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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八百里加急,风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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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在第五日清晨抵达盛都的。送报的信使从北境一路换马不换人,沿官道疾驰了四天四夜,入城时已是寅末卯初,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朱雀大街上只有早起的洒扫杂役和零星赶早市的菜贩。那信使的坐骑在宫门前口吐白沫倒了下去,他自己也几乎从马背上滑落,被守门的禁军架住时才勉强站稳,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北境镇北将军卢远,八百里加急军报,面呈陛下!”守将验了铜符,不敢耽搁,立刻遣人一路小跑着往内廷送去。

军报先递到了通政司,通政司的当值官员拆了火漆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捧着折子快步往内阁走。内阁的大学士们还未到齐,只有一位年迈的侍读学士在整理昨日的文书,接了军报扫了一遍,手一抖,折子险些落在地上。他定了定神,吩咐人立刻去请几位阁老,自己则亲自捧着折子往坤翊宫方向去——虽然陛下已经称病罢朝近半月了,可这份军报上的内容,无论如何等不到早朝。

崔菀接到消息时正在坤翊宫偏殿的窗前看书。她听见内侍的脚步急而碎,抬眸时便看见那人跪在门槛外双手高举着一份折子,额上汗珠密密的。她起身接了,目光扫过封面上“八百里加急”四个朱红大字,心头便是一紧,拆开看了片刻,转身便往内殿走去。

李钰正靠在榻上,崔菀推门进去时她将一本翻了半截的书搁在膝头——书还是那卷《山海经》,翻到了“大荒北经”那一页。崔菀将折子递过去时,她看到李钰搭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接过折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从头至尾看了第二遍,才将折子合上放在榻边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心儿,”她开口时声音很平,“朕该上朝了。”

辰时三刻,太极殿的钟声响了。那钟声沉而远,从宫城正中的殿顶一层一层荡出去,罢朝近半月的天子忽然命人撞响了朝钟,这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宫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官员从各自衙署中匆忙赶来,衣冠不齐者大有人在,一路小跑着往太极殿方向赶去。

李钰坐在御辇上穿过丹凤门时,日光刚刚越过东面宫墙的鸱吻,斜斜地洒在汉白玉的御道上。她换了玄色龙袍,十二旒的冕冠压着额发,将那双平日里懒散含笑的眉眼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下颌一道利落的弧线。崔菀此刻正在坤翊宫中拆阅今日裴新皓陆续送来的各种密报——这是她与李钰约好的,前朝的事李钰去面对,暗处的事她替李钰盯着。

太极殿内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地站了大半个殿面。李钰从殿侧步入御座时,满殿官员伏身下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穹顶之下回荡着,她坐定之后没有立刻叫平身,而是垂着眼帘在御座上坐了片刻。殿中极静,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伏在地上,等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开口。

“平身。”李钰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听得分明。

朝臣们起身时,有人飞快地抬眼看了御座一眼。日光从殿门敞着的那一面涌进来,照在御座上坐着的人身上,玄色龙袍的纹金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有人觉得陛下看着清减了些,大约是病了这些时日的缘故;有人注意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按得微微发白,像是掌心正握着什么不太愿意松开的东西;更多的人在看定王李盛武——自萧敬业一案后,丞相萧恒便在府中抱病将养了许久,如今是他定王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今日这忽然召来的朝议浑然不觉。

“昨日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军报。”李钰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镇北大将军卢远奏报,本月十一日夜间,乌珠部酋长呼延烈遣部众二百余骑南掠,意图袭击柔然部流民。卢远率三百骑出狼牙关拦阻,双方对峙一夜后,乌珠部退去。但柔然部流民三百二十七人中,仍有十七人在冲突中遇难,三十余人受伤。折子中还提到,乌珠部北撤途中劫掠了边境三个村落,烧毁房屋四十余间,杀我边民十一人,后第二日便联合北境十几个部落陈兵于狼牙关外不足百里之地,兵约十二万,鞑靼部亦在其列。”她停了停,目光从御座上缓缓扫过殿中诸臣,“诸位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中静了一瞬,然后兼任户部尚书的安南侯郑扬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安抚为主。北境今年大旱,各部族缺粮缺水的,流窜劫掠本是常事。乌珠部如今乃北境第一大部,控弦逾万,与鞑靼部实力相当,两大强部联合,加上其他小部落跟在后面来分讨些好处,若朝廷骤然加兵,恐激起更大变乱。臣以为可遣使赴乌珠部责问此事,同时再拨一批粮草往北境,以安各部族之心。”

李钰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转向了兵部尚书裴瑜,他虽暂被停了职,军政朝议倒不受影响,这也正是李钰以退为进,防止定王将手伸到兵部太多的折中之法。此刻裴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不同看法。乌珠部此次袭扰,表面上看是各部族争水争草的寻常仇杀,可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柔然部流民是在接受了朝廷赈济之后方才遇袭的。乌珠部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朝廷开仓放粮之后动手,这分明是做给北境诸部看的:谁敢接受朝廷赈济,乌珠部便与谁为敌。这背后若无人授意,臣实在想不通呼延烈为何要行此等自绝于朝廷之举。”

裴瑜话落,殿中便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武将们大多点头,文臣中却有人面露不豫之色。便在这片低声议论里,定王李盛武出列了。他从文臣首班中踱出来,面上那丝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明显了些,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自己该开口的时刻。

“陛下,”李盛武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四平八稳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臣以为安南侯与裴尚书所言各有道理,但都偏了一隅。北境旱情确实是天灾,各部族迁徙争水也是灾年常有之事。乌珠部纵兵南掠固然可恨,可朝廷若因此大动干戈,反倒坐实了‘朝廷偏袒柔然而苛待乌珠’的口实。臣以为,当遣一员得力的朝臣北上宣慰,查明乌珠部南掠的前因后果,同时以天子之名向各部族宣示朝廷恩威并举之意。恩者,赈济旱情、抚恤边民;威者,定下规矩,各部族不得擅越边关。如此一来,既不致激变,又彰显了朝廷的处置得当。”

他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老成谋国”的模样。殿中不少官员听得连连点头,几个平日里附庸于定王的言官已经互相交换了眼色,只等着有人先出列附和。

李钰在御座上听着,帽檐下垂的珠旒微微晃动着,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望着定王那张温和端正的面孔,心里转着的是另一幅画面:卢远密折中那句“定王今岁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所携之物甚丰”。三次。若乌珠部今夜袭柔然之事当真是受人授意,那授意之人又怎会任由朝廷派员去“查明前因后果”?派去的人不是查不出,便是查出一堆早已备好的假话,然后带回盛都来让满朝文武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灾年里寻常的部落仇杀。

“定王此言甚是。”李钰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倾向来,“只是遣使北上,人选需慎重。北境苦寒之地,又值灾年,非通达干练之人难以胜任。诸卿可有人选举荐?”

她这话一问,殿中气氛便活络起来。几个官员出列举荐了各自的人选,有荐礼部侍郎的,有荐大理寺少卿的,还有一个荐了通政司的一个给事中。李钰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定王身上。果然,等那些人都说完了,定王微微侧首看了文官班列后方一眼,那里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正四品的绯袍——正是通政司右参议孙直,定王门下出了名的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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