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字。
顾檀看了他一眼,没劝。
沈砚把藻饼放进衣内贴身的口袋,冷得一哆嗦,然后抬头看向记录墙。
“调用第零号观察权限。”
记忆牌发烫。
这次不是烧红的钉子,更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胸腔,又从里面点火。冷热一起炸开,他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
顾檀伸手扶住他。
沈砚撑住门框,指甲刮过锈铁,留下一道血痕。
【是否观测乙队死岗记录底层来源?】
【代价:观测者惰性加深。】
【可能遗忘一段近期人际细节。】
近期人际细节。
系统说得像在账本上划掉一粒灰。
沈砚却想起唐九井刚才摸衣领时那副茫然样。人丢掉一段记忆,不会立刻少块肉,可某天伸手去摸,摸空了,才知道那地方原来放过东西。
防逃倒计时还在响。
【十息。】
玻璃棺里的细管已经伸到门口。
顾檀握紧刀。
唐九井把周豆往自己身后一塞,骂骂咧咧地捡起一截断管当棍子。
沈砚闭了闭眼。
“确认。”
蓝光猛地扑进他的眼睛。
记录墙上的字被一层层剥开。
先是表层。
【巡雪卫乙队临阵叛逃。】
再往下,是泪湖的冷却日志。
【押送镜胎批次途中偏离路线。】
再往下,是主板核心的清场令。
【所有反向镜活样本不得离开实验序列。】
最后一层很短。
字迹像梁七亲手刻上去的,歪,狠,带着刀口。
【乙队未叛逃。】
【乙队奉命押送镜胎一至七号转入雪外观测。】
【主板清场,泪湖夺样,七席灭签。】
【梁七留岗。】
【若后来者见此记录,请替乙队记名。】
沈砚眼前一黑。
有东西从脑子里掉下去了。
他知道掉的是一段和顾檀有关的细节。
不是大事。
不影响他记得顾檀是谁,也不影响他记得她拿刀挡过他。
可他忽然想不起,在主机舱里顾檀第一次让他别逞强时,手里拿的是短刀,还是那块记录板。
他越想,越空。
这空让他心里发闷。
顾檀扶着他的手臂,察觉到他僵了一下。
“丢了什么?”
沈砚看着她。
顾檀脸上有血,有霜,肩上还有焦黑的伤。她眼神很稳,像一根钉在雪里的铁桩。
沈砚张了张嘴。
“没事。”
顾檀眉头立刻皱起来。
“别用这两个字糊弄我。”
沈砚移开视线。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
那段细节已经空了,说出来也只剩一个洞。
唐九井见气氛不对,赶紧插话。
“墙上到底写啥?别卖关子,我这边快被扎成糖葫芦了!”
沈砚抬头。
记录墙上的底层字已经显出来,冷冻间里所有棺材都开始震动。
不是敌意。
更像许多被冻住的人,同时听见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沈砚用发麻的舌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乙队未叛逃。”
玻璃棺震了一下。
他继续念。
“乙队奉命押送镜胎一至七号转入雪外观测。”
阿七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主板清场,泪湖夺样,七席灭签。”
第三掌柜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唐九井也不贫了。
周豆小声重复:“乙队未叛逃。”
这四个字像一粒石子,丢进冷冻间。
随后,所有玻璃棺里都响起敲击声。
笃。
笃。
笃。
一口棺,十口棺,几十口棺。
整间冷冻间像被无数死人同时敲门。
泪湖AI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卡顿。
【死岗记录冲突。】
【乙队身份:叛逃。】
【乙队身份:奉命押送。】
【处理建议:提交主板核心。】
沈砚立刻道:“不提交。”
蓝光一顿。
他扶着门框站直,嘴唇没什么血色。
“沈砚临时接入乙队死岗记录,不继承叛逃罪名,仅作为公开记载人,补记乙队底层记录。”
唐九井眼睛一亮。
“还能这么卡?”
第三掌柜冷声道:“理论上不能。”
唐九井刚想泄气,第三掌柜又补了一句。
“但他是第零号观察员,正在耍赖。”
唐九井立刻点头。
“耍得好。”
顾檀接上:“顾檀见证。沈砚不接受乙队队长任命,不继承乙队旧罪,仅补记乙队未叛逃记录。”
周豆赶紧跟:“周豆见证。”
唐九井也喊:“唐九井见证。乙队没叛逃,谁乱写谁缺德。”
第三掌柜沉默半息。
“旧地铁第三站见证。此记录进入禁账临时副本。”
阿七站在裂棺后,忽然把额头抵上玻璃。
咚的一声。
不重,却听得清楚。
“梁七听见会笑死。”
镜胎一号在隔离格里冷冷道:“他不一定有脸笑。”
沈砚没理他们。
他看着记录墙。
蓝字开始改写。
【现任队长:沈砚。】
那一行字闪了几下,像不甘心。
最后变成:
【临时公开记载人:沈砚。】
【乙队死岗记录进入争议状态。】
【低温维护轨离井权限:部分开启。】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泪湖AI忽然播报:
【争议记录触发上级复核。】
【复核方:主板核心。】
【复核方:七席残签。】
【复核方:梁七留岗记录。】
唐九井脸色垮下来。
“还有梁七?”
冷冻间尽头的记录墙后,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
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缝。
缝里不是出口。
是一间更小的值守室。
值守室里摆着一张铁桌,桌上放着旧式记录枪、半截没点燃的烟,还有一只黑色手套。
手套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穿巡雪卫旧制服,肩章冻得发白。
红线一样的伤痕从他脖子绕到下颌。
唐九井喉咙一紧。
“梁七?”
那人没有抬头。
桌上的旧式记录枪却自己转了半圈,枪口对准沈砚。
广播里,泪湖AI平板地宣布:
【梁七留岗记录苏醒。】
【请临时公开记载人回答。】
【乙队最后一项命令,是否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