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眼前。”卢远一夹马腹,往行辕方向驰去,声音被迎面灌来的风扯碎了送回去,“人死在关门前,和你卢某人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像是说给周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回到行辕时天已黑透了。营中各处燃起了火把,将哨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卢远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点亮案上那盏油灯,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研了墨,却没有立刻动笔。他方才在马背上便想好了——陛下让他暗中清查定王与北境诸部的往来,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不能派人四处打探,那样打草惊蛇不说,反而会让定王提前警觉。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顺着摸出藤蔓来的瓜,一个可以让对方主动露出马脚的缝隙。
他想了很久,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乌珠部使。然后搁了笔,盯着那四个字出神。
乌珠部是北境最大的部落,控弦之士逾万,酋长呼延烈年方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为人狠辣果决,行事从不拖泥带水。这些年各部族之间明争暗斗,乌珠部凭着一万精骑和呼延烈的手段,隐隐有了实力盖过鞑靼部,一统北境诸部的势头。更重要的是,卢远记得今年开春时,乌珠部曾派人到行辕来送过一批皮毛,说是“朝贡”。那一批皮毛里有一张白狐皮,品相极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卢远当时就觉得蹊跷——乌珠部往年从不朝贡,甚至多次纵兵劫掠边境村落,今年怎么转了性子,巴巴地送了这么厚的一份礼来?后来他暗中打听了,得知乌珠部在开春前曾有一队商队深入南边,走了两个月才回来,商队的领队是呼延烈的亲弟弟呼延灼。那队人回来之后,呼延烈便遣了朝贡的队伍北上。
而定王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这三次里,有没有一次是去乌珠部的?卢远用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他记得自己那份折子上写的是“各部落”,意思是定王的人不止去了一处。可北境大小部落十几支,定王若真想拉拢北境的力量以作外援,不会挨个去拜,只会挑兵最强、马最壮的那个下手。乌珠部,十有八九是其中一个。
他拿定主意,又研了些墨,另取一张纸,开始写一封邀函。这封信要送到乌珠部去,以镇北将军的名义,邀呼延烈来行辕“共商北境旱情赈济事宜”,措辞要堂皇,姿态要磊落,让谁都挑不出毛病来。若呼延烈来了,他可以从这人口中探些虚实,看看他对朝廷的态度到底是恭是倨;若呼延烈不来,那便更说明心中有鬼,一个心怀坦荡的部落酋长,不会拒绝镇北将军以赈灾为名的邀约。卢远写到一半时,墨水将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搁下笔,正要重新蘸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响了,是周慎的声音,喘得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将军,出事了!关外那些柔然部的人领了粮,本该往西走的,可方才哨骑来报,说有一支人马从北面摸过来了,大约两百余骑,正冲着关前那些人去。看旗号,像是乌珠部的!”
卢远猛地站起来,膝头撞在案角上,案上的油灯晃了晃,灯焰险些灭了。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混沌的黑。他顾不上擦,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便往外走,边走边沉声问:“多少人?什么方向?距关还有多远?”
“哨骑说有两百余骑,天太黑看不真切,只远远看见火把连成一线,正沿着干河床往南疾驰。方向是冲着狼牙关来的,但关前还聚着柔然部那三百来口人,他们领了粮还没来得及走,正收拾东西准备动身,乌珠部的人就摸过来了。”周慎跟在后面,一口气说完,气息都乱了,跑动间甲片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卢远翻身上马时脑海里已经转过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似的急急地转着。乌珠部的人这时候往南来,绝对不可能是冲着狼牙关的守军来的——狼牙关虽只有五百守兵,可关墙高厚,箭楼齐备,两百骑想攻关简直是拿鸡蛋撞石头。他们来,是冲着柔然部那些流民的。各部族之间为了抢水源本就结了不少仇怨,乌珠部和柔然部的积怨尤其深,从十年前老首领死在迁徙路上那笔账算起,两家之间的血仇摞起来有一人高。这当口柔然部的人从朝廷手里领了粮、正往西边乌伦古河的方向去,乌珠部自然坐不住了。乌伦古河入夏以来水位大降,剩下的水本来也只够乌珠部自家的人和牲口撑着,再来一支柔然部争抢,入秋之前大家都别想活。
可这不仅仅是一部族间的仇杀。卢远策马疾驰时脑子里另一根弦绷得更紧更急,乌珠部若和定王有往来,若呼延烈已经暗中站到了定王那边,那今夜乌珠部这两百骑出现的时机就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掐着算好的。他前脚刚开仓放粮给柔然部,后脚乌珠部的人就摸过来了,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卢远到底是一方镇将,开仓放粮这样的事瞒不住人,可消息传到乌珠部再集结人马奔袭过来,中间至少要一日一夜的功夫。这说明乌珠部的人原本就在附近等着,等着一个“朝廷开仓赈济柔然”的由头,好名正言顺地来“争夺水源”——或者说是来向柔然人亮刀。
这个念头让卢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两腿夹紧马腹,枣红马吃痛跑得更快了,蹄声如急雨敲在黄土路面上。
狼牙关的灯火在夜色中越来越近,卢远带着周慎和二十名亲卫策马赶到关前时,关外的旷野上已经能看到远处那条火把连成的线了。那线正从北面斜斜地切过来,速度极快,在枯黄的草原上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弧,而关门前那些柔然部的流民显然也看见了火光,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女人们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男人们抄起了随身带的长棍和猎刀,聚拢成一个不规整的圆圈,将老弱护在中间。那个叫图巴图的老祭司站在圆圈的最前面,扬着骨杖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苍老而嘶哑,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卢远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关墙,墙头的守兵举着火把为他照亮,他扶着冰冷的砖石垛口往北望,那条火把的线更近了,近到能看清领头那一骑上高高扬起的旗帜——乌珠部的狼头旗,两百余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马速不减。
“将军,打不打?”周慎在身后急问,“他们若冲进流民堆里,三百多条人命,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卢远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线,手指在冰冷的砖石垛口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几年,打过大小几十场仗,斩杀过的敌人不计其数,可今夜这一仗不一样。这一仗若开了,关外那三百柔然部的流民能活下来多少不好说,更重要的是,他卢远今夜一旦对乌珠部动了兵,乌珠部身后的那个人便会警觉——会知道他卢远已经站了队,站到了那把龙椅那边。定王在南疆经营了二十年,眼线遍布各军,今夜狼牙关前刀兵一起,不出十日,盛都那边便会收到消息。定王会知道他卢远不再中立了,会知道他手中的十万边军不再是一枚可以观望的棋子了。
可若不开呢?他就那么站在关墙上看着乌珠部的人冲到流民堆里砍杀?三百多条命,老弱妇孺皆有,她们方才还跪在关外祈求一□□命的粮食,是他卢远下令开了仓放了粮,然后眼睁睁看着屠刀朝着她们落下去?
卢远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忽然想起那道帛书上的最后一行字:“朕信将军如信肱股,望将军慎之重之。”
慎之重之。不是让他缩手缩脚,是让他选了便不要回头。年轻的帝王在千里之外的盛都坤翊宫中,在写下这四个字时,心里大约已经替他卢远想好了今夜这样的时刻——慎之,是让他权衡利弊之后做出决断;重之,是让他担起该担的分量。一个帝王把半枚调兵符都送来了北境,赌的就是他卢远在刀兵加身之际,会站到该站的那一边去。
“开城门。”卢远的声音在夜风中稳稳的,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点三百人,随我出关。周慎,你带一百骑从左翼包抄,不必接战,只做策应之势。右翼留空,逼他们往右转,他们的马跑了一路,右转时速度会慢下来。我不打,我只拦。把柔然部的人护在中间,乌珠部的人若停,便停;若不停……”他握紧了刀柄,那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亮了刀再说。记住,刀亮了不一定要砍,但一定要让他们看见。”
周慎领命,快步下了关墙去点兵。卢远在垛口前又站了片刻,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线,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图巴图,十年前我对不住你兄长。今夜我补。”
然后他下了关墙,翻身上马,拔出腰间佩刀。那刀在火把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冷芒,刀身宽阔厚重,是北境铁匠用寒铁反复锻打出来的,刀背上有三道血槽,刃口处有细密的波浪纹。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从刀锷处斜斜地拉到刀身中央——那是十年前柔然部老首领叩关那夜,他拔刀驱赶流民时,刀在关墙砖石上磕出来的。十年了,那道划痕还在,每次擦刀时他都能摸到那道微微凹陷的触感,像一道旧伤疤。可今夜他拔刀的方向换了一边,刀刃朝着北面了。
关城门吱呀呀地洞开了,三百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关前龟裂的黄土上,扬起一片遮天蔽月的尘雾,卢远策马在最前面,身后是连绵的火把,火龙似的从狼牙关的城门里涌出来,沿着关前那条微微下斜的坡道直冲下去,迎着北面那条同样疾驰而来的火线去了。两道光在枯黄的草原上相对疾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两柄从不同方向刺来的匕首,即将在无边的夜色中撞出火花来。马蹄声交织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如暴雨倾盆,如万鼓齐擂,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而千里之外的盛都坤翊宫中,李钰从梦中惊醒,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中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片。她在黑暗中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崔菀被她的动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身来,手探过去摸到李钰汗湿的脊背,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阿璃,怎么了?做噩梦了?”
李钰望着黑暗中殿顶藻井那条模糊的蟠龙轮廓,眼睛一眨不眨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朕梦见一只黑鹊飞回来了。脚上系着的银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