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我府上了?”崔颢让了座,亲自提壶替两人斟了茶。
赵勉接过茶盏,开门见山道:“崔大人,我今日从朝会上下来,心里有些话,想来府上坐坐。”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钱允和——钱允和正捧着茶盏装模作样地啜饮,一副“我只带了耳朵”的架势。
崔颢在对面坐了下来,将手里的书卷合上搁在膝头,也不追问,只等着赵勉往下说。屋里静了一会儿,花厅半敞的窗外传来院子里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今日朝会上,”赵勉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北境军报一事,陛下定了调子:增兵二万、还卢远临机权。定王荐了通政司孙直北上宣慰,陛下也准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增兵是防,孙直北上却是和,边防与宣慰两条线并行,看似周全,实则中间有大片空当。孙直若在宣慰途中绕过卢远与乌珠部私下媾和,定下什么不利于朝廷的盟约,卢远在北境又握着兵权不便发作,那便成了里外两张皮,谁也不知道北境到底是谁说了算。”
崔颢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色依然如常。“孙直北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掂量它的分量,“是通政司右参议那个孙直?”
“正是。”
崔颢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赵大人担心的是,”他说,“可陛下既然准了他去,想必也留了后手。”
赵勉看着崔颢的眼睛:“下官斗胆问一句,国公可知道陛下留了什么后手?”
崔颢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膝上那卷书拿起来又放下去,手指在书封的绫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才开口道:“老夫在府中养病数日,朝堂上的事知道得并不比赵大人多。”他抬眼看了赵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但老夫知道一件事,孙直北上这一路,一定有人替陛下看着他。至于看着的人是谁、用什么法子看,老夫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赵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钱允和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此刻忽然开口道:“崔大人,下官冒昧再问一句——定王今日在朝会上那番话,句句滴水不漏,连调兵三千这个折中数都认了,下官总觉得他认得太快了些。一个‘快’字背后,恐怕有文章。”
崔颢看了钱允和一眼,像是这才认真打量他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钱大人说得好,”他说,“一个‘快’字背后确有文章。可那篇文章,如今还在定王袖子里藏着,老夫一个赋闲在家养病的国公,怎看得出来呢?”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一个知道答案但不愿明说的人,在等对面的听者自己悟出那道弯来。赵勉沉默了,钱允和也沉默了。花厅里又只剩下窗外院子里的几声鸟鸣,偶尔夹着远处巷口货郎叫卖糖葫芦的悠长拖腔。
片刻之后赵勉起身告辞。崔颢送他们到花厅门口,临别时拍了拍赵勉的手臂:“赵大人今日来了这一趟,老夫心中甚慰。回去之后,该当值当值,该议事议事,不必多想。”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过两日若有人往你府上送一篮柿子,那是老夫园子里结的,你收下便是。”
赵勉心头一凛,拱手谢过,拉着钱允和快步出了崔府大门。两人出来拐上正街,钱允和才低声问:“柿子?什么意思?”
赵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崔大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暮色已经渐渐沉下来了,街上的行人也比来时多了些,挑着担子的小贩和收工回家的匠人混杂在夕光里,嘈杂而暖和。赵勉和钱允和并肩走了一段,在巷口分了手。赵勉独自往自家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此刻坤翊宫的灯亮了。李钰带着曹经到藏书阁还未归来,崔菀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小笺,是方才裴新皓遣人送进来的:白狼隘那支巡哨轻骑回来了,带回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卢远帐下负责军需文书的一名主簿,姓陈,在白狼隘附近一处废弃的烽燧里被找到的。被带回来时他手里还攥着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信封上压着一枚狼头纹的暗记。
那封信,此刻正躺在卢远的案头上。他已经拆开看了,看完了便拿烛火点着了,看着那页纸慢慢卷成灰烬。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写一封给盛都的奏报,笔迹极稳,一字一字,力透纸背。
“臣卢远谨奏:白狼隘获可疑人员一名,自称定王府信使,怀中搜出未及投递之信函一封,内容涉及……”
他写到“涉及”两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帐外沉沉的夜色。狼牙关的方向燃着几点灯火,在黑黢黢的旷野里像几粒半明半灭的星子。他将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而连续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