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冷气先钻出来。
不是普通的冷。那股冷像一只湿手,沿着人的裤脚往上摸,摸到膝盖,再往骨头缝里塞针。
唐九井打了个哆嗦,嘴还不肯闲着。
“这地方要是拿来藏肉,能省不少盐。”
没人笑。
冷冻间的门开到半尺宽,里面的白雾往外滚。雾里有一排排玻璃棺,棺面全是霜。霜下的人影站得笔直,像被冻住的巡雪卫,还保持着听令的姿势。
最靠门那口棺裂了。
裂缝后面,瘦高人影把手贴在玻璃上。他的指节很长,皮肤白得像泡久了的纸。
【阿七】
那两个字很快被霜盖住。
周豆躲在唐九井身后,小声问:“他真叫阿七吗?”
唐九井没回头,手却往后按了按,把小孩挡得更严实。
“管他叫阿七还是阿八,别靠近。”
顾檀看着冷冻间尽头那面记录墙。
墙上挂着巡雪卫乙队名册。梁七的名字被红线划掉,下面那行蓝字还在亮。
【乙队死岗记录已更新。】
【现任队长:沈砚。】
那蓝光不强,却刺得人眼皮跳。
沈砚也看见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退了半步。
这行字来得太巧。
刚才他们拒绝私下交易,改用公开记录开门。门刚开,冷冻间就把“队长”扣到他头上。说白了,这不是认人,是下套。
第三掌柜的铜钱里传出沙沙声。
“沈砚,别应。”
沈砚低声问:“应了会怎样?”
第三掌柜停了一下。
“死岗记录不是任命,是债。乙队当年被写成叛逃,队长名下所有行动都会被追责。你一旦接,就等于承认乙队现在归你,旧账、新账,全能往你身上挂。”
唐九井眼珠子都瞪圆了。
“好家伙,雪境考公都没这么黑吧?上任第一天先背二十七年锅?”
镜胎七号隔着裂棺笑了一声。
“别说得这么难听。也有好处。”
顾檀刀尖一抬。
“比如?”
“比如你们可以离井。”阿七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死岗记录只认队长。队长确认,低温维护轨放行。队长命令,乙队冷冻样本解除敌对。”
唐九井立刻指着那排棺材。
“解除敌对?意思是现在敌对?”
阿七没答。
下一刻,冷冻间两侧的玻璃棺同时亮起淡蓝光。
棺里的黑影动了。
不是人站起来那种动,而是所有冻僵的脖子,一寸一寸转向门口。
咔。
咔。
咔。
声音整齐得让人牙酸。
周豆吸了一口凉气。
唐九井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差点叫出声。
顾檀侧身挡在沈砚前面,肩上的黑痕被冷气一激,疼得她眉头轻轻一皱。
冷冻间顶部响起泪湖AI的女声。
【检测到乙队死岗记录被访问。】
【检测到现任队长未确认。】
【样本防逃协议启动。】
【非乙队成员,视为闯入。】
玻璃棺里伸出一根根细管。
细管尖端像针,挂着冻住的蓝水珠。水珠没落地,就在半空结成小冰刺。
沈砚按住胸口记忆牌。
隔离格里的镜胎一号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很。
“别接队长。”
沈砚问:“你怕什么?”
“怕你蠢。”
“说人话。”
镜胎一号沉默半息。
“队长权限能调乙队,也能被乙队记录调你。梁七当年就是这么被咬住的。他活着像疯狗,不是没原因。”
这句话不算好听,却很有用。
沈砚看向记录墙。
梁七的名字被红线划掉,那条红线很粗,像伤口结痂。红线后面隐约还有小字,被蓝光压住了。
他看不清。
要看清,就得观测。
可他现在的脑子像泡在冰水里。前面调用第零号权限,已经丢了一句刘春枝的骂声。再来一次,天知道会丢什么。
唐九井瞥见他的脸色,立刻明白了。
“别硬来。咱们也不是非得知道墙上写啥。”
话刚说完,一根冰针擦着他耳朵飞过去。
啪。
冰针钉在门框上,尾端还在抖。
唐九井闭嘴了。
顾檀冷声道:“非得知道。”
她没看沈砚,只盯着那些玻璃棺。
“如果不弄清死岗记录,接不接都是被人推着走。”
沈砚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槛前,把手按在那块带血的金属板上。
“记录。”
顾檀立刻接:“顾檀见证。”
唐九井咬牙:“唐九井见证。”
周豆从唐九井指缝里挤出一句:“周豆见证。”
沈砚盯着记录墙,慢慢道:“沈砚进入乙队样本冷冻间前,不承认现任队长任命。当前仅申请查验死岗记录来源。”
记录墙的蓝字闪了闪。
像有只眼睛眨了一下。
【申请被拒。】
【权限不足。】
泪湖AI接着响起。
【防逃协议倒计时:二十息。】
【样本棺开启后,将清理闯入者。】
唐九井骂了句很脏的话。
“这不就是逼你认吗?”
阿七在棺后轻轻敲了敲玻璃。
“是啊。”
他说得太坦白,反而让人火大。
顾檀看向他。
“你也在逼他。”
阿七笑了笑。
“我在里面冻了二十七年。顾檀,我没那么好心。你们不接队长,我出不去;你们死了,我也出不去。大家互相利用,账面干净。”
第三掌柜冷冷道:“你少装坦荡。你没说队长确认后,会自动继承乙队死岗。”
阿七摊了摊手。
他在裂棺后做这个动作,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阴森。
“我说了,他就不接了。”
唐九井气笑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沈砚没有插嘴。
他在看记录墙。
蓝光每闪一下,梁七名字后的红线就像活物一样蠕动。那红线下面藏着字,也藏着一段被压住的记录。
如果这记录被泪湖和主板拿着,乙队永远是叛逃。
梁七永远是污染源。
镜胎永远是禁物。
更麻烦的是,现在沈砚被写成现任队长。只要他拒绝,泪湖AI就能按“闯入者”清理他们;只要他接受,七席和主板就能把乙队旧账甩给他。
这不是一扇门。
是秩序里的一道夹子,专门夹伸手的人。
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
手指冰得发木,按下去却感觉不到疼。他知道这是不好的信号。观测者惰性在加深,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唐九井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砚,咱要不赌一把?我去引那些棺材,你们往回跑。”
顾檀直接道:“你跑不过。”
“顾祭司,给点面子。”
“我已经不是祭司。”
“行,顾前祭司。”
顾檀瞪了他一眼。
周豆忽然拉了拉沈砚的衣角。
沈砚低头。
小孩脸还白着,嘴唇冻得发紫,却把那半块泡烂的藻饼递出来。
“沈哥,你是不是又要丢记忆?”
沈砚没回答。
周豆就把藻饼往前送了送。
“你拿这个记。我今天吃过,难吃。唐哥给的。你别忘这个。”
唐九井愣住,随即别过脸。
“你小子怎么总记这些破事。”
周豆小声说:“不破。”
沈砚看着那团软塌塌的藻饼。
藻饼泡了蓝水,边缘发黑,闻着还有股铁锈味。可它确实是一条绳,把周豆从“临时儿童锚点”拽回人的绳。
他伸手接过藻饼,没有吃,也没有嫌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