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转身出了内殿,脚步比方才稳了些。李钰躺在帐子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偏殿里,崔颢已经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崔菀身上时,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她气色尚好、面无倦色、步履稳健,才微微松了口气。那神态,与寻常人家父亲打量女儿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的模样如出一辙。
:“臣拜见娘娘。”
"爹。"崔菀走到他面前,扶了扶,行了一个简礼,"您怎么过来了?"
崔颢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偏殿四角。殿内的宫人们极有眼色,不等崔菀吩咐,便已鱼贯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父女二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崔颢先开口了,问的却是一句极家常的话:"昨夜歇得可好?"
崔菀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垂下眼来倒了杯茶:"挺好的。爹呢?"
"我有什么好不好的。"崔颢摆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你娘前些日子还念叨,说是想你了。若是得了空,回来吃顿饭吧。她亲手做的翡翠丸子,说你好久没尝过了。"
崔菀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她抿了一口,将茶盏放在膝头。
"好。"她说,"过两日得空,我便向陛下请旨回去。"
崔颢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斟酌什么。崔菀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父亲开口。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崔颢终于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做父亲的人在面对女儿时才有的复杂神色。
"今早中政殿上的事,"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陛下免了朝议,折子送坤翊宫。这步棋走得不错。"
崔菀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崔颢顿了一下,继续道:"但你要知道——定王今日在朝会上什么都没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会做。他那个人的性子,越是不动声色,底下越在挖坑。今日殿上那几个跳出来替他说好话的,你留心记着,往后总有用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桌案上,推到了崔菀面前。
"你看看这个。"
崔菀放下茶盏,伸手展开那张纸。纸上是一行极细的字迹,像是用炭笔匆匆写的,墨色很淡,内容却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宁郡王在盛都中这几日的行踪?"
"不止。"崔颢伸出手指,点了点纸尾一处,"他昨夜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崔菀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下去,看清了那个名字之后,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纸面被攥出一道细细的褶皱。
"……郭太妃身边的人?"她抬起头来看父亲。
"郭太妃身边的大宫女,叫晚屏的那个。"崔颢收回手,靠回椅背上,"但那人做不了郭太妃的主。传话的是宫女,话里的意思是谁的,你自己掂量。"
崔菀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握在手里。纸面被她攥得微微发皱,过了一瞬,她又慢慢将褶皱抚平。
"爹今日来,"她说,声音很轻,"是专程为我送这个的?"
崔颢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走到崔菀面前站定。他的个子很高,影子落在崔菀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凉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里浮起一层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
"我今日来,"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见,"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崔菀仰着头看他。
"你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崔颢一字一字地说,"日子久了,朝堂上有些风浪,是你避不开的。但你要记住——避不开的风浪,未必就要硬生生扛。"
他的手掌抬起来,像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垂髫小女时那样,轻轻落在了她头顶。隔着掌心,能感觉到女儿发丝的柔软和微微的温度。
"你可以借力。陛下是你的力,崔家是你的力——"他顿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下来,"还有,你自己,才是你最大的力。"
他说完,收回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那个朝堂上素来稳重寡言的吏部尚书该有的神色。
"话我说完了。"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回得空回来,翡翠丸子让你娘多做些,给你带回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崔菀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望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挪了一寸,久到碧桃在外头轻轻叩了叩门扉,问她娘娘可还好。
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将那张纸小心地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回到内殿时,李钰已经起了身,正歪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她换了件月白色的宽袖常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青玉簪松松别着。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书页上的字都泛着光。
见崔菀进来,李钰放下书卷,朝她招了招手。
"崔大人走了?"
"走了。"崔菀走到她面前,将袖中那张纸取出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李钰接过去扫了两眼,面上没什么波澜。她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随手放在案上,伸手将崔菀的手捞过来握着。崔菀的指尖微凉,李钰便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慢慢焐着。
"宁郡王昨夜见了郭太妃的人。"崔菀在她身侧坐下来,声音平静,条理分明,"定王今日在朝会上一句话没说。阿璃,你觉得他们是已经联手了,还是各自为营?"
李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崔菀的指节。
"心儿觉得呢?"她反问。
崔菀沉默了一瞬,目光也投向窗外。她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繁花枝叶,像是在心里把一盘棋又重新摆了一遍。
"我觉得,"她说,"郭太妃与宁郡王母子二人未必愿意跟朝堂上的某些人绑死在一根绳上,他们母子如今虽一个宫外建府,一个在宫内,却没有母子离心。阿璃当初将他们母子二人这样安排定然是考虑过其中关系和利害的。
"所以心儿是担心时间久了郭太妃与宁郡王会里应外合,再联手定王做些什么?"
"难道阿璃不担心?"
李钰忽然笑了一下。她将崔菀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一口,唇瓣贴着她微凉的指节,停了一瞬才松开。
"心儿啊心儿,你什么都想到了,却漏了一件事。"
"什么?"
"郭太妃那个人,有野心,但都放在了脸上,偏偏又最是惜命。"李钰的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却没有真正漫到眼睛里。她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从前能在后宫活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站队,而是——谁也不信。当年御花园的旧事母后将临湘有关人等处置的隐秘,我也是后来让裴新皓私下秘查才得出些蛛丝马迹,郭太妃当年应是惧了母后的手笔,也为当时年幼还是三皇子的李璋如今的宁郡王而安分了这许多年。"
崔菀想了想,点了点头:"那阿璃的意思,静观其变?"
李钰松开她的手,将案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看,"先让这张纸再飞一飞。我们已经拿到了这个,他们还会继续动。动得越多,露的破绽就越多。"
她说着,将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袖中。然后转过头来看崔菀,面上的神色忽然松了下来,方才那些分析朝局的冷峭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
"心儿,说了这半日的话,鸡汤都要凉了。你爹方才是不是又教训你了?"
崔菀被她这变脸的速度逗得哭笑不得,刚才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思虑也被冲散了几分:"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我爹说让我借力,说我自己才是最大的力。"
"你爹说得对。"李钰站起身,顺手将她从榻上拉起来,动作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亲昵,"那我今日便借一借心儿这份力——陪我去喝汤。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但汤凉了可没人替咱们顶着。"
崔菀被她拽着走,嘴里说着"你慢些",脚步却跟得紧紧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被李钰紧紧攥着,掌心相贴,十指交扣,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藤。
晨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案上那盅黄芪乌鸡汤上袅袅的白气轻轻歪了一歪。李钰先盛了一碗,放在崔菀面前,然后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汤是萱儿一早起来炖的,乌鸡炖得骨肉分离,黄芪和枸杞的滋味都渗进了汤里,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是澄澈的琥珀色。崔菀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喝汤,谁都没说话。晨光从窗外铺进来,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偶尔有风穿堂而过,吹得发梢轻轻飘动,又落下。
喝到一半,李钰忽然开口:"心儿,你说崔大人走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别的?"
崔菀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李钰一眼,见她也正垂着眼,用汤匙慢慢搅着碗里的汤,面上是漫不经心的神色,问的话却分明带着钩子,像水面下藏着的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