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几位阁臣从太极殿东侧的廊道退出来,一路无声地走过两重门,进了文渊阁的值房。房门一掩上,外头的风便被隔住了大半,只剩窗纸偶尔鼓动一下,发出一声低而闷的响。值房里陈设简朴,当中一张长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案角的茶壶早已凉透了,壶口结了一层淡黄的茶垢。张崇礼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解了头上的乌纱帽搁在膝上,露出花白的鬓发和额头上一道深深的褶痕。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伸手去够那壶凉茶,倒了一盏端在手里,也没喝,就那么捧着,像是要从那点残余的温热里借些暖意。
“今日这桩事……”开口的是户部郎中赵勉,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说话时习惯性地先清一下嗓子,“诸位怎么看?”
值房里坐了四五个人。除张崇礼和赵勉外,还有一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钱允和,再就是阁中负责誊抄文书的三个笔帖式,已经被赵勉打发到外间去了。此刻这几位身上都还穿着朝服,绯的紫的,料子沉沉地垂着,像一重重未散尽的威仪。
“陛下年轻气盛了些。”赵勉见没人接话,便自己续上了,“卢远是什么人?他在北境二十几年,手上兵马十多万,先帝在时就有人说过,北境边军只知卢将军,不知朝廷。如今陛下不但给他增兵二万,还还了他临机处置之权——调兵三千不用上报,三千啊诸位,三千精骑连夜奔袭,从狼牙关到盛都外郭,就算沿官道被各处城防层层拦着,也只需两日。这权柄交出去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
张崇礼听了微微皱眉:“赵大人言重了。卢远在北境这些年,军威声望是有的,却从未有过异动。乌珠部十二万陈兵关外,边境十一人被杀,柔然部三百余流民死伤近五十,这种情形下若不授卢远机变之权,难道还要等兵部议上十天半月再回话?那时乌珠部的马都已经踏过关隘了。”
“我何尝不知边境急迫?”赵勉把那盏凉茶搁回案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可增兵二万是什么数目?加上原先的十万,北境便有十二万边军。乌珠部合各部共十二万兵,朝廷在北境也屯十二万,这便成了两军对垒之势了。朝廷对北境部族从来是以抚为主、以剿为辅,如今陛下这般部署,等于将‘剿’字摆在了前头。若乌珠部被逼得无路可退,与鞑靼部联手犯边,那便是大战了。诸位可还记得成和七年的北境之战?那时先帝也是先增兵、后开战,打了整整三年,国库耗空了大半,北境几郡的百姓十室九空——”
“成和七年,”张崇礼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赵勉的话头断在了半截,“成和七年的事,老夫记得比赵大人清楚些。”他把那盏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凉了的茶汤入口苦涩,他却像是浑然不觉,“那年我在通政司做给事中,军报一封一封递进来,字字都是血写的。先帝下旨增兵时,也是先给了边将临机之权。可那仗打到第三年,真正耗空了国库的,不是北境的兵马,是后方粮道被劫、军饷被层层盘剥、朝廷派去督战的钦差与边将龃龉内斗、互相攻讦——那才叫耗空了国库。”
值房里安静下来。赵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张崇礼在通政司一待便是多年,先帝朝的大事他件件经手,论起成和七年的旧账,在场几人没有一个比他更清楚。
钱允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抬起眼来看了看张崇礼:“张老先生的意思是,陛下今日之举,是怕重蹈成和七年覆辙?所以把权柄归一,省得后方掣肘?”
张崇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盏凉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夫什么也没说,”他垂着眼皮道,“只是觉得今日御座上那位,同当年先帝议北境事时,有几分像。先帝那时也年轻,也是头一回亲自处置边患——”
“可先帝体弱,当年有太后在旁辅政。”赵勉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失言了——太后临朝那是旧话,如今太后撤帘,陛下亲政,提太后便是犯忌讳。他脸上白了白,忙端起茶盏佯装喝水,眼角余光扫了一圈,见几人都没接他的话茬,这才稍稍安了心。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值房的窗扇吹得哐当响了一声。钱允和起身去关窗,回过头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张崇礼——老学士仍坐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茶盏,目光却是直的,像是在看案上堆积的文书,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钱允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认识张崇礼将近二十年,知道这位老学士每逢有大事拿不定主意时便是这副神情:不言,不动,把所有的话沉在肚子里,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最底下才肯翻出来见人。
果然,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张崇礼站起来了。他站起身时腰背弯了一下,像是膝盖使不上力,扶着椅背缓了缓才直起腰来,将乌纱帽重新扣在头上,整了整衣冠。赵勉还在那里絮絮地说着北境增兵可能带来的粮饷压力和兵部与户部之间的扯皮,张崇礼朝他拱了拱手:“赵大人忧虑得是,老夫今日精神不济,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等赵勉回应,推开值房的门便走了出去。
赵勉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廊柱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盏被张崇礼喝尽的凉茶,忽然转头对钱允和道:“钱大人下值后有什么安排?”
钱允和愣了一下:“倒也没有。赵大人何意?”
“那陪我走一趟。”赵勉说着也站起了身,整了整腰带,“我去崔府拜望一下崔大人。”
钱允和是翰林院的,素来以见事迟闻名,此刻仍没反应过来:“崔大人?哪个崔……哦,定国公?”他目光一闪,“你是说皇后的娘家?”
赵勉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真的神色:“钱大人若要去,便换身便服跟我走。若不去,今日这话就当赵某没说过。”
钱允和想了一瞬,站起来跟了上去。
赵勉与钱允和到的时候已是申末酉初,日头偏西,老槐的树影斜斜地铺了大半个门前的青石台阶。门房里的小厮认得赵勉——赵夫人与自家小姐如今的皇后娘娘有几分闺中旧谊,两家逢年过节都有走动——忙不迭地开了偏门将两人带进去,一路引着往花厅走。
崔颢正在花厅里看一卷书,听通报说赵勉来了,便放下书卷起身相迎。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直裰,看起来与寻常书香门第的老翁无异,只有那双眼睛扫过赵勉和钱允和身上时微微凝了一下——两人虽然换了便服,可朝靴还没来得及换,脚上那双黑缎官靴在石青色袍子底下露了半截,靴帮上的云纹绣花一看便知官员的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