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嗯”了一声,声音也放轻了:“卢将军这折子送抵三日了,臣妾看了三遍,不知该如何拟批。若依常例调粮拨银,便坐实了朝廷已知北境之危,一旦定王那边有所动作,恐打草惊蛇。若压下不办,边境百姓便要受苦,且卢将军那边也会寒心。”她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臣妾斗胆,想听听阿璃的意思。”
李钰没有立刻答话。她伸手将折子拿起来,走到窗边,就着午后的日光又看了一遍。窗棂将光线切割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她玄色常服上,像给那人描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崔菀望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可当她真正站定了、静下来看一份折子时,那副骨子里透出来的凝重,才像是一个坐了十二年龙椅的帝王该有的样子。
“朕登基十二年,定王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南疆定州军只认定王令符,户部、吏部不少官员出自他门下,连朕身边的近侍里都有他安插的人。母后与舅父外戚也仍握重权,朕虽亲政,可不是每道召令都能上传下达到位,“心儿,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阿璃……”崔菀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可指尖还没碰到,便被李钰抬手止住了。
“卢远这封折子,是投石问路。“他在试探朕——定王与北境部落往来,这事他早该上报,偏拖到今年旱情迫在眉睫才递上来。他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北境十万边军,这些年一直不偏不倚,既不听调于定王,也未曾向朕表过忠心。如今这折子递上来,是把选择权交到朕手里。他等了三日,等朕怎么接这颗石子。”
崔菀心头一凛。她细细咀嚼着李钰的话,后背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绡纱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卢远这封折子表面是请粮请银,实则字字都是棋——北境旱情是明棋,定王通敌是暗棋,而最后那句“伏惟陛下圣裁”,是将落子的权力捧到帝王面前,等着看李钰敢不敢接,接了之后又敢走哪一步。
“那阿璃要如何回?”崔菀问。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案上那道未干的朱砂。
李钰将折子合上,搁回案面,手指按着封面沉默许久。
“先拨粮。”她终于开口,“按卢远所请之数,从户部秋粮中拨七成运往北境,着兵部遣人修缮烽燧。批文上加一句——‘北境事急,朕甚忧之,望将军守土安民,勿负朕望。’”
崔菀颔首,提笔蘸朱砂,悬腕将这几句话工工整整录在折子末尾。她写字时李钰就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指尖上,那目光里有温度,又似乎隔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崔菀能觉出那道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暖暖的,却带着点沉。
“还有。”李钰等她落笔,声音又低了几分,“另拟一道密旨,着卢远暗中清查定王与北境诸部往来详情,不必上报,只呈御览。用暗匣封缄,遣朕身边的心腹内侍亲自送往北境,不经通政司,不经内阁,不经任何人。”
崔菀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这道密旨一旦发出,便是明明白白地将定王李盛武划到了“可疑”之列。
“阿璃,”崔菀放下笔,轻轻握住李钰的手。那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可掌心是热的,热得发烫。“定王经营多年,若察觉你在查他……”
“朕知道。”李钰反手扣住她的指缝,力道不重,却攥得很紧。
崔菀一愣,随即明白了。所以李钰才借贪墨案称病罢朝,将朝堂上所有的视线引向帝王龙体,定王那边便会松懈几分——毕竟一个病弱的、连早朝都上不了的年轻皇帝,能有多大威胁?而李钰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在暗处一点一点落子。可这步棋凶险极了,一个不慎,便是“天子病重,亲王摄政”的局面。
“可朝中那些依附定王的臣子,必会借机生事。你一旦罢朝,便是将朝堂拱手让了出去。”崔菀道。
“所以朕需要心儿。”李钰忽然将额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露出底下的疲惫与柔软,“朕需要你替朕盯着前朝,哪几个人跳得最凶,哪几个人还在观望,哪几个人……是朕可以拉过来的。朕信不过别人,只有心儿。”
崔菀抬手环住她后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骨,隔着衣料能觉出那节节凸起的轮廓。她忽然想起李钰说的——相柳九首,九个脑袋可以各做各的事。那时她只觉得可爱,此刻才品出那玩笑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一个被四面围着的年轻帝王,身边可托付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她恨不得身边的皇后能裂成九个,一个替她看折子,一个替她盯朝堂,一个陪她说说话,还有六个,大约要替她去挡那些看不见的刀锋。
“阿璃放心,”崔菀收紧了手臂,将这人箍在怀里,“我替你看着。一双眼不够,便用两只;两只不够,便用全天下的眼睛。”
殿中日光渐渐西斜,从窗棂格子间挪到了墙角,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身后堆满奏折的案面上。那本批好的北境奏折摊在案上,朱砂墨迹未干,在斜阳里泛着湿润的暗红,像一滴凝而未落的血。
而此刻宫墙之外丞相府内,前厅正堂里正坐着两个人。定王李盛武坐在首位——那是萧恒素日坐的位置,此刻被他占了,萧恒本人反倒坐在了下首客位,两人之间的紫檀茶几上搁着两盏茶,茶面已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早凉透了。
堂内并无旁人伺候,连门都阖着,李盛武自入府便坐了有些功夫,萧恒不开口,他便也不急,只管端坐着。
萧恒坐在另一侧,身形佝偻着,三朝老臣的岁月在他脊背上压出了明显的弧度。他面上皱纹纵横,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深重,显然已许久不曾安睡。他望着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茶盏、穿过了地面、穿过了重重宫墙,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王爷来老夫这有何贵干吗?”萧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年老者岁月沉淀后的沧桑厚重,可那厚重底下又漏出几丝极淡的悲凉。
李盛武见他终于开口,微微直了直身子,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惋惜神色来:“萧相,令郎乃有为才俊,本王素来欣赏他的才干。如今因贪墨遭变故,被陛下下旨责令秋后问斩,本王也为你痛心。”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仿佛那些话早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此刻只需拣出来摆上桌面便是。只在说到“陛下”二字时,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些,像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记。
萧恒的眼皮动了动,抬起眼来看了李盛武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可李盛武还是从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捕捉到了什么。
“王爷这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萧恒淡淡道,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这不是正出自王爷之手吗?”
李盛武面上那层惋惜的神色凝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萧相哪里听来的这虚言。本王向来欣赏令郎之能,怎会于他不利。是陛下下的调查旨意,三司会审也是陛下钦点的,本王只是按规矩列席而已。”他顿了顿,换了个更恳切的语气,“陛下亲政不久,急于建立君威,这样一件大案陛下自然不会放过。本王也只是在朝堂上说按大盛律法办,可陛下竟真的不顾丞相三朝辅帝之劳苦,要问斩令郎,还抄没你的家产以做黄河修缮之用。如此寒人心之举,本王以为非明君所为。”
他说到“非明君所为”时,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恒,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什么松动来。萧恒却只是微微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李盛武。这位文治武功不逊于先帝的亲王,此刻坐在他萧恒的厅堂里,说着替他不平的话,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的针,看着甜,底下全是刺。
“王爷,”萧恒开口了,声音还是平平的,“陛下所行皆依法治国。三司会审的结果摆在那里,铁证如山,犬子原是在殿外要申冤,可你在朝堂之上步步紧逼,调了吏部、刑部、大理寺三司的人轮番上奏,不少朝臣与王爷站在一处,逼得陛下不得不当庭下旨。如今你又来老夫这里惜才叹息,如此两面三刀,老夫想问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几乎是当面撕了李盛武的脸。堂中静了一瞬,李盛武面上那层温文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嘴角微微绷着,可到底没有动怒。他到底是带兵的人,沉得住气,面上不悦一闪而过,又恢复了那副悲悯的神情。
“萧相爱子,本王知晓。”他放缓了语气,身子微微前倾,像要说什么体己话,“陛下虽下旨,可秋后未至,也不是没有转机的。三司会审的卷宗还在,若能找出些疑点,兴许令郎有法子免于一死呢。”他目光落在萧恒嘴角,果然看见那处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李盛武将这一动收进眼中,心里有了数。
萧恒沉默了很久。
“王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国有国法,陛下旨意不会轻易朝令夕改。犬子之事不劳王爷费心,老夫自会想办法。”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几乎是叹息着说的,“老夫这一把年纪了,什么都见过,什么也都不怕了。”
李盛武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如此本王便不打扰萧相了,告辞。”他往外走时脚步从容,行至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萧恒仍坐在椅上,佝偻着背,没有起身相送,就那么枯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堂中的老石像。
门开了又阖上,脚步声穿过前院渐渐远了。堂中只剩下萧恒一个人,面前那盏茶凉透了,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春日——那时他抱着尚是太子的李钰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只有三岁的李钰揪着他的胡须咯咯笑,奶声奶气地喊“萧爷爷”,先帝在一旁看着笑,说萧爱卿啊,朕这个儿子将来就托付给你了。
后来先帝走了,小太子成了小皇帝,身着龙袍走过长长的丹陛。再后来小皇帝长大了,开始叫“萧相”,用律法来办他的儿子,开始一步一步从所有人手里收回权力,也包括自己这个三朝丞相。他萧恒不怨,他教过李钰帝王之术,第一条便是“不可因人废法”。可当那条律法真的落到自己独子头上时,他才发现原来那把刀割在自己身上这么疼。
萧恒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打颤。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然后佝偻着背往后院走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洒下碎碎的荫凉,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的儿子被关押在牢里,秋后便要问斩了,他翻遍了所有卷宗找不出翻案的余地,定王又上门来抛那根带着钩子的线。可他萧恒到底是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定王那点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挑拨他对陛下的忠心,好让他倒向定王一边,往那把龙椅上再添一把火。
一个会惦记皇后住处漏不漏雨的皇帝,大约不至于太坏。萧恒这么想着,慢慢阖上了眼。
坤翊宫中,崔菀正将那道密旨封进暗匣。匣子是黑檀木的,没有任何纹饰,那是李钰的御用密匣,总共只有三只,专用于送那些不能见光的旨意。她将蜡封妥帖地压好,抬头时看见李钰不知何时又坐回了窗边榻上,赤着足,手里翻着那卷《山海经》,正停在“相柳”那一页。
“阿璃,”崔菀走过去,在榻沿坐下,“密旨封好了。
李钰“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她翻过一页,忽然念出声来:“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她念完了,将书合上搁在膝头,偏头看着崔菀,嘴角弯了弯,“心儿,你说相柳那么厉害,连禹杀它都费了好大功夫,怎么偏偏怕一座台?”
崔菀想了想:“大约是敬畏。共工是它的主君,主君死了,台便是它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念想。再厉害的东西,心里有敬畏,便有了软处。”
李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又郑重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心儿就是朕的软处。”
崔菀一怔,随即红了脸,伸手去拍她的手背:“又说浑话。”
李钰笑着躲开,赤足踩在榻上往角落里缩,一边缩一边举着《山海经》挡在面前:“朕说的是实话,心儿不信便算了。”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殿中的光染成昏黄。两个人在榻上闹了一会儿,最终又并排躺了下来,头挨着头,崔菀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看着李钰:“阿璃,方才你说相柳九首,前面说了八个——研墨、批折、相游、饮酒、弈棋、梳发、抚琴、对诗。最后一个只看着你笑的那个,是心儿吗?”
李钰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答话,只是伸手轻轻勾住了崔菀的小指,勾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