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崔菀顿了顿,垂下眼看了看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让我得空回府吃顿饭。我娘想我了,说做了翡翠丸子等我回去。"
李钰抬起眼来,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温温的,像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暖雾。
"那便回去。我陪你。"
"你陪我去?"崔菀微微挑眉,眼角带着一丝促狭,"你以什么身份去?"
"崔家女婿的身份。"李钰答得理所当然,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补充道,"或者——崔家的儿媳妇也行,看你爹娘更认哪个。"
崔菀被李钰这句"崔家儿媳妇"噎了一下,汤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咳得眼角泛了红,抬手指着李钰,声音还带着咳后的微哑:"李钰,你再说一句,今晚就睡书房的矮榻去。"
李钰立刻收了笑,举双手投降:"不说了不说了。心儿饶命。"
崔菀缓过气来,瞪了李钰一眼,重新端起碗喝汤。可不知是被汤的热气熏的,还是被那句"崔家儿媳妇"闹的,她的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处,久久不曾褪去。
用过了汤,李钰便往书房去批阅今日送来的折子。曹经已经将中政殿散会后各部送来的奏折都搬到了坤翊宫的书案上,摞了厚厚一沓。李钰坐在案后,一本一本翻过去,批注写得又快又利落。
崔菀没有跟去,她留在内殿里,将那张李钰留在桌上的纸又展开来看了看。
她看了一会儿,将纸折好收进妆匣底层。然后她起身,朝小厨房走去。
萱儿正在小厨房里收拾碗碟,见她进来,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仔细油烟熏着您。"
"我来看看。"崔菀走到灶台前,目光扫过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最后落在一只青花小坛上。坛口封着一层纱布,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这里面装的什么?"
萱儿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哦,是玉蓉姑姑前两日送来的梅子酱。说是用去岁的青梅熬的,加了冰糖和桂花,酸甜口的。娘娘想尝尝?"
崔菀伸手解开麻绳,揭开纱布。一股清甜的梅子香气漫出来,混着桂花的甜暖,极是好闻。她用指尖沾了一点送进嘴里,酸意在舌尖炸开,随即被甜味裹住,缓缓化开,留下一丝回甘。
她想了想,觉得李钰应该会喜欢这个滋味。那个人嘴上说着甜腻腻的话,可吃食上却偏爱酸口的,大约是平日里拿主意拿得多了,总要在别处找补些不同的味道。
"给我取一只干净的瓷碟来。"她说。
萱儿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翻柜子。不多时,一只白瓷碟便装了两勺琥珀色的梅子酱,又配了一碟今早刚蒸好的桂花糕,一并装进食盒里。
"娘娘是要亲自给陛下送去?"萱儿笑着问,眼睛弯成了月牙。
崔菀接过食盒,指尖扣在提梁上。她低头看了看里面白瓷碟中深琥珀色的梅子酱和旁边雪白的桂花糕,颜色对比鲜明,看着便让人心情好。
"嗯。我去一趟。"
书房里,李钰正坐在案后批折子。面前堆了厚厚一沓,已经批了大半,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落笔。她批折子时神色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与方才在花厅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崔菀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阳光落在那双握笔的手指上,看着案上那一摞一摞的折子像山一样堆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李钰抬起头来,眉心的蹙纹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化开了。那双眼睛从公文上挪开,落到崔菀脸上时,像是暗下来的天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心儿怎么来了?"她放下笔,起身迎过来,顺手套住了崔菀的手腕,将人带进屋里。
崔菀将食盒放在案上:"给你送些吃的。先歇一歇,别累坏了。"
李钰揭开食盒盖子,看见那碟琥珀色的梅子酱和旁边的桂花糕,眼睛亮了一下。她捏起一块桂花糕蘸了梅子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眼都舒展开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好吃。"她说着,又捏了一块递到崔菀嘴边,"心儿也尝尝。"
崔菀张嘴咬了一小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着桂花的清甜。她嚼着嚼着,目光落在李钰的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李钰问。
"没什么。"崔菀摇摇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将食盒往李钰面前推了推,"就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李钰看着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眼底的笑意温温的,像那碟梅子酱的颜色,深的,暖的,带着一点化不开的甜。她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伸长腿,偏过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是挺好的。"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啦啦翻了几页。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崔菀也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李钰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连睫毛尖上都沾了光,亮晶晶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李钰转过头来看她,歪了歪头,眼里带着询问的神色,无声地问她怎么了。
崔菀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伸出手,将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椅背,继续看着窗外那片好风景。
日头慢慢往西斜过去,书房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案上的梅子酱还剩了半碟,桂花糕被吃了大半。李钰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偏过头去看崔菀——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碎屑沾在指尖。
李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一件薄披风,抖开来,轻轻地盖在崔菀身上。披风的边角拂过她的下颌时,她"唔"了一声,像是要醒,李钰便停下动作,等她呼吸重新平稳了,才将披风仔细掖好。
然后她回到案后坐下来,也不看折子了,就那么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皇后在午后的阳光里、在桂花和梅子的香气中、在书房满架的奏折之间,安然地打着盹。
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起,又落下。案上那半碟梅子酱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像一汪凝固的晚霞。
李钰看着看着,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梅子酱里那一抹化不开的甜,不声不响,却一直一直在那儿。
她轻轻地,开口唤了一声。
"心儿。"
睡梦中的人"唔"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鼻音。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握住什么,却仍陷在沉沉的睡意里。
李钰没有再说话,只是撑着下巴,继续看着她。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被打扰的秘密。
这样好的时辰,如果能停住就好了。
李钰看了看天色,终于还是轻轻咳了一声,凑过去在崔菀耳边叫她的名字。
"心儿,醒醒,该回去了。"
崔菀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崔菀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她低头发现手里还攥着一块桂花糕,已经被她握得有些碎了,碎屑沾在掌心里。她看着那块碎糕,耳根微微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李钰把她手里的碎糕接过去放在碟子里,然后替她理了理睡得有些乱的衣襟。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衣料时带着温和的暖意,"走吧。”
崔菀被她拉着站起身,脚下一个趔趄——大约是睡久了腿有些麻,膝盖软了一下。李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顺势把人半揽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站稳。
"小心些。"
"还不是怪你。"崔菀靠在她身上,任由她半扶半抱地往门口走,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鼻音,含含糊糊的,"下次我睡着了你就叫醒我。"
"好好好,都听心儿的。"李钰嘴上应着,脸上的笑意却分明写着"下次还敢"。她揽着崔菀的腰往外走,经过门口时顺手将案上剩下的那半碟梅子酱拎了起来,"这个也带回去,晚膳配粥吃。"
两人相携着出了书房,走了几步,崔菀忽然开口:"阿璃。"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样的日子,能有多久呢?"
李钰的脚步没有停。她揽在崔菀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侧过头来看她。她的眉眼被阳光映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有了一种认真的、不掺一丝玩笑的光。
"心儿问我能有多久——"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像一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央,"我也不知道。但我会让它尽量久。"
崔菀抬起头来望着她。暮春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衣袖和发梢,将那些未出口的话一起卷向远方里。
崔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没有再问,只是往李钰身边靠了靠,让两人的影子在阳光里交叠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