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删除当前沈砚。】
这行字一出来,主机舱里像被人抽走了火。
唐九井手里的记录器还在滋滋响,红灯闪得跟快断气一样。他盯着屏幕,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主板你有病吧?”
没人笑。
顾檀冲到屏幕前,骨页册烧得只剩半截,焦灰落在她袖口上。她用手去擦那行字,指腹刚碰到蓝光,整个人就被电得往后一震,撞在机柜上。
“顾祭司!”
周豆想去扶她,又不敢离沈砚太远,两只脚在地上乱挪。
沈砚站在圆形舱口边,低头看着那条白色走廊。
走廊尽头,那个更老的沈砚还站在那里。白大褂,工作牌,无名指浅疤,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别下来。
屏幕说删除当前沈砚。
这俩东西一前一后,听着像商量好了似的。
话说回来,若真是商量好的,反倒简单。最怕的是他们都在说真话。
唐九井咬牙把破瓷碗塞进沈砚怀里。
“你别愣啊。要删你,咱们就先把账记死。记录:主板以锈镇校验通过为条件,要求删除当前沈砚。黑市唐九井见证,强买强卖,不讲规矩。”
顾檀扶着机柜站起来,嘴角渗血。
“祭司顾檀见证。锈镇公开校验不得以个人抹除为代价。”
她说完,又看向舱门。
外面的撞击声还在。
一下一下,铁皮鼓起又凹回去,像有人把整扇门当成鼓敲。梁七副本的笑声混在里面,时远时近。
“沈砚,不能等。”顾檀压低声音,“主板已经开始写日常记载了。一旦写完,被所有记载墙同步,你就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周豆脸一下白了。
“从未存在过是什么意思?”
唐九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是你以后想喊沈哥,嘴里可能只剩一口冷气。你记得他,日志不记得他,三天后雪也不让你记得。”
周豆眼眶又红了。
他把半根门闩木片往沈砚手里又推了推,像怕沈砚下一刻就散。
“那你别下去。”
沈砚低头看那块木片。
木片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有一点油污,大概是周柏修门时手上沾的。很普通,普通到放在旧时代,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在雪境里,普通东西最难得。
沈砚把木片塞进贴身衣袋,又把顾檀给的焦页压在记忆牌下面。那页纸还烫着,烧焦的边刮得皮肤发疼。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问顾檀:
“我下去后,你们能撑多久?”
顾檀看了一眼舱门。
“半刻。”
唐九井立刻叫起来:“半刻?你可真敢说。那门再撞三下,我肚皮都能被吓薄。”
顾檀冷冷看他。
“那就用你的肚皮堵门。”
“行,当我没说。”
沈砚点头。
“撑住。”
他转身跳进舱口。
脚落地的一瞬间,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主机舱的铁锈味、黑香味、血味,全被隔在头顶。这里干净得不像雪境。墙壁白,地面白,连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和温热米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回头看。
舱口还在上方,顾檀、唐九井、周豆的脸挤在边缘。周豆想喊什么,被顾檀一把捂住嘴。
下一秒,舱口合上了。
咔哒。
白色走廊只剩沈砚一个人。
不对。
前面还有两个。
沈雪抱着黄色塑料鸭,站在更老的沈砚身边。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喊哥哥,只低着头,鞋尖轻轻蹭地。
更老的沈砚看着他。
那张脸太像了。
沈砚照过破铜镜,知道自己疲惫时是什么样。眼前这个男人,就像把他丢进二十年寒风里,又捞出来,吹干,穿上白大褂。
“你不该下来。”男人说。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
“上面要删我。”
“那是正确流程。”
男人说得很平静。
沈砚停住脚。
“正确流程?”
“当前沈砚是灾后重构出来的观测副本。”男人抬起手,指向走廊墙壁,“原始沈砚仍在零号门内。两个沈砚同时被锚定,会引发身份冲突。锈镇通过校验后,主板必须保留更稳定的那个。”
沈砚听完,没立刻接话。
墙上的白灯一闪一闪,像有人在眨眼。他手指有点发麻,太阳穴还疼,刚才被束缚带勒出的血已经冻在腕口。
副本。
这词不陌生。
梁七也有副本。
雪里成百上千个梁七笑过。
沈砚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到衣袋里的门闩木片。木片还在,有棱角,硌着掌心。
“你说我是副本,我就得信?”
男人没有生气。
他从胸前摘下工作牌,递过来。
“看。”
沈砚没有接。
在雪境里,别人递来的东西,尤其是旧时代遗物,最好别碰。唐九井这种黑市老油子都懂,他没理由上赶着犯傻。
男人像是猜到他的反应,把工作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细字。
【观察者协议零号门负责人:沈砚。】
下面还有一段旧时代编号。
沈砚盯着编号,脑子忽然一抽。
他看见一间会议室。
窗帘拉着,投影仪亮着。桌上摆着凉掉的盒饭,有人骂服务器过热,有人说外面开始下雪了。
更年轻的他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黑笔。
有人问:“如果观察失败呢?”
他说:“启用副本。”
画面一闪就没了。
沈砚扶住墙,胃里翻江倒海。
男人看着他。
“想起来一点了?”
沈砚抬头。
“副本是人吗?”
这问题问得很轻。
男人却沉默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灯闪烁得更厉害。沈雪抱紧塑料鸭,小脸绷得紧紧的。
几息后,男人说:
“在协议里,不算。”
沈砚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那周柏算吗?鲁成、马槐算吗?被你们装进冻肉车里的人,在协议里也不算?”
男人皱眉。
“泪湖的事,不在零号门权限内。”
“挺方便。”
沈砚往前走。
“坏事都不在你权限内,好事全是正确流程。”
男人的脸终于冷下来。
“你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雪灾不是天灾,是观测坍塌。没有零号门,人类二十七年前就该被抹干净。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质问我,是因为有人把自己锁在门里。”
沈砚看着他无名指上的疤。
“你?”
“还有她。”
男人侧头,看向沈雪。
沈雪往他身后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却扎眼。
沈砚看见了。
他也看见黄色塑料鸭的裂口里,那枚黑色芯片亮了一下。亮光不是蓝色,是很淡的红,像快灭的火星。
“她为什么让我别相信她?”沈砚问。
男人的目光压下来。
“因为她被污染了。”
沈雪猛地抬头。
“我没有!”
她喊完,走廊两侧的门同时震了一下。
那些门上挂着不同牌子。
儿童安置室。
观测样本冷冻间。
记忆备份库。
外部雪流隔离舱。
每块牌子都干净,却干净得不舒服,像刚擦掉血。
男人厉声道:“沈雪,闭嘴。”
沈雪肩膀一抖,真闭上了嘴。
沈砚看着她,语气放缓。
“你说。”
沈雪咬着嘴唇,不敢看男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黄色塑料鸭举起来。鸭嘴裂开,里面的芯片像一片小黑牙。
“哥哥把我放进这里,不是因为我被污染。”
她声音很小。
“是因为我看见了第零日。”
男人一步上前。
“够了。”
沈砚也往前一步。
两人中间只隔三步。
沈砚身体早就快空了。真动手,他未必撑得过一个照面。可他还是站住了,手里扣着唐九井那只破瓷碗。
“她说完。”
男人盯着他。
“你会害死锈镇。”
沈砚没移开眼。
“锈镇刚刚自己把名字喊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装聋。”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忽然传来杂音。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碗。
一下。
两下。
接着,唐九井破锣似的声音从瓷碗里冒出来。
“沈砚!你听得见吗?外面门快没了!还有,刘春枝说你要是活着回来,她给你赊半张饼,不收利!”
沈砚低头看碗。
碗底亮着一圈细红光。
唐九井说这碗能装半口声,没说还能传声。黑市的人,嘴里果然没几句全话。
紧接着是周豆的声音。
“沈哥!我还记得你!”
小孩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叫周豆,我爹叫周柏,你叫沈砚!你别被他们改没了!”
然后是马金、许翠、刘春枝,还有更多杂乱的声音。有人报名字,有人骂梁七,有人念今日吃了什么。乱得要命,却像一把把钉子,从外面钉进这条白色走廊。
男人脸色变了。
“他们在锚定你?”
沈砚握紧瓷碗。
“看来协议里没写,穷人也会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