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闻言,目光落在文熙手中那只茶盏上。他瞥了一眼盏中已凉的茶水,又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妹妹,沉默了一息,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
"多谢太后盛情。"他说,语气恭谨,却也带着一种得体的疏离,"家中应是备好了饭菜,臣就不叨扰太后了。出来有些时辰了,府里想必也等着臣回去用饭。"
他说着,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文熙没有挽留,只是微微颔首。
"如此哀家就不留承恩公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端着的、平稳的语调,"早些回去,替哀家向家里问好。嫂子的咳疾可好些了?若是还没断根,让太医署再开几副药送去。"
文瑞直起身来,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劳太后挂心,内子的咳疾已好了大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告退。"
他说完转身往殿门走去。厚重的门扇被他从里面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沉甸甸的响动。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了。那沉甸甸的响动再一次在殿内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文熙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听着兄长的脚步声沿着宫廊渐渐远去,从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听不见了。她这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忽然之间被抽走了什么支撑。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在她阖着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明灭不定的光。
她一个人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将廊下铜铃吹响了三回,久到殿角的更漏滴了约莫半刻钟的水。然后她睁开眼,望向殿门的方向,目光穿过那扇紧闭的门扇,不知落在何处。
"皇家无亲情……"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兄长方才说过的那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海里甩开。
她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仔细地叠好,压进了妆匣最底层的格子里。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小的铜锁,锁舌"咔嗒"一声扣入锁扣。
她在妆台前站了片刻,望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容。最后熄了殿内大半的灯,只留了靠窗的一盏小灯。然后她回到上首的圈椅里重新坐下来,没有再动。
仪和宫在暮色与夜色交替的时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那盏靠窗的小灯亮着,从窗纱里透出去,在沉沉的暮色里,像一颗很小的、不肯熄灭的星。
而在宫廊的另一头,坤翊宫的灯火也亮着。
李钰沿着宫廊往回走时,暮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际。
经过御花园时,她看见了那几个喂鱼的小宫女。她们手里攥着碎馒头,一块一块地扔进池塘里,锦鲤挤挤挨挨地涌过来,搅碎了满塘的暮光。小宫女们笑着闹着,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一看是李钰,吓得连忙跪了下去,手里的馒头屑撒了一地。其余几个也赶紧跟着跪下来,笑声戛然而止,只有池中的锦鲤们浑然不觉,还在争先恐后地抢食着水面上的碎屑。
李钰摆了摆手:"起来罢,该喂鱼喂鱼,不必管朕。"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身后传来那些小宫女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和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她隐约听见了几句——"那是陛下?""嘘——小声些。""陛下看起来心情很好呢。""她从哪儿看出来的?""她笑了呀,我看见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坤翊宫的宫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和淡淡的饭菜香气。李钰推开门,便看见花厅里的晚膳已经摆好了。崔菀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挪到李钰脸上,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像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她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母后说什么了?"
李钰在她对面坐下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没说什么。吃了三块如意糕,喝了半盏君山银针,听了母后一番训诫,被问了几句私房话,然后便回来了。"
崔菀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又不老实。每次从仪和宫回来都这副表情——看着轻巧,实际心里装了一堆事。母后是不是问了中政殿的事?"
李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不清道:"瞒不过心儿。母后自然问了。她担心定王叔那边会动手,担心暗箭难防。我便把那张纸给她看了。"
崔菀放下书卷,微微怔了一下:"那张纸?你全都给她看了?"
"嗯。"李钰嚼完了嘴里的菜,端起崔菀替她盛的汤喝了一口。她咽下去,放下汤碗看着崔菀,目光平静而坦诚,"她是太后。有些事,她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况且——"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她是我母后。我虽然不一定听她的话,可我不瞒她。"
崔菀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她只是将那道李钰爱吃的醋溜鱼片往她面前挪了挪,又替她碗里添了一勺饭。
"多吃些。"她说,声音很轻,"今日累了一天了。"
李钰低头扒饭。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晃一晃的,时而分开,时而又叠在一起。
晚膳用过,碧桃和萱儿收了碗碟下去,轻轻带上了门。殿内只剩下两个人。李钰歪在美人榻上,一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榻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沿。崔菀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手里又拿起了那卷书。
"心儿。"李钰忽然开口。
"嗯?"
"明日我想再去一趟母后那儿。"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琢磨过后的认真,"你陪我一块儿去。"
崔菀从书页上抬起眼来看她:"不是今日刚去过?"
"今日是去谈正事的。"李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撑着脑袋,"明日是带你去见母后。她说让我带着你一块儿吃顿饭,别总是一个人过去蹭吃蹭喝。"
崔菀的眼睫垂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开口:"母后……会想见我吗?"
李钰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将崔菀握着书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崔菀的手微凉,李钰用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她想见你。"李钰说,"她说的是'带着你的宝贝皇后一块儿来'。"
崔菀抬眼看她,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映出两点细碎的暖光。那层薄薄的犹豫像是被什么暖风吹散了,她弯了弯唇角,反手将李钰的手握住,十指交扣。
"好。"她说,"我陪你去。"
李钰笑了,重新躺回榻上,望着头顶锦帐上连绵不断的缠枝莲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儿。"她又唤了一声,"你说,母后的那些如意糕,到底是怎么做的?回头让小厨房学一学,咱们在坤翊宫也能吃上多好。"
崔菀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你就惦记着吃。"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李钰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吃得饱,睡得好,心里有人惦记着,身边有人陪着,这日子就是好日子。"
烛火跳了一下,将锦帐上两人的影子晃得更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