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直出列时步子很稳,声音也稳:“臣不才,愿往北境一行。臣曾于先帝末年出使过北境诸部,对草原风俗略知一二,又兼通各部族言语。此番北上宣慰,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将朝廷恩威明明白白地宣示各部。”
李钰看了孙直一眼,又看了一眼定王。定王面上仍带着那丝温和的笑,可李钰注意到他垂在袖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李钰有意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她心里忽然便有了数。孙直是定王的人,若放他北上宣慰,那便等于将这场北境风波的解释权交到了定王手里。卢远在狼牙关外举刀拦下的那三百骑、那十七个死在冲突中的柔然人、那十一个被杀边民的冤魂,所有这些都会被孙直用一张四平八稳的奏折盖过去,变成“灾年部落纠纷,朝廷居中调停”的平安话。
“孙卿有此心甚好,”李钰缓缓道,“只是北上宣慰需与北境驻军协同,卢远将军镇守北境多年,熟悉各部情状,朕以为此事当由兵部与通政司联署办理。”
:“裴瑜。”
裴瑜出列:“臣在。”
“你兵部拟一道文书,着卢远配合孙直查办乌珠部南掠一事。同时,”李钰停了停,声音放低了半度,可殿中极静,那半度的变化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着你兵部再调一批甲胄兵器运往北境,以补充狼牙关守军损耗,增兵二万。北境边关防卫不可松懈,各部族若再有越境之举动,准卢远临机处置,不必事事报朝廷。”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面色微变。准卢远临机处置——这意味着给了卢远在北境自主调兵用兵的权力,不必等候朝廷旨意。这在先帝年间便是边将的特权,可太后临朝十二年来,这道特权已被收回,所有用兵之事必须经由内阁与兵部议定,皇帝盖印之后才可发令。如今李钰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这道权柄还给了卢远。
定王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看了李钰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暗流在冰面底下翻涌了一下,又压了回去。然后他开口道:“陛下,临机处置之权授予边将,自是防患于未然的好事。只是北境现有十万边军,如今又增兵二万,若卢远用兵不慎,激起各部族联合反扑,那局面便不可收拾了。臣以为,临机之权当有所约束,例如调兵逾千人须上报兵部备案,或者北境战事若波及……”
“皇叔顾虑的是。”李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像大病初愈的人勉力撑着说了这一会儿话,气力已经有些不济了,“那便折中一下:卢远调兵逾三千须上报兵部备案,三千以内可临机决断。如此既不失灵活,也不致生乱。”
定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李钰已经微微偏了头,像是在忍一阵眩晕。旁边的曹经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问:“陛下可是龙体不适?”李钰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又弱了几分:“无妨,朕歇了这些时日,身子还未复原。今日便议到此处罢。北境之事,兵部拟了章程后先呈朕看过再行文。散朝。”
她说完便从御座上起身,脚步比寻常慢了些,曹经在旁虚扶着。朝臣们再次伏身下拜,山呼声中李钰从殿侧的小门退了出去。冕冠的珠旒在她走动时轻轻晃荡着,遮住了她脸上那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她走到殿门外的廊下时才松了口气。方才那句“调兵逾三千须上报”,她知道定王一定会认。三千人这个数卡得极巧——卢远在北境日常防务需要的机动兵力正好在三千以内,而大规模会战才需上报,那是后话了。定王若再争下去,反倒显得他过分在意边将调兵之权。
她回到坤翊宫时崔菀正站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李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问:“心儿记了什么?”
“今日朝会谁说了什么、谁附和了什么、谁站着没吭声。”崔菀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层细细的关切,“阿璃最后那几句话把定王将住了,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孙直北上这件事,他一定会借机再做文章。”
“让他做。”李钰闭上眼,闻着崔菀衣襟上淡淡的熏香,“孙直去北境,朕正好让卢远看着他。他做什么、见谁、写什么折子,朕都有办法知道。他替定王带的那些话,朕只要知道了,便是证据。”
崔菀伸手覆在李钰环在她腰际的手背上,那手凉凉的,仍在微微颤着,方才太极殿里那场朝议分明比任何沙场对垒都更耗心力。“阿璃今日做得很好,”她轻声说,“只是接下来这盘棋还要下很久,你得多顾着自己的身子。”
李钰没答话,只将环在崔菀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窗外树上蝉鸣又起了,一声叠着一声,和方才太极殿中那些你来我往的话语声一样,嘈杂而无休无止。可此刻她靠在崔菀后背,听着那熟悉的、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那些蝉鸣也没那么聒噪了。北境的军报还在案上摊着,那道“调兵逾三千须上报”的新令明日便要拟成正式文书发往兵部,定王下朝时面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冷意还留在她脑海里,孙直北上宣慰的队伍不日便要启程——所有这些都还在等着她。
但至少此刻,这坤翊宫的窗边,日光正暖,崔菀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柔软。她闭上眼,让那温热一点一点渗进指尖的凉意里,在心里默默数着:十万边军,二万增兵,新增甲胄,三千人,够卢远守住狼牙关和行辕了。再多的事,等这场旱情的风沙落一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