上覆上一副慈祥的笑意,"来,心儿,坐到哀家这边来。"
崔菀松了口气,起身走到文熙身旁落座,姿态乖巧有礼。文熙看着她在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手是温热的,指尖带着佛珠上沉香的余味。"今儿个气色不错,"文熙端详着崔菀的脸,"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谢母后挂心。"崔菀垂下眼帘,"前几日有些春寒,夜里睡得不安稳,这两日暖和了,便好些了。"
文熙"嗯"了一声,目光又在崔菀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直起身,对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哀家同皇后说说话。"姜言带着众宫人鱼贯退出,殿门在她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偌大的凤仪殿内只剩仪太后和皇后崔菀二人。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影。文熙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崔菀的眼睛。
"皇后,"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郑重,"现下这殿内没有外人,哀家呢想同你说说体己话,你可要同哀家交交心才是。"
崔菀抬起眼,对上文熙的目光。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纹路,可瞳仁深处依然清澈锐利,像一潭静水深处的暗流。崔菀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念头——今日李钰临上朝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又浮上心头:"太后若是今日问起什么,你顺应自己的心意,坦然如实交谈便是。"她说那话时握着崔菀的手,手心是暖的,眼神是定的。崔菀想起那个眼神,心里的那点不安便消散了大半。
"既是交心之谈,"崔菀微微欠身,声音温婉而坦然,"臣妾定知无不言。"
文熙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昨夜去了华清池?"
这句话语气问得很寻常,像在问"今日早膳用的什么"一样平常。可崔菀知道,华清池在宫里的地位非同一般——入宫前方嬷嬷便同她讲过那是李钰独处静思的地方,连太后文熙都未曾踏入过。昨夜李钰梦靥,她不放心便跟了出去,无意间知晓了李钰的秘密,而华清池内她对自己的态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文熙这样开门见山地问出来,显然不是随口一提。
崔菀被这开门见山的一问搅了一下心绪,心跳漏了半拍,但马上恢复心神,面上不显分毫。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回答:"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后缀,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文熙看着崔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崔菀,带着深居宫中、运筹朝堂多年的审视。殿内又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鸣传来,清脆短促,像是某种叩问。
"那皇后觉得,"文熙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了才吐出来,"哀家的钰儿——"她停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道,"或者说,你在华清池内见到的李钰,如何?"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直接。文熙没有问"你们做了什么",没有问"她对你说了什么",而是问"你觉得她如何"。这像是一道门,门后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归宿的关切,也是一个太后对皇后立场的试探。崔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双重意味。
她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下面,恭敬福身行礼,姿态端正:"臣妾愚昧,不知太后问的是陛下哪方面?"
文熙微微挑眉。她看着崔菀伏低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有意思——崔菀没有回避问题,却将问题反推回来,要她明确问的是哪个身份的李钰。是帝王李钰,还是女儿李钰,还是——"丈夫"李钰?文熙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哀家问的,"文熙缓缓开口,"是那个在华清池里卸下帝王冠冕的李钰,不是太极殿上那个李钰。"
崔菀直起身,仍垂首站着,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这个问题她确实是按着心中所想而来的——若论帝王君主,她以女子之身,瞒天过海,八岁登基,临朝十二载。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整顿吏治、修缮河堤、安抚流民、平衡朝局,守护大盛万里山河,勤政爱民、隐忍负重,是无可挑剔的明君。
若论子女孝道,她自幼懂事隐忍,年少登基便事事恭顺太后,晨昏定省、礼敬有加,事事体恤母后难处,深谙朝堂制衡之苦,至孝至诚,从未有过半分忤逆,是至纯至孝的孩儿。
可若褪去帝王身份、褪去子女本分,褪去所有世俗桎梏、君臣名分、江山枷锁——论那个独独属于她、只展露在她眼前的“夫君”,那个真实、鲜活、有血有肉、有温柔、有脆弱、有偏执、有深情的李钰……崔菀的耳根又热了,昨夜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些滚烫的温度,那些在耳边的低喘,那些几乎要将人融化的亲吻。
她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画面按回心底,抬眸直视文熙:"母后,"她换了称谓,声音轻却清晰,"陛下与臣妾是打小的情谊,不论是年少时的君臣伴读,还是成婚后'夫妻',或者是华清池内那个真正的李钰,我都愿意陪在她身边。"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干净坦荡的光。那是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人才有的眼神,不闪躲,不犹疑。文熙透过崔菀的眼睛看进去,这双眼睛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文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崔菀时的情形。那时崔菀还只有七岁,跟在崔家的长辈身后进宫谢恩,小小的一个人,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一群大人中间,眼睛却不怕生地四处打量。后来李钰登基,她借机让崔菀入宫作为李钰的伴读,两个小姑娘一起在文华殿上课,在御书房读书,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迷藏,一起在冬夜里围着炭炉说悄悄话。文熙在帘子后面看着她们,看着崔菀给李钰剥橘子,看着李钰偷偷把太傅布置的功课分一半给崔菀,看着她们在春日的玉兰树下互相插花戴在鬓边,崔菀当时还说李钰比她漂亮,李钰还嘟囔着说自己那叫英俊。那时她就知道,这个叫崔菀的小姑娘,会在她女儿的生命里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
可知道归知道,当真到了这一天,文熙那颗被多年权谋浸透的冰冷的心还是有了些动容。她看着崔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杂质。
"你可是想好了?"文熙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不论钰儿将来是否为帝王,不论日后钰儿是谁,不论——"她停了一下,喉咙微微滚动,"不论今后同钰儿一起是生是死,你都愿与她站在一处?"
崔菀对上文熙的眼睛,没有片刻的犹豫:"是。"
这个字回答得很轻,却很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却稳稳地沉到了底。
文熙望着她,良久,眼中那层审视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温热来。她朝崔菀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好,"她说,"那便好。"
崔菀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进文熙的手心。太后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握佛珠捻出来的。她握住崔菀的手,紧了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两人正要往下交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呼喊:"太后,太后!"是李全的声音,他是仪和宫的管事太监,平日最是沉稳,从未这般失态过。紧接着那声音急切地穿透殿门传了进来,"不好啦,太后!陛下与定王在太极殿吵起来啦!"
殿内二人皆是顿了一下。文熙握着崔菀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崔菀的心猛地一沉,昨夜在华清池里李钰对她说过的话——"明日朝会,会有一场硬仗要打"——此刻忽然有了实感。
文熙松开崔菀的手,站起身来,脸上那层慈和的笑意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凛然。她朝殿门走去,步伐快而稳,袍角带起一阵风。
"李全,进来说。"
殿门推开,李全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的,额上全是汗,尖细的嗓音带着颤抖:"太后,定王在太极殿上带着一群朝臣逼迫陛下降罪萧相一门,言辞激烈,陛下……陛下动了怒,两下对峙得厉害,永安老王爷和承恩公都已经赶过去了,可定王他们还是不肯退让……"
文熙的脸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锋利的光。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向崔菀。崔菀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可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攥着袖口,指节都捏白了。她看着文熙,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文熙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四个字:"随哀家来。"
便大步出了殿门。
崔菀提裙跟上,脚步有些急,却努力维持着仪态。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耳边嗡嗡的。她想起今晨李钰出门时那个回眸,那个弯起的唇角——原来那不是轻松,那是奔赴战场前的从容。而她这个做皇后的,此刻只能跟在太后身后,奔向那个她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仪和宫外的宫道上,太后的仪仗已经匆匆备好。文熙上了一顶明黄色的软轿,崔菀紧随其后上了凤轿。轿夫们脚步飞快,轿子在宫道上颠簸,崔菀攥着袖口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她的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去,宫墙在两侧飞快地后退,春天新绿的柳枝从墙头垂下来,拂过轿顶,又迅速地甩到身后。
太极殿的方向,铜钟又响了。急促的三声,是紧急朝会的信号。
崔菀的心,跟着那钟声一起,咚咚地跳。
此刻太极殿内,气氛已经绷到了极致。
雕梁画栋的殿宇里站满了朝臣,文官武将分列两班,乌压压的人头在晨光里投下参差的影子。殿内原本该有的春日暖意早已被一股逼人的寒气驱散,连丹陛两侧鎏金的烛台都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御案之后,李钰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在透窗而入的阳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她的手放在双膝上,十指微微蜷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她面上却是平静的——那是一种过于刻意的平静,像一面绷紧了鼓皮的鼓,随时可能被敲破。
御案之前,定王李盛武站在丹陛之下,仰着头与李钰对视。眉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咄咄逼人地盯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他身上穿着王爵朝服,腰间的玉带比旁人的宽出两指,那是先帝赐下的,以示对这个幼弟的偏爱。可此刻那条玉带仿佛成了一道枷锁——他所有的野心与不甘,都绷在那宽宽的腰带之后。
李盛武声音洪亮道 :“陛下!萧敬业依仗父权,胁迫户部、工部重臣同流合污,肆意贪墨河工巨款,克扣边防军饷,祸乱政务、荼毒民生,罪大恶极!如今仅将其收押诏狱、待再审讯,刑罚过轻、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朝纲!”
“如此铁证如山之案,若陛下轻纵罪人,这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岂能心悦诚服!”
字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将自己包装成秉公为国、刚正不阿的宗室贤臣,将李钰置于偏袒徇私、姑息罪臣的不义之地。
龙椅之上,李钰眼底寒芒更盛,指尖微微一动,清冷沉稳的嗓音响彻肃穆大殿,不惧群臣威压,据理力争,条理清晰,字字有据:
“皇叔此言差矣。此案虽人证物证俱在,可疑点尚存,未能彻底查清。”
“历年黄河修缮,朝廷累计拨款不下百万两白银,数额庞大。可三司查抄萧府、彻查账目,搜出的赃款赃物,只与萧府,陈,卫几处对上,与百万巨款数额相差却悬殊,缺口巨大,来路不明、去向无踪。”
“巨额银两不翼而飞,是层层流转损耗,还是另有幕后黑手、藏匿赃款?或是朝中尚有其他涉案人员、隐匿不报?诸多疑点尚未厘清,诸多隐情尚未查明。如此草草定罪、仓促处决,难免错判冤案、遗漏真凶!”
“事关国帑民脂、朝堂吏治,岂能草率行事、急于行刑?自然要细细核查、层层审讯,务求水落石出、无一疏漏!”
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句句立足于朝政公允、律法公正,无可辩驳。
可这般审慎周全的考量,落在一心逼迫的定王眼中,却成了刻意偏袒、刻意姑息。
李盛武闻言,立刻抬眸抬首,目光凌厉直视龙椅,语气陡然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与挑衅,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陛下!臣恕难苟同!”
“层层克扣、逐级盘剥、官吏分润、转运损耗,此乃朝堂官场常态!从中央拨款,到逐层下发、抵达地方河工、边防驻地,中间历经数道官员经手,损耗分流、层层缩水,乃是三岁孩童皆知的常理!”
“算筹数理、官场规制,陛下自幼饱读诗书、精通政务,岂能不知此理!如今刻意纠结钱款差额、拖延刑罚,分明是强词夺理、刻意推诿!”
“陛下此举,分明是有意偏袒萧氏一脉,徇私护短!”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随即暗流汹涌。
字字诛心,直指帝王私心,当众质疑帝王公允,僭越君臣本分,嚣张至极。
龙椅之上,李钰周身气场骤然一冷,眼底怒意翻涌,凛然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她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定殿下的定王,声线骤然沉冷凌厉,带着九五帝王的滔天威严,厉声呵斥:
“定王!你放肆!”
“你是在公然质疑朕的决断,还是在嘲讽朕无知不明事理,不如市井无知小儿?!”
少年帝王隐忍多日的怒火,终于悄然迸发,威压凛然,震慑朝堂。
李钰的目光从李盛武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诸臣。她看见章怀远站在文官班列里,眉头微蹙,手中笏板握得端正;看见永安老王爷还没到,他那个位置空着,像一道缺了的牙;看见萧恒站在最前面,老丞相背脊佝偻,花白的头颅低垂着,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秋菊。那是伺候了三朝天子的老臣,李钰幼时在东宫时还曾坐在他的膝上听他讲前朝旧事。可现在,萧恒的儿子被锁在殿外待罪,而这个做父亲的,只能跪在这里等待裁决。
丹陛之下,李盛武毫无惧色。
他深知今日局势,群臣尽在掌控,大势在他手中,李钰一人、孤立无援,断然不敢轻易动他这位宗室亲王。
他顺势俯身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依旧强硬执拗,句句裹挟大义,步步逼迫君上:
“臣不敢嘲讽陛下!臣只是心系社稷、忧心民生!”
“萧敬业罪证确凿、祸国害民,若姑息轻罚,必寒天下百姓之心、乱朝堂吏治之规!臣恳请陛下,从重严惩萧氏父子,连带失察兵部众官,以正国法、以儆效尤,给天下臣民一个公允交代!”
话音落下,李盛武双膝一曲,直直跪地,姿态恳切,语气凛然,以宗室亲王之身,当众跪谏逼宫。
“臣恳请陛下,重惩贪墨、追责失察,莫寒民心!”
下一瞬,仿佛早已排练妥当、串通一气,丹陛之下,半数官员躬身跪地。
“臣等恳请陛下!从重惩处,以正朝纲!”
哗啦啦一片跪拜之声,整齐划一,声势浩大,响彻整座太极殿。
李钰看着丹陛之下那片跪倒的身影,眼中尽是被激出的怒意,可在那怒意的深处,还有一丝不被察觉的审视。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周恒的后颈,李盛武紧绷的肩线,那几个言官攥着笏板发白的手指,以及那些没有跪下去的臣工们微微闪躲的眼神。她在看,在看哪些人是定王的棋子,哪些人是被裹挟的,哪些人还在观望。
这半月来她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从萧敬业案发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定王会借这件事发难。萧敬业是她的人,是她在朝中暗中培植的势力之一,定王拿萧敬业开刀,打的其实是她的脸。可她不能明着保萧敬业,那样会让定王抓住更大的把柄。所以她这半个月来一直在筹谋,在等待——等定王将这场棋走到明面上,等她看清所有站在对面的人。
现在她看清了。
龙椅之上,李钰静静俯瞰下方黑压压的跪拜群臣,眼底怒意滔天,胸腔气血翻涌。
连日操劳耗损心神,晨起对峙紧绷心绪,再加上此刻满朝群臣集体逼宫、大势裹挟,巨大的压力层层叠加,狠狠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放在双膝之上的双手,悄然死死攥紧,指尖用力至极,指节泛白、青筋微浮,原本微凉的掌心此刻绷得僵硬,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皮肉之中。
隐忍、愤怒、失望、寒凉、审视、权衡,万般情绪交织翻涌在眼底、心底。
她看着眼前这群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的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