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像是透过她看着某个早已不在的人。
"钰儿,"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当年御花园你落水之事,虽是郭太妃一人的谋划,哀家虽然处置了临湘给她一个警告,为防她再行不轨,还是将他们母子二人软禁了许多年。若非你念及与宁郡王李璋的手足之情,替他们母子二人求情,哀家是断然不会应了你所求的。那时候你还小,自己都险些没了命,却还要替别人求情。"
李钰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青砖地上,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母后,宁郡王毕竟是皇室血脉,儿臣与他是手足。而且当年他才几岁,郭太妃所犯之过不应迁就于他。再者……"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与母亲对上,"日久难免遭人非议,儿臣不愿母后被天下人诟病。儿臣想了将他们母子二人分处盛都的办法,既留了血脉周全,也顾了母后的声名。"
文熙的目光动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压了下去。
"你给了他郡王的封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担忧的意味,"难道没想过自己会遭人诟病吗?皇子分封郡王的,自大盛开国以来便没有先例。你破了这个例,那些守旧的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记着呢。"
"儿臣知道。"李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可儿臣更知道,郡王可在朝中挂职,就是在天子的眼皮底下,看得见、摸得着,总好过如定王叔那般,如今虽是入朝理政了,可手里还握着南疆边境定州军的兵权,封地之上一人独大,天高皇帝远,来得稳妥。"
她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文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了一种揉碎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钰儿,"文熙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什么都考虑到了,朝堂之上你能杀伐果断,可你的心终究太软——你对宁郡王心软,对身边的人心软,对许多事都心软。你心里装着情分,可这朝堂之上,有些时候,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能要人命的东西。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并不是好事。你明白吗?"
李钰垂下眼,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脸上那层认真的神色散了,换回了方才进来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的模样,像一层厚厚的釉重新涂上去,将底下的裂纹都盖住了。
"母后,既然正事说完了——"她走回下首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晃了晃盏中浅碧色的茶汤,"这如意糕儿臣能不能再吃两块?回去该用晚膳了,心儿还等着儿臣呢。若是回去晚了,她又要念叨了。"
文熙被她这副变脸的速度噎了一下。她瞪着自己的女儿,方才那些刀光剑影、朝堂倾轧的沉重,一瞬间被这句不着四六的话搅了个稀碎,像一池深水被一颗石子砸破了平静。
"你——"她指了指点心碟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奈的,"吃吧吃吧,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李钰便真的又捏了一块如意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享受起来。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母后这里的糕点就是比御膳房做得好,回头让儿臣的小厨房来跟母后的大厨学学手艺,往后在坤翊宫也能吃上这口了。"
文熙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她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那些复杂的、未散尽的东西压了下去,不让女儿看见。
"你少来打秋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吃便常来。带着你的宝贝皇后一块儿来,别总是一个人过来蹭吃蹭喝。"
李钰的眉眼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含任何算计的暖意,像春冰初融时最细的那道裂缝,细而深,透出底下的活水来。
"好。儿臣改日带心儿一块儿来给母后请安。"
话音落了片刻,文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目光又重新定在了李钰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那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微妙的意味,从李钰的脸上滑到她的衣领处,又从衣领处滑到她搭在案上的指尖。
李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问道:"母后为何这么看儿臣?"
文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却仍停在女儿身上,不急不缓道:"钰儿,听司寝局的嬷嬷说,敬事房那里坤翊宫的备案这几日一直在记着。倒是一日都不曾落下。"
"咳——咳咳咳——"
李钰嘴里的如意糕在听到母亲这一问后,毫无防备地呛了出来。她连忙用手掩住嘴,咳得肩膀直抖,脸都涨红了。好容易将喉咙里那口糕点碎屑咽下去,她才缓过来,端起茶盏猛灌了两口,放下盏时眼角都泛了泪花。
"母后!"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咳后的沙哑和三分恼羞,"您怎么——这些嬷嬷的嘴真是一刻也闲不住,什么话都往您跟前递。"
"你仔细着点。"文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了然于胸的了然,"哀家也是关心你。你与她当真——"
"母后。"李钰打断了她,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虽然她极力维持着镇定,可那抹红色还是出卖了她,"母后是过来人,这个……这个夫妻闺房之事儿臣还是不细说了。您就饶了儿臣罢。"
文熙看着女儿难得露出的窘迫,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端起茶盏来掩饰那抹笑意,声音里却还是带了点儿戏谑的尾音:"这会儿知道脸皮薄了。罢了,你们小儿女的事哀家不过问。什么时候得空了,两个人一块儿来陪哀家吃饭。"
"儿臣遵命。"李钰连忙应下,像是生怕母亲再问出什么来。
殿内的气氛在这几句话之间彻底松了下来。窗外的风仍在吹着,可那风声从方才的低沉呜咽变成了平缓的呼哨,在檐角打着旋儿。
李钰吃完了第三块如意糕,又喝了半盏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站起身。今日的茶喝了,糕点吃了,该说的说完了,不该说的也透了几分,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那儿臣先回去了。"她朝文熙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可姿态却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松散,像一只吃饱了要回窝的猫,"母后早些歇息,别为那些不长眼的人操心。那些事自有儿臣去料理。"
文熙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嘱咐什么,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寻常母亲都会说的话:"路上仔细风。春末夏初的风最是钻骨头,你穿得单薄,别着了凉。"
李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走到殿门处,手搭上门闩,正要拉开时,文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恰好能钻进她耳朵里。
"钰儿。"
她回过头。
文熙仍坐在上首,那双和女儿如出一辙的凤目里,浮着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池深水下的淤泥,看着平静,底下却埋着太多经年的沉积。
"你方才说,你是在暗箭里长大的。"文熙的声音很低,“可你要记住——你能挡的只是射向你的箭。有些箭,是朝你身边的人去的。你能替自己挡,可你能替所有你放在心上的人都挡住么?"
李钰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东西,像黑暗中有人稳稳地举着一盏灯。
"儿臣知道。"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儿臣会先把弓折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将满殿的烛光和文熙那张复杂的面容一起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