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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柳九首,敬之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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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翊宫的午后,日光从雕花长窗斜斜地漫进来,李钰便在这片静与光的交织里躺着。玄色常服的衣摆从榻沿垂落,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滚边,她左脚微微悬空,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一只手枕在脑后,乌发未束,散了大半在枕上,余下几绺贴着清瘦的颊侧,随呼吸微微起伏。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腹间,指间捏着一卷半开的书,书面覆在面上,纸页泛着旧旧的黄,边角卷了些,是被反复翻过的痕迹。

那书正翻在“海外北经”一卷,摊开的那页写着:“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墨字是前朝刻本,笔画古拙,行间夹着朱笔批注,大约是某个前朝读书人留下的,字迹已淡得近乎看不清了。

李钰闭着眼,唇却微微翕动着,像在念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从书页底下透出来,带着午睡初醒的沙哑与慵懒:“心儿若如相柳有九首,一替朕研墨,一代朕批阅奏折,一可与朕相游,一陪朕饮酒,一与朕弈棋,一替朕梳发,一为朕抚琴,一与朕对诗,最后一首……”

她停住了,嘴角弯了弯,像在想什么好事。停了片刻,又接上:“便留着,只看着朕笑便好。”

话音落下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崔菀端着青瓷茶盏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放轻了脚步走近榻前,将茶盏搁在几上,杯底触到漆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她俯下身,伸手去拿覆在李钰面上的那卷《山海经》。指尖触到书脊时,她刻意放缓了动作,可纸页还是发出了“哗”的一声轻响。

李钰的眼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聚起光来,光聚到崔菀身上时,便漾开了。

“陛下醒了?”崔菀将那卷书拿在手里,垂眸看了一眼封面,上书“山海经”三字,墨迹已有些漫漶了。她抿了抿唇,眼里的宠溺与无奈几乎要溢出来,“陛下方才说,我何时有相繇这般神通了,竟能分出九首来?”

李钰眨了眨眼,那层刚醒的空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被抓包的窘迫。她偏过头去,耳尖悄悄红了,嘴上却还要装没事人似的:“心儿把今日的折子都批阅好了?”这话岔得生硬,连她自己说完都觉得拙劣。

崔菀也不戳穿她,只“嗯”了一声,将书放在榻边靠枕一侧,然后在榻沿坐下,伸手去拉李钰的手腕:“本来是快好了的。”她说着收了收力,想将这人从榻上拽起来,“只是陛下用完午膳歇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北境的急奏还在案上等着呢,莫再赖着了。”

可李钰纹丝不动。她看着分明清瘦,腕子细得崔菀一只手便能圈住,可躺在那儿时却像生了根似的,任凭崔菀怎么拽都拽不起来。崔菀憋着气又使了使劲儿,脸都涨红了,李钰还是懒洋洋地躺在原处,末了还冲她眨了眨眼。

“你说你分明如此清瘦,”崔菀松了手,气鼓鼓地瞪着李钰,“为何我就是拉不起你。”

李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她忽然反手扣住崔菀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往自己怀里一带。崔菀正弯着腰凑在她身侧,这下失了重心,整个人朝前扑去,稳稳落进李钰怀中。

“人浑身子重,”李钰的下巴抵在崔菀发顶,“这句百姓的老话,心儿可听过?”

崔菀脸埋在她胸口,耳根倏地烫了。她想挣开,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软着,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李钰衣领上交叠的滚边,揪得那处衣料都皱了。“就你的歪理多。”她闷声说,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点气恼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殿中静了一瞬。崔菀趴着趴着便不挣扎了,下巴搁在李钰锁骨处,呼吸渐渐平下来。

“阿璃打算歇到何时?”她问。这一声“阿璃”出口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掺着藏不住的亲昵。

“我想多抱抱心儿。”李钰答非所问,手抚上崔菀后背,指腹轻柔地来回摩挲着。

崔菀“噗”地笑出声来:“我问的不是这个。”她撑起一点身子,抬头看着李钰的脸,手指从衣领处滑至腰间,隔着衣料在玉带扣上画起了圈,一圈,又一圈,指尖触感隔着玄色锦缎传过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痒。“陛下打算歇到何时?”她换了正式称呼,语气却更促狭了,眼尾微微挑着。

李钰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唇角却弯着,她没有立刻答话,手仍抚着崔菀后背,轻轻柔柔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心儿是问在这坤翊宫,还是……朕称病罢朝?”

“阿璃这么问,便是心里有打算了。”崔菀道,声音轻下去。

李钰不答,只睁开一只眼觑她。

崔菀收回神思,撑着榻沿坐直了些。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

“方才心儿说快批好了,只说了一半,”李钰开口,转了话头,“是哪件要务还没批阅?”

崔菀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阿璃自己起来亲自一看便知。”

“朕既然让你替朕批阅,自然是要听听心儿的见解。你说与朕听便是,省得挪地方了。”李钰仍赖着不动,手枕回脑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只是耳尖上那点未褪的红还留着痕迹。

崔菀看着她这副慵懒样子,抿了抿唇,眼珠一转,忽地生出一念来。于是她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进李钰眼中,带着点狎昵的、故意的狭促:“阿璃不怕我仿武曌之举?”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武曌——大周则天皇帝,以皇后之身代帝批阅奏章,终成一代女帝。前朝旧事,距今不过百年,可史书上那几页纸却像是带了火,每一翻开都烫手。崔菀知道自己这话说得逾矩了,可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她索性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李钰,想看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李钰睁了眼。

四目相对时,李钰面上那层懒散的壳子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某种崔菀极少见的神色——不是帝王的审视,倒像是个被唐突了的小姑娘,带着点错愕,又带着点……羞涩?

崔菀被自己这发现惊着了。她与李钰床笫间亲密时也常见这人面红耳赤的窘态,可那些时刻总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玩笑——李钰这个人,越是心慌越要装腔作势,嘴上说着浑话身子却僵得像块木头。此刻的局促却不同,那是真的、毫无防备的、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的红。李钰的耳朵先红了,红得透透的,连带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都艳了几分,然后那红蔓开来,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没入玄色交领之中。

崔菀心里那点恶趣味忽然被勾了起来,像猫见了线团,忍不住要伸出爪子拨一拨。

“心儿,”李钰开口,声调变了,没了方才的懒散,多了些慌,“朕怎么觉得你要把朕吃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又硬生生把语气扳回来,“朕若怕,便不会让你替朕批阅了。”可她扳得太急了,后半句的尾音里还是漏出一点颤。

崔菀往前凑了凑,几乎贴上她的面门,呼吸交缠间能看清李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手指从玉带扣滑至系结处,指尖勾住一个活扣,慢吞吞地往外抽:“如此,臣妾定要好好谢谢陛下的信任才是。”她用了“臣妾”自称,语调却半分恭敬也无,反倒带着猫戏鼠般的悠然。

李钰猛地抬手覆在崔菀手背上,那力道不重,却急得很,掌心微微发潮,是汗。“心、心儿这是何意,青天白日的,咱们还是收敛些好,”她话越说越快,像生怕慢了一瞬便来不及了,“不然史官又该记一笔帝后白日宣淫。”

“阿璃先前不是曾说,”崔菀不仅不松手,反倒指尖一勾,将那活扣挑开了寸许,玄色锦带松松地垂下一截,“史书都是写给后人看的,前人何必替后人操心?”

“朕、朕去看看是哪件要务难倒了朕聪慧的皇后。”李钰“腾”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连带着趴在身上的崔菀都被带得往旁一歪。她慌慌张张便要下榻,脚刚沾地,腰上便多了一双环过来的手臂。

崔菀从背后抱住她,双臂交叠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耳后,拂着那些细碎的发丝:“阿璃好不解风情……”她将尾音拉得长长的,像蜜糖扯出的丝,黏黏的,甜得发腻。

李钰僵着身子坐在榻沿,腰背挺得笔直,像被人拿尺子比着:“心儿,朕的指甲还未修剪呢。”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连她自己说完都臊得不行。堂堂一国之君,被皇后撩拨两句便连“指甲未修剪”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传出去史官怕是要再记一笔“帝畏后如虎”。

崔菀闷声笑了,她扳着李钰肩膀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稍稍踮了脚尖,凑到李钰耳边,嘴唇几乎贴着那红透的耳廓,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阿璃放心,我今日已修剪过。”

温热的气息灌进耳朵,李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从耳尖红到指尖。她猛地转身,举着手指、踏着小碎步就往堆满奏折的紫檀大案走去,那背影仓皇得像只被惊了的鹤,玄色衣摆翻飞间,连鞋子都忘了穿,就那么赤着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

崔菀望着那背影,终于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她站在榻边笑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提了裙摆慢慢跟过去。心里生出一点好像胜利般的得意:果然,在这人没正形的时候,就得比她更没正形才治得住。甚好,甚好。

案上奏折分作三摞,左首是已批阅过的,中首是待复核的,右首那摞最薄,只摊着一本,纸页上朱砂批注只写了一半,墨迹干透了,显然搁置了有些时候。崔菀行至案前时,李钰已经站在那本奏折面前了,方才的慌乱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她垂眸看着纸上字迹,下颌微微收紧,侧脸在午后斜光里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崔菀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那是一本来自北境的边报,上奏之人是镇北大将军卢远。卢远的字迹她认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力透纸背,带着多年军旅磨出来的硬朗与沉稳。可这一回的折子里,那些笔画却透着不同寻常的谨慎——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比往常宽了些,行笔时也少了惯常的果决,反倒多了几处迟疑的顿笔。

折子大意不难读:北境今岁初入夏便干旱,草原枯黄,各部族牛羊渴毙无数,已有小股流民越境劫掠边境村落。卢远已遣兵驱散三次,但入秋后若旱情不减,恐有大规模北侵之虞。他请朝廷调拨粮草以备军需,另请拨银修缮边境三座烽燧——去年冬雪压塌了两座,余下一座也年久失修,若遇战事,烽火难传。

若仅此而已,这不过是一封寻常的边报。可折子末尾,卢远缀了一段话,字迹比正文更潦草许多,笔画间有飞白,像是蘸墨时手在抖,又像是一时情急仓促补上去的。那段话只有寥寥数行,崔菀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着后背发凉:

“臣闻定王今岁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所携之物甚丰,往来密谈,不知何意。臣不敢妄议亲王,然边境事急,恐有内应之患,伏惟陛下圣裁。”

“定王”二字落在纸上,墨色极浓,大约是卢远写到这里时特意蘸了蘸笔,又或者他落笔时力道重了,那两个字几乎要透过纸背。崔菀站在李钰身侧,能看见她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殿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心儿,”李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方才说,只这一件未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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