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和宫的殿门在李钰身后合拢之后,殿内并未就此归于彻底的沉寂。文熙仍坐在上首那把紫檀木圈椅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维持这个姿势坐了片刻,确认门外廊下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散了、听不见了,才微微偏过头,朝着内殿通往暖阁的那道垂花门方向,淡淡地开口。
"出来罢。"
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垂花门的锦帘从里面被撩开,一个人影从暖阁里走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五旬上下的男子,身形清瘦,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没有多余佩饰。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被殿内铺着的厚地毯吸去了大半,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下首方才李钰坐过的位置,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朝上首的文熙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特有的从容。
"太后。"他唤了一声,声线平缓,中气很足。
"坐罢。"文熙抬了抬手,"兄长不必多礼。"
这人便是承恩公文瑞,文太后的嫡亲兄长,当今圣上的亲舅舅,位列承恩公,在朝中虽不常出头露面,却是一块任谁都不敢轻慢的压舱石。
他在方才李钰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位置上还残留着李钰坐过的余温,茶盏里剩的半盏君山银针也还没撤,文瑞的目光从那只茶盏上掠过,没有碰它,只是将自己的一双手搭在膝头上,十指交叉,安静地等着上首的妹妹开口。
文熙端详了他片刻。她的目光从兄长清瘦的面颊滑到他搭在膝头的双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经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与李钰说话时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哀家与钰儿方才的交谈,兄长都听到了?"
"是。"文瑞微微点头,答得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那兄长怎么看?"
文瑞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分寸该落在哪里。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对上文熙的目光,语气平稳,条理分明。
"陛下亲政不久,根基未稳。定王以贪墨案向陛下发难,一日之间朝堂文武两重臣受惩,摆明了是不想让陛下那么容易就掌权。陛下年轻气盛,也难怪会有称病罢朝的意气之举。"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原是迟早的事。定王在朝中经营多年,不可能坐视陛下坐大。"
文熙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盏中的茶也已经凉了,她却像浑然不觉似的咽了下去。放下茶盏时,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那双凤目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看不分明。
"意气之举?"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未真正到达眼底,"兄长当真以为陛下是一时意气?"
文瑞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着文熙,像是在那四个字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什么比字面更深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太后说得对。"他改了口,语气比方才审慎了些,"陛下称病罢朝,将折子尽数收拢到坤翊宫,这一手看着像是赌气,实则棋路清楚——她在逼定王的人自己跳出来。那些在朝会上替定王说话的,跳得最高的,她心里都记下了。"
"兄长看得很透。"文熙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褒是贬,"那兄长觉得,她这一步走得如何?"
文瑞又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文熙脸上移开。
"陛下还年轻,"他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有些事,还是得咱们替她看着。定王的事固然棘手,可陛下今日这一动,已经逼出了不少藏在暗处的棋子。那些跳脚的定王党如今都在明面上了,往后收拾起来反倒有章可循。"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方才太后与陛下说的话,臣也听见了。郭太妃宁郡王母子一党……这又是另一根藤上的瓜。臣想问太后一句——如若当年你没有做下那瞒天过海的决定,可还有如今的你我?可还有如今文家的盛荣?都尚未可知。"
他的声音到这里低得近乎耳语了,像怕被这殿内的墙听了去似的。
"毕竟——"他将声音刻意拉长了些,目光重新对上文熙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皇家无亲情。"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下。文熙的面色没有变,可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收了收,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自己的兄长,目光里那道淡淡的光沉了下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兄长慎言。"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冷意。
文瑞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仍是低的,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像是赤诚,又像是某种更为复杂的、经年累积下来的东西。
"妹妹,"他换了称呼,从"太后"变回了"妹妹",那两个字里含着的意味便大不相同了,"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文熙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文瑞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却字字沉甸甸的:"陛下是我的亲外甥,我这个做舅舅的,自然是向着她的。可若是陛下体谅不了你我的良苦用心——"他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冷光,"为了大盛,为兄不介意做那个恶人,让她吃些苦头。有些路,不摔一跤,是不知道深浅的。"
文熙看着自己的兄长,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她眸中那些复杂的、翻涌的东西映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松开了,重新恢复了那种端庄稳重的姿态。
"承恩公。"她换了称呼,声音里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不咸不淡的距离,"此话何意?"
文瑞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却没有退让。他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仍是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
"陛下要同定王正面较量,臣不反对。这是迟早的事,朝堂上的风浪,她总要自己蹚过去的。只是——"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谨慎的考量,"臣方才听着太后问陛下与崔家皇后的事,怕是不在太后与臣的掌控之内。"
文熙的面色在这句话落下时微微变了变。她的目光从兄长脸上移开。
"哀帝董贤之好,魏王龙阳之情,古来有之。"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想好了的说辞,"你我皆不是迂腐之人,这件儿女情事,随她又何妨?"
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文瑞脸上,那双凤目里多了一层审视的、带着分量的光:"崔家这颗棋,原是替钰儿寻的一个助力。虽是险棋,但只要不阻着文家世代簪缨,你又何必用此事伤了与陛下的甥舅之情。兄长可别忘了——当年的决定,你未做表态。可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兄长这二十年来,不正享受着这种态度带来的尊荣么,兄长若是想做些什么,所做之事当真是口中说的为大盛吗?"
文瑞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尖轻轻地叩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最终他抬起头来,面色松了些许,语气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妹妹说得是。"他说,重新用了"妹妹"这个称呼,"臣也知道陛下这些年来的不易。只要崔家皇后不会左右陛下应该做的决断,臣自然不会为难于她。可若是——"
"没有若是。"文熙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哀家看着她们。哀家的女儿,哀家心里有数。"
文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两人之间来回过了一遍,彼此都清楚了对方的底线在哪里。殿内的气氛松了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放下来几分。
文熙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入喉,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盏,看向自己的兄长,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正事说完了。"她学着李钰方才岔开话题的法子,语气里多了一丝轻松的、家常的意味,"兄长不妨留下与哀家一同用些晚膳,如何?小厨房今日炖了淮山排骨汤,火候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