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斌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了罗屿一个问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为什么要恨你?”罗屿目光直直地迎上去,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东西,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倒出:“因为我,我妈妈才没有直接跟你走;因为我,她才去找罗伟正周旋,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你们的孩子。”
白文斌静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嘲,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却又无法反驳的话。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后的疲惫:“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但我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几乎没有感情。”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目光变得遥远而朦胧,又继续说道:“曼曼说,如果她把你丢下,罗伟正不会爱你,蒋姚也不会爱你,你跟孤儿没有区别。她自己就是孤儿,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也成为孤儿。”
即便这个孩子并不是在爱与期待中到来的。
“如果要说恨,我恨的是罗伟正,是蔺正阳,是他一手将曼曼带到罗伟正身边。”他忽然抬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她为了自己抚养你,拒绝了罗伟正的一切经济支持,一个单身母亲,背着你白天黑夜地打零工,连自己生病都不舍得去医院。”白文斌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已带上几分颤抖,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她这一辈子,太短了,也太苦了。”
罗屿双拳紧握,努力克制着情绪。他想到母亲短暂的一生,从孤儿院里走出来,到港城打拼,以为自己可以用努力换来美好的生活,却又被罗伟正这个恶魔盯上,最终在对未来重新唤起希望的时候,绝望地结束了生命。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画面,此刻却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一帧一帧,清晰得令人窒息。
宋一舟眼眶微微泛红,心疼地轻抚罗屿的后背,指尖微微发颤,能感觉到他脊背下那具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罗屿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像是把所有的隐忍都碾碎了吐出来:“所以,蔺正阳被我送进去了,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吗?什么狗屁正弘集团,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那三十几条人命,罗伟正难道不该去死吗?”
白文斌盯着罗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动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没有说话,起身转去卧室,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出一个文件袋,泛黄的牛皮纸,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袋口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那红绳已经褪成了暗粉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将文件袋轻轻放在罗屿面前的茶几上,指尖在红绳结扣处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缓缓开口:“这里面是横江大桥建设时一部分的原始数据,但只是照片打印的,是曼曼做秘书时,冒着生命危险偷拍到的。我这些年写了很多举报信,附上这份证据,但都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屿紧绷的下颌线,那条线像刀刻出来的,写满了不甘与愤怒。“我只有一个请求。”
“事情结束后,让我带她的骨灰回清江,让她魂归故里。”
罗屿盯着那抹褪色的红绳,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去解。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落在那个泛黄的文件袋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个被尘封的希望,在这一刻重新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