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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春宫晓色临朝弈,一念温柔一念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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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萧恒的门生故吏尽数垂首沉默、明哲保身;看着兵部官员个个低头敛目、不敢言语、畏惧追责;看着定王党羽气势汹汹、步步紧逼、裹挟朝野;看着中立臣子随波逐流、跟风附议、趋炎附势。

人心叵测,朝堂寒凉,莫过于此。

半晌,她缓缓松开紧绷的牙关,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缓缓松开泛白的指节。

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帝王威仪,强行稳住紊乱的心绪与气息。

她收敛眼底汹涌怒意,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疲惫与不甘,声线带着紧绷过后的沙哑,一字一句,缓缓出声:

“好……好一个为社稷、为民生。”

“既然众卿心意一致,执意如此,朕……准奏。”

今日局势裹挟至此,已然无法强行逆势而为。

强行对峙,只会引发朝堂分裂、君臣决裂,正中定王下怀。

唯有暂且顺势而为,让步妥协,稳住当下局势,再徐徐图之。

李钰深吸一口气,挺直单薄脊背,抬高语调,清朗圣音响彻整座太极殿,字字铿锵,当庭宣判旨意:

“拟朕旨意!”

“兵部屯田司主事萧敬业,依仗父势,勾结朝臣,克扣河工巨款、挪用边防军饷、贪蠹国财、祸乱民生,罪不容诛!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打入诏狱,秋后择日问斩!”

“户部侍郎陈术、工部侍郎卫康,虽受权贵胁迫,却同流合污、贪墨公帑、渎职失责,贪蠹之行属实,视同同罪,一并收押,秋后问斩!”

“当朝丞相萧恒,位居三朝辅政重臣,身居高位、执掌中枢,却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监察不力、失察渎职,致使子嗣祸乱朝纲、荼毒民生!今罚停俸禄三年,抄没丞相府全部家产,尽数充归国库,用以补贴黄河河工、安抚流民,以补其过!”

“兵部尚书裴瑜,身居兵部首辅,总管边防、屯田、转运诸事,管辖不力、监察疏漏,属下官员肆意妄为、贪墨渎职而浑然不觉,严重失察!自今日起,停职闭门、自省思过,暂不收缴官印、不罢官职,待自省过后,再行定夺后续处置!”

圣旨字字明晰,罪责分明,惩处落地,公允合规,兼顾律法人情,分寸恰到好处。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殿外萧敬业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无神,口中依旧徒劳无力地嘶吼喊冤,声音嘶哑破碎,却无人再听。

陈术、卫康二人浑身僵硬、面如死灰,眼底满是绝望,彻底没了所有挣扎之力,静静等候最终的死刑结局。

丞相萧恒垂首伏地,身姿苍老疲惫,面色沉郁,却不敢有半分异议,恭敬叩首:“老臣,谢陛下圣恩。”

兵部尚书裴瑜亦俯身跪拜:“臣,领旨谢恩。”

圣意已下,尘埃落定。

可定王李盛武依旧未曾罢休。

他缓缓从地上起身,身姿挺拔,目光依旧凌厉,再度上前半步,对着龙椅之上的李钰,步步紧逼,再度发难:

“陛下!此罚依旧过轻!”

“萧恒身为丞相,中枢失察、教子无方,祸起朝堂、累及民生,罪责深重,岂能仅罚俸抄产?裴瑜身为兵部尚书,监管不力、纵容属下祸乱国政,渎职之罪难辞其咎,岂能仅停职自省、保留官职?”

“二人罪责昭彰,理应尽数革职罢官、逐出朝堂,以儆效尤!唯有重罚重臣,方能震慑朝野、肃正吏治!恳请陛下再加惩处!”

步步紧逼,贪得无厌,执意要彻底拔除萧恒、裴瑜两大重臣,彻底掌控朝堂中枢势力。

李钰冷冷俯瞰着他贪婪嚣张的模样,眼底寒芒乍现,声线冷冽刺骨:

“那依定王所言,该如何处置?!”

语气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与怒意。

李盛武拱手正色道:“革去萧恒丞相之职,罢黜裴瑜兵部尚书之位,永不复用!此乃规整吏治、肃正朝纲应有之举!”

话音落下,朝堂再度陷入紧绷对峙之势。

李钰眸光冷冽,扫视殿下,沉声开口,声音威严:“大理寺卿!”

“臣在!”大理寺卿章怀远立刻出列,躬身候旨。

“你且告诉定王,我大盛开国律法,可曾有明文规定,官员失察,当直接革职罢官、永不复用?!”

章怀远身姿端正,朗声应答,字字有据,依规依律:

“回陛下!依大盛律法定规,朝臣为官失察、监管疏漏,未造成亡国大乱、全境灾祸者,最轻斥责罚俸,重则停职自省、降级留任。待其自省改过、核查无误,便可官复原职。律法之中,从未有失察即罢官革职、永不复用的规制!”

律法严明,条条有据,无可辩驳。

李钰目光再度落回定王身上,声线凛冽威严,字字质问:

“定王!你可听清了?!”

律法在此,祖制在此,百官在此。

定王一时语塞,却依旧不肯退让,执意纠缠:“陛下!此案关乎百万河工巨款、天下民生安稳,事态重大,寻常规制不足以论处!不可拘泥于常律,理应从重处置!”

“臣等恳请陛下,破格重罚!”

话音落下,殿下定王党羽再度齐声附议:“臣等附议!恳请陛下破格惩处!”

裹挟之势,再度成型。

李钰静静看着这群结党营私、裹挟君上、无视律法、肆意妄为的朝臣,心底寒凉彻骨,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冲破所有隐忍。

她眸底寒光凛冽,声线陡然拔高,字字凌厉:“好!好一个破格重罚!好一个事关重大!”

“既然诸位张口律法、闭口规矩,执意要依罪责论、从重惩处!那朕倒要问问定王!”

“数年前,静月殿风月之案,定王世子李环,横行宫闱、肆意妄为、触犯宫规、败坏风气,罪证昭彰,朝野皆知!”

“彼时定王身为世子生父、宗室藩王,管教不严、束子无方、失察渎职,罪责较之今日萧恒、裴瑜,孰轻孰重?!”

“若依今日诸位所言,失察渎职皆要破格重罚、革职罢官!那当年定王管教子嗣不严、纵容世子祸乱宫规,败坏皇家名声!是不是也应当破格惩处,废黜王爵、逐出宗室,以正皇族规制、肃清朝堂风气?!”

一语惊雷,炸响整座太极殿!

当庭揭短,直击定王陈年旧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殿内响起细碎纷乱的议论之声。

“陛下此言过重!万万不可!”

“世子当年不过风月私过,岂能与贪墨国帑、祸乱民生之案相提并论!”

“两案性质全然不同,不可一概而论!陛下慎言!”

群臣纷纷低语劝解,神色慌乱。

定王李盛武被当众揭开陈年旧疤,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神色尴尬狼狈,却无从辩驳。

他僵立原地片刻,随即俯身垂首,故作沉痛羞愧,声音低沉沙哑,佯装愧疚:

“陛下明鉴!当年臣教子无方、管束不严,致使逆子犯错,臣早已自省愧疚、耿耿于心多年!区区陈年旧过,臣早已悔过,今日竟被陛下翻出追责,臣……臣实在无颜立足朝堂!”

他故作委屈愧疚,博取朝臣同情,再度将自己置于弱势之地,暗指帝王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请陛下慎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李钰胸口骤然一阵剧烈的闷痛袭来,气息瞬间紊乱滞涩,眼前骤然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耳畔群臣的劝谏声、争执声、议论声渐渐模糊遥远,所有声响尽数褪去。

“你们……”

李钰唇角微动,只吐出两个字,余下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再也无力出声。

下一瞬,她身子微微一晃,眼前彻底漆黑,浑身脱力,直直向前晕厥过去!

“陛下!——”

一声凄厉惊呼骤然响起。

近身的曹经眼疾手快,瞬间跨步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彻底失去意识的李钰,心头巨震,面色惨白,失声痛呼: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了。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朝臣们此刻都慌了神,有人往前冲了两步想上前查看,被旁边的同僚拉住。李盛武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委屈的表情,可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疑惑,像是在分辨这晕倒是真是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沉厚的宣喝:"太后驾到——永安王、承恩公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仪太后文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永安老王爷和承恩公文瑞。文熙的脸色沉冷如铁,目光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朝臣和李盛武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御座。

曹经还扶着昏迷的李钰,见太后到来,连忙让开位置。文熙走到李钰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焦灼,可在那些情绪的最深处,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她抬起头来,对着殿内诸臣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曹经,扶陛下回宫,请太医诊治。"她说完,转向殿内,"诸位,方才陛下与各位所议,哀家与永安老王爷和承恩公在殿外已听到。老王爷,"她转向永安王,"您看方才陛下所下旨意有何不妥,不妨当着太极殿上众位之面批个公允。"

永安老王爷撵着花白胡须,立在丹陛之下。他今年已经七十有六,是先帝的叔叔,也是宗室里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他身形清瘦,背脊微驼,可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此刻环顾殿内,目光在那些跪着的臣工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李盛武身上。

"定王,"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像古寺里经年的铜钟,"此案三司会审,人证物证皆齐,陛下依律所判——没有失了公允。"他说着,又环顾了一下殿内,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今日众位在太极殿上与定王这样气势凌人地与陛下对峙,是要胁迫君王之策吗?"

这话分量极重。"胁迫君王"四个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那些跪着的臣工们纷纷低下头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声音此刻全都哑了。

李盛武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对着永安王躬身一礼,姿态谦恭:"永安王叔,此话严重了。我等只是为国事进言,绝无胁迫之意。"

"既如此,"永安王厉声问道,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对陛下决策可还有异议?"

殿内静了片刻。李盛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身后那些臣工们也面面相觑。永安王是宗室长辈,辈分比李盛武还高出一辈,他说的话在朝堂上有举足轻重的分量。此刻他当面质问,若是再硬顶下去,便真的坐实了"胁迫君王"的罪名。

李盛武咬了咬牙,最终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臣等遵旨。"

"臣等遵旨。"身后那些声音跟着响起,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余响。

文熙微微颔首,向永安王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永安王回以一个极轻的点头,便退到了一旁。文熙转向殿内,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议便到此。诸位大人,余下朝务奏报先呈至中政殿,待陛下批阅。"

"臣等遵太后懿旨。"

"都散了吧。"

朝臣们鱼贯退出太极殿。脚步声响成一片,袍角摩擦的窸窣声、靴子磕在地砖上的清脆声,混着低低的交头接耳,像一阵退去的潮。李盛武走在最前面,步伐极快,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里。萧恒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佝偻着背,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裴瑜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章怀远走在文官班列的最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只有两个内侍在收拾御案上散落的奏章。

殿内静了下来。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照进来,照在金色地砖上那些凌乱的跪痕上,照在空荡荡的御座上。那御座上的明黄色坐垫还留着李钰坐过的凹痕,仿佛她随时会回来。

文熙站在御座旁边,目送着朝臣们全部退尽,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看着还守在御座旁的永安王,低声道:"老王爷,今日多亏了您。"

永安王摆摆手,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疲惫:"都是为了大盛。陛下……他没事吧?"

文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太医已经过去了,应该……无大碍。"她没有把话说完。永安王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只是拱了拱手:"那老夫先告退了,太后若有事,随时差人来府上。"

"多谢老王爷。"

永安王也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文熙、承恩公文瑞,以及几个近侍。文熙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些散乱的奏章上。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腕上的佛珠,一下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太后,"文瑞走上前来,低声道,"陛下的身子……"

文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哀家去看看她。你先回仪和宫去,今日在太极殿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文瑞躬身:"臣明白。"

文熙提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座。阳光照在那张空椅子上,明黄色的坐垫泛着柔和的光。文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崔菀一直等在太极殿侧殿的回廊里。

她没能跟着文熙进正殿,太后让她在这里候着。回廊下种着一排西府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树的粉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可崔菀无心看花,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正殿的方向,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争论声——起初还能分辨出几个字,后来便只剩下嗡嗡的声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从未松开过,指甲隔着绸缎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萱儿站在她身后,也是一脸的紧张,可不敢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正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陛下""晕倒"之类的词句。崔菀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几乎要冲出去,却被守在回廊口的姜言拦住。

"皇后娘娘稍安,"姜言的声音极稳,"太后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崔菀咬住下唇,硬生生刹住脚步。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撞得生疼。她想起今晨李钰出门时的样子——那个人站在晨光里,握着她的手,手心是暖的,眼神是定的。她问"心儿,你信朕吗?"的时候,眼底是干干净净的光。那时候她不知道李钰要去面对的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恨不得此刻能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哪怕只是握住她的手也好。

回廊外传来脚步声,是朝臣们散朝了。崔菀往后退了一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身影从回廊前经过。她看见了李盛武,那个人走路的姿态依然昂首阔步,看不出丝毫挫败;看见了萧恒,老丞相佝偻的背影几乎让她不忍看第二眼;看见了章怀远,他经过回廊时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最后,她看见了文熙。

太后从正殿出来,身后跟着曹经和几个内侍。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步伐比平日急了一些。她看见崔菀站在回廊下,便径直走了过来。

"母后,"崔菀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急切,"陛下她……"

"无碍。"文熙拍了拍她的手背,可那拍打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随哀家去看她。"

两人便一起往坤翊宫方向去。文熙走在前面,崔菀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崔菀看着太后的背影,发现她的肩线绷得极紧,背脊挺得笔直——那是文熙在极力保持镇定的姿态。

坤翊宫很快就到了。碧桃守在殿门口,见太后和皇后来了,连忙行礼。文熙摆了摆手便径直入内,崔菀紧随其后。

寝殿里光线柔和,纱帐半垂着,李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玉蓉正在一旁诊脉,见太后和皇后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如何?"文熙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依然带着一种迫人的紧张。

玉蓉躬身道:"回太后,陛下是肝气郁结、心火上炎,加上连日操劳,一时气急攻心所致。臣已开了平肝降火的方子,服下后好生休养几日便可无碍。"

文熙点了点头,挥退了玉蓉。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钰略有些不匀的呼吸声。崔菀走到榻边,在脚踏上跪坐下来,伸手探了探李钰的额头。那额头是温热的,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的指尖触到那汗意,心里一阵发紧,连忙抽回手来。

就在这时,李钰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崔菀呼吸一滞。她看见李钰的眼皮在轻轻颤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那只眼睛里没有方才在太极殿上的怒火与不甘,只有一种极淡的、带着疲惫的清明。她看见崔菀跪在榻前,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安心的光,然后她又合上了眼。

崔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今晨李钰问"你信朕吗"时那个干干净净的眼神,明白了那唇角微微的上扬是什么意思。那是将要上战场的人,在临行前向最重要的人确认后方的安稳。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李钰的手背上,轻声道:"阿璃,我信你。"

文熙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崔菀俯下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李钰那张依然苍白的脸。她看见了女儿眼皮底下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轻轻跳动的眼珠——那是清醒的人才能有的微微颤动。文熙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然后她转过身,对殿内所有人道:"都退下吧,让陛下好好歇息。"

殿门合拢。寝殿里只剩下李钰、崔菀,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春日下午的阳光。那阳光照在纱帐上,投下淡金色的暖光,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碎的金粉。

崔菀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李钰的手背上。她能感觉到李钰的手指在轻轻回握她,那力度极轻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窗外,西府海棠的花瓣在春风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片飘到窗台上,停在那里,像一封封没有署名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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