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声巨响,像一口大锅被人从高处摔下来。
瓷碗里先是唐九井骂娘。
“别挤!你们一个个长得跟烂藻团似的,能不能排队送死!”
紧接着,碗里传来刺耳刮擦声。
周豆在哭,又不是那种软哭。他一边哭一边喊:“顾祭司,左边!左边爬进来了!”
顾檀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报名字,不许停。”
外面立刻乱成一锅粥。
“马金见证!我叫马金!”
“许翠见证!”
“刘春枝见证,唐九井欠——”
“老板娘,这时候别记账了!”
瓷碗啪地一震,差点从沈砚手里滑出去。
白色走廊里,三行选项还悬在他胸前记忆牌上。
【一:原始沈砚。】
【二:当前沈砚。】
【三:沈雪。】
字是冷蓝色,像冰渣子嵌在皮肉里。
沈砚跪在手术台边,胸口那根线还接着记忆牌。每喘一口气,线头就亮一下,疼得他后背发紧。原始沈砚躺在台上,眼皮微微颤动,像随时会醒。
那个更老的沈砚残影站在一旁,身形淡了很多,却仍盯着他。
“选我。”残影说,“我知道怎么关零号门。”
沈雪抱着碎掉的塑料鸭,脸上还有泪。她没开口,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小动作,沈砚看见了。
她怕被选。
唐九井的声音又从瓷碗里炸出来。
“沈砚!你那边要是有啥大事,先别犹豫太久!这边梁七的脸已经长到门框上了,丑得我今晚肯定做噩梦!”
梁七的笑声贴着碗口钻进来。
“唐九井,你还能嘴硬几息?”
下一刻,瓷碗里的声音闷了一下。
像有人被撞飞。
沈砚手指扣紧碗沿。
“唐九井?”
没人回。
只有顾檀的声音,冷得像一根铁针。
“他没死。肋骨大概断了。”
唐九井立刻喘着气骂:“你就不能说得吉利点?”
沈砚松了半口气。
可走廊墙上的警报又跳起来。
【主机舱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二。】
【外部污染体入侵。】
【请选择权限保留者。】
【倒计时:三十。】
三十。
二十九。
沈砚抬头看原始沈砚。
“如果选你,外面的人会怎样?”
残影回答得很快。
“锈镇校验通过,梁七副本会被主板清除。祝闻的封存记录会进入七席复核。”
“复核?”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词听着就像拖延。
在雪境里,复核等于把死人再埋深一点。
残影看着他,语气加重:“至少他们能活。你想要干净的答案,还是想让他们活?”
这话很扎。
扎得沈砚胸口那根线都跟着发麻。
他又看向第二个选项。
“选我呢?”
残影沉默半息。
墙壁替他回答。
【当前沈砚获得观察员权限。】
【原始沈砚生命维持终止概率:百分之九十三。】
【零号门失稳概率:百分之六十八。】
【锈镇校验回滚概率:百分之五十一。】
周豆他们刚刚喊出来的名字,可能重新被雪盖掉。
周柏会再次变成冻肉。
鲁成、马槐,许翠藏着的老人记忆,刘春枝那半张饼,都有可能被抹回灰里。
沈砚舌尖发苦。
最后,他看向沈雪。
沈雪把碎鸭子抱得更紧,指节发白。
“选你会怎样?”沈砚问。
墙上这次没有立刻显示。
白色走廊安静了一下。
安静得不正常。
残影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变了。
“不要问她。”
沈砚盯住他。
残影也盯着他。
两张相似的脸在惨白灯光下对着,像一个人照见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影子。
沈雪小声说:“哥哥,别选我。”
沈砚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沈雪说“别选我”的时候,墙上的倒计时停了半拍。
很短。
短到像灯管闪了一下。
可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下闪动都不是巧合。
沈砚慢慢站起来,胸口线被扯得他眼前一黑。他扶住手术台,硬把那口气咽下去。
“主板,显示第三选项代价。”
墙壁蓝光一抖。
【权限不足。】
沈砚把瓷碗举起来。
“唐九井,听得见吗?”
碗里传来唐九井的喘声。
“听着呢。就是我现在姿势不太体面,半边屁股在梁七脸上。”
沈砚说:“记录。第三选项代价被主板隐藏。”
顾檀立刻接上。
“祭司顾檀见证,主板隐匿沈雪权限代价,核验不完整。”
唐九井骂骂咧咧:“黑市唐九井见证。藏价是黑店规矩,主板你学坏了。”
外面有人跟着喊。
“马金见证!”
“许翠见证!”
“刘春枝见证!买卖不明不能签!”
这句太接地气,差点把紧绷的走廊喊出个缝。
墙上的【权限不足】闪了几下,像被一群人硬塞了一把沙子进齿轮。
最后,它吐出新字。
【第三选项说明:沈雪为零号门童年样本锚。】
【选择沈雪,将重启儿童安置室记忆库。】
【可覆盖原始沈砚与当前沈砚身份冲突。】
【代价:沈雪将被永久固化为门内观察节点。】
沈雪低下头。
残影的脸彻底冷了。
沈砚一字一顿念完,手心出了汗。
“永久固化,是什么意思?”
墙壁继续显示。
【失去离开零号门可能。】
【失去自主记忆修正可能。】
【作为门锁,持续观察天空裂缝。】
周豆的声音从碗里挤进来。
“门锁?”
他显然没听全,却听见了最刺耳的两个字。
沈雪把下巴埋进塑料鸭碎片里,肩膀小得像一团旧棉花。
沈砚看着她。
这就是她说“别相信我”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一定在骗他。
是因为只要信她,只要选她,就等于把她再锁二十七年,甚至更久。
原始沈砚残影低声说:“她本来就是锚。”
沈砚猛地看过去。
残影没有躲。
“第零日后,天空裂缝必须有人持续观察。成人的记忆太杂,会被雪反向污染。儿童样本更稳定。沈雪是唯一活下来的童年锚。”
沈雪忽然抬头。
“不是唯一。”
残影脸色一变。
沈雪的声音发抖,却还是说了下去:“儿童安置室里还有人。乙-17,丙-04,还有很多床。你把他们的名字删了,只留下我。”
沈砚想起刚才门缝里那些小床。
名牌。
雪花点。
黄色塑料鸭。
他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那些孩子呢?”
残影不说话了。
沈雪眼泪往下掉。
“他们变成了记忆库。”
走廊两侧那些门,忽然一扇接一扇亮起。
儿童安置室。
记忆备份库。
样本冷冻间。
门缝里传出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
是很多孩子在念自己的名字。
“林小满。”
“贺舟。”
“孟圆圆。”
“样本乙-17……我不叫乙-17。”
声音细细碎碎,像雪夜里快熄灭的火星。
沈砚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翻转。
原始沈砚不是只牺牲了自己和妹妹守门。
他把一整个儿童安置室,做成了门的铆钉。
怪不得沈雪让他别信她。
她身上压着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记忆,还有一群被编号的孩子。只要她开口求救,沈砚就会被拖进更大的坑里。
残影终于开口。
“他们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删他们名字?”沈砚问。
残影皱眉。
“为了稳定。”
“又是稳定。”
沈砚低头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难看,像喉咙里卡着铁屑。
外面主机舱又传来巨响。
顾檀闷哼一声。
周豆大叫:“顾祭司!”
唐九井声音急了:“沈砚!你那边快点!梁七要碰日常记载墙了!”
瓷碗里传来梁七的声音。
这次很近。
“锈镇今日记载,由巡雪卫临时接管。”
顾檀咬牙道:“你没有权限。”
梁七笑了。
“我没有,祝闻有。”
沈砚抬眼。
白色走廊尽头的灯忽然全灭。
只剩手术台上那颗红色按钮亮着。
紧接着,墙上弹出一段外部画面。
主机舱里,圆形舱门已经被撞开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