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七站在门口。
或者说,很多个梁七挤在门口。
有的半边脸是霜,有的肩膀长着畸变体的骨刺,有的胸口还挂着巡雪卫旧牌。他们像从同一张破纸上撕下来的影子,歪歪斜斜叠在一起。
唐九井倒在机柜旁,嘴角有血,还死死抱着记录器。
顾檀站在日常记载墙前,骨页册只剩焦黑硬壳。她左臂垂着,血顺着袖子滴到地上,却没让开半步。
周豆拿着半截热石头,站在她旁边,腿抖得像筛糠。
他明明怕得要死。
可梁七往前一步,他就往前挪半步。
主机舱外,马金、许翠、刘春枝那些人也挤在门外。没人敢进,但也没人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能拿的东西,粪叉、菜刀、擀面杖,甚至还有一只烧黑的锅盖。
梁七抬起手。
他手里握着一枚灰色木珠。
祝闻的木珠。
木珠一亮,日常记载墙上的字开始被擦掉。
【冬月十三,锈镇公开校验通过。】
这行字一点点变淡。
新的字浮出来。
【冬月十三,锈镇受第零号观察员污染,校验无效。】
顾檀扑上去,用手掌按住记载墙。
蓝光把她掌心烧得冒烟。
她牙关咬出血。
“顾檀见证,此记录为伪。”
梁七一脚踹在她肩上。
顾檀撞到机柜,半天没爬起来。
周豆眼睛一下红了。
他举着热石头冲过去,照着梁七脸砸。
“别改!”
石头砸中梁七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梁七的头歪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回来。
他额头裂开,里面不是血,是灰白雪屑。
“小崽子。”
梁七伸手掐住周豆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周豆两脚乱蹬,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死攥着那半截石头。
唐九井从地上爬起半截,抓起破记录器砸过去。
“放他!”
记录器砸在梁七手腕上,红灯爆了一下。
梁七手指松了半分。
周豆掉下来,摔得咳嗽。
可日常记载墙上的伪记录还在生成。
沈砚看着这一幕,胸口那根线一跳一跳。
倒计时重新开始。
十。
九。
残影站在他身边,声音低下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群体锚定不可靠。他们会痛,会怕,会被杀。只有门内协议能撑住。”
沈砚没说话。
他忽然把顾檀那张焦页拿出来。
焦页边缘已经快碎了,上面写着:当前沈砚拒绝无条件删除。
字很丑。
是顾檀在急乱里写的,可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沈砚又拿出裂成两半的门闩木片。
周柏家的门闩已经断了。
但断口里有新鲜木茬,还带着一点烟火味。
最后,他看向沈雪。
“儿童安置室的名字,你记得多少?”
沈雪愣住。
“我……记不全。”
“记得几个说几个。”
沈砚把瓷碗放到地上,碗口对着走廊两侧那些门。
“唐九井,顾檀,听见就记。锈镇的人也记。”
瓷碗里,唐九井喘得像破风箱。
“你又要搞大活?”
沈砚看着沈雪。
“不是选她当门锁。”
他抬手,按上第三选项旁边的空白处,用血划了一道。
“是把门锁拆开。”
墙壁立刻红光乱闪。
【非法操作。】
【请选择权限保留者。】
【倒计时:五。】
沈砚没有理。
“沈雪,说名字。”
沈雪眼泪还挂着,嘴唇抖了半天。
“林小满,喜欢咬笔帽。”
瓷碗里,顾檀的声音响起,沙哑却稳。
“顾檀记载,林小满,喜欢咬笔帽。”
沈雪吸了口气。
“贺舟,睡觉流口水。”
唐九井咳着笑了一下。
“唐九井记载,贺舟,睡觉流口水。兄弟,对不住了,这事也得写。”
门缝里的孩子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像有人在黑处抬起头。
沈雪继续说:
“孟圆圆,她说长大要卖热汤。”
“许青禾,怕打雷。”
“郑临,偷过我的塑料鸭。”
“还有……还有一个叫阿七,他不喜欢编号,他说自己会爬树。”
一个个名字从她嘴里掉出来。
不完整。
很乱。
有些只有小名,有些只剩一个小习惯。
可外面的人跟着记。
马金扯着嗓子喊:“马金见证,郑临偷鸭!”
刘春枝也喊:“刘春枝见证,孟圆圆欠我一碗热汤,先记账!”
许翠哭得不成样子。
“许翠见证,许青禾怕打雷。”
日常记载墙上的伪记录停住了。
梁七的手僵在半空。
那些被擦掉的字,像从墙缝里重新冒出来。
【锈镇公开校验通过。】
【林小满。】
【贺舟。】
【孟圆圆。】
【许青禾。】
【郑临。】
名字一行行挤进墙面。
主板像卡住了。
白色走廊里的警报也变了声,尖锐得刺耳。
【非协议记忆进入零号门。】
【儿童锚点分散。】
【沈雪固化风险下降。】
【零号门稳定性未知。】
残影终于怒了。
“你在毁门!”
沈砚看着他。
“你把门修得像棺材。”
残影猛地伸手,抓向沈砚胸前那根线。
他的手明明只是影子,却带起一阵冷风。
沈雪突然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哥哥,拔线!”
沈砚没有犹豫。
他抓住胸口的线头,用力一扯。
疼。
这一下疼得他几乎没站住。
像有人把半截肋骨从身体里抽出去,眼前白光炸开。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也听见瓷碗里周豆在喊他。
线头断开的一瞬间,手术台上的原始沈砚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不是残影那种冷。
他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动。
沈砚没听清。
他俯身靠近。
原始沈砚的声音很轻。
“别……选我。”
残影僵住。
沈砚也僵了一下。
原始沈砚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手术台旁边的红色按钮。
“祝闻……改了协议。”
“第三选项……不是沈雪。”
沈砚心口一沉。
墙上的三行选项忽然开始扭曲。
【一:原始沈砚。】
【二:当前沈砚。】
【三:沈雪。】
第三行的“沈雪”两个字像被水泡烂的纸,慢慢褪色。
下面露出另一行字。
【三:开启天空观测。】
走廊里所有灯同时变红。
沈雪脸色煞白。
“我没有写这个。”
残影的表情也变了。
这一次,他不像装的。
沈砚猛地看向瓷碗。
“顾檀,第三选项被篡改!不要让任何人确认!”
可瓷碗那头,传来的不是顾檀的声音。
是一道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老人声。
“沈砚,你发现得有点晚。”
祝闻。
主机舱画面里,梁七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灰袍老人。
他手里拨着木珠,袍角干净得不像刚穿过雪。
顾檀被唐九井扶着,看到他时,脸上血色全没了。
“老师。”
祝闻没有看她。
他抬头,看向主机舱上方那片黑色屏幕,像隔着屏幕正看着白色走廊里的沈砚。
“零号门不该由死人、孩子、或者一个灾后副本掌管。”
他说得很慢,很稳,像在日常记载墙前宣读天气。
“它该打开一次。”
沈砚伸手去按掉第三选项。
可记忆牌已经不受他控制,蓝光从胸口涌出,顺着断开的线头钻进手术台。
原始沈砚拼命抬手,想抓住他。
沈雪也扑过来。
晚了。
墙上的第三行字彻底亮起。
【三:开启天空观测。】
【已由七席联合权限预确认。】
【剩余确认者:第零号观察员。】
白色走廊顶部,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后面没有天花板。
是天空。
一片干净到可怕的蓝色天空。
沈砚本能地闭眼。
可在闭眼前的一瞬,他看见那片蓝天里,飘下第一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