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落下来的时候,沈砚第一反应不是抬头。
他把下巴压得更低,手指死死扣住旧金属盒边缘。
这地方最会骗人。
灯灭了,声音近了,耳边那个孩子喊“哥哥”,听起来像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顺着它给的路走。
顾檀在后面喊:“沈砚!”
她声音发哑,像刀刃刮过冻铁。
沈砚没回头。
他摸到盒子里的儿童发卡。发卡很小,冻裂的边缘扎进指腹,一点血珠刚冒出来,就被白霜封住。
发卡背面那两个字还在。
【沈砚】
不是刻在表面。
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胸口记忆牌烫得他皮肉发疼。
【检测到真正离轨人遗留物。】
【读取中断。】
【原因:当前空间压力场变更。】
下一秒,脚下灰色地砖猛地一沉。
沈砚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膝盖差点磕到桌角。周围的观测台残影像被人扯碎的旧胶片,一帧一帧往后倒退。
翻倒的长桌立起来。
碎屏幕重新亮起。
地上的黑血往回缩。
有人在键盘前奔跑,有人在哭,还有刺耳的警报声一遍遍撞墙。
【警告:第零日原始观测台进入复写压力场。】
【所有未完成身份,将按原始记录补齐。】
唐九井扛着周豆,差点被脚下翻起的线缆绊倒。
“复写?又补齐?这帮东西是不是除了改账就不会干人事!”
阿七一把拽住他后领,自己却被红线外伸来的雪手抓住脚踝。
他脸色一白,低头骂:“你倒是轻点,我这条腿还没同意归档呢。”
唐九井回头,看见阿七小腿上爬出一串字。
【镜胎七号:回收至原批次。】
唐九井眼睛一瞪。
“顾檀!”
不用他喊,顾檀已经动了。
她的刀从侧面劈下去,砍断那只雪手。刀刃崩出一个小口,顾檀手腕一震,虎口裂开血。
血落在地上,没有散开,反而被地砖吸进去。
墙上一台旧屏幕忽然亮了。
屏幕里出现一行字。
【血样匹配:祭司样本。】
【可用于补全第零日辅助记录。】
顾檀脸色一沉,立刻把手藏进袖子里。
“别流血。”
唐九井嘴快:“你早说啊,这破地板还喝人血?”
周豆被他扛在肩上,脸朝后,眼睛却盯着沈砚那边。
“沈哥,盒子!”
沈砚已经把发卡握在手里。
可他刚要退,左侧第三张桌子下的阴影里,伸出一只很小的手。
那只手抓住他的袖口。
冰冷。
细瘦。
手腕上系着一截旧布条,布条上写着两个字。
【雪】
沈砚呼吸一顿。
黑暗里,那个孩子又喊了一声。
“哥哥。”
这一次,不是从黄色塑料鸭里传出来的男人声。
也不是沈雪的声音。
是个真正的小孩。
怯生生的,含混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话。
可沈砚已经失去了沈雪声音的细节。
他分不清。
他只能低头,看那只手。
那只手指甲边有冻裂的口子,手背上有一小块旧疤。疤痕形状像被烫过的月牙。
沈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白灯。
铁床。
一个小孩缩在床角,手背上也是这道疤。
他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黄色塑料鸭,鸭嘴还没坏。
他好像说了句什么。
可那句话被雪盖住了。
怎么都听不清。
记忆牌弹出新字。
【可读取命名记录。】
【代价:沈砚将失去“第一次给人起名”的记忆触感。】
【是否确认?】
顾檀冲到他身侧,一眼扫过那行字。
“别急。”
她抬刀挡住扑来的雪手,肩膀一晃,差点跪下。
“先看它要什么。”
沈砚看着那只抓住袖口的小手。
它没有继续往外爬,只是抓着他,像怕被丢下。
唐九井那边急得跳脚。
“沈砚!你别又一个人按!这地方割记忆跟割韭菜似的,一茬一茬没完!”
周豆从唐九井肩上挣扎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又扶着记录板站稳。
他怕得脸发白,却还是往沈砚这边挪。
“沈哥,那只手……不像假的。”
阿七冷笑:“你看什么都不像假的。”
周豆红着眼瞪他。
“你刚才也不像镜胎七号。”
阿七被噎住。
话说回来,这一句比刀还准。
阿七嘴角动了动,最后只骂了句:“小孩真烦。”
杯子抱着黑箱,站在记录墙边。
黑箱上那层霜碎了又合,合了又碎。里面没有沈雪的字,也没有声,只剩一片空白,白得让人心慌。
杯子看向沈砚手里的发卡,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不是沈雪的东西。”
沈砚问:“你知道?”
杯子抬起手,按住自己心口。
“我不记得,但我怕它。”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
可杯子说出来时,连首席观察员那边的白色房间都闪了一下。
屏幕里,首席观察员仍坐在桌后。
白手套按着他的肩,指尖几乎陷进他的骨头里。他嘴角灰水没擦,眼睛却盯着那枚发卡。
“不要让发卡回到主板。”
白手套猛地一压。
首席脖子上的纸纹裂开,他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压断。
黄色塑料鸭在墙角滚动,男人的声音又钻出来。
“哥哥,把它给我。”
“那是我的。”
沈砚握紧发卡。
“你是谁?”
塑料鸭停住。
半张鸭嘴开合了两下,像人在笑。
“我是沈雪。”
唐九井立刻骂:“你嗓子都换三回了,还搁这儿装呢?”
男人声没理他。
“我是雪。”
“我是你起名的人。”
“我是第零日没写完的孩子。”
一句比一句绕。
周豆听得脸都皱了。
“它到底说自己是谁?”
第三掌柜的铜钱传出沙沙声。
“它在抢定义。沈雪、雪、孩子、接口,它哪个都想占一点。只要你们认了其中一个,它就能往里钻。”
沈砚看向桌下那只小手。
“那她呢?”
铜钱沉默半息。
“可能是真记录,也可能是饵。”
唐九井气笑了。
“掌柜的,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第三掌柜也不恼。
“黑市规矩,没验货前不包真。”
沈砚忽然问:“怎么验?”
第三掌柜顿了一下。
“问她一件系统不在乎,但人会记得的小事。”
沈砚垂眼。
小事。
沈雪的声音没了。
命名那句话没了。
可小事也许还剩一点。
他蹲下身,没去碰那只手腕上的布条,只把那枚儿童发卡摊在掌心。
“你认识这个?”
桌下的黑暗里,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那只小手松开沈砚袖口,慢慢摸向发卡,却在碰到前停住。
“疼。”
沈砚问:“哪里疼?”
“头发疼。”
这答案太怪。
唐九井愣了一下:“头发也能疼?”
周豆小声说:“被夹住就疼。”
桌下的小孩又说:“夹错了。”
沈砚手指一紧。
脑子里又闪过半张画面。
他拿着发卡,笨手笨脚给床角的小孩夹头发。小孩皱着脸,却没躲。黄色塑料鸭摆在被子上,鸭嘴完整。
他把发卡夹反了。
小孩小声说疼。
他好像说,忍一下,马上好。
再然后——
白光闪过,画面断了。
记忆牌突然弹出红字。
【命名记录边缘触发。】
【当前发卡持有人:沈砚。】
【当前布条持有人:雪。】
【二者可合并为完整命名证据。】
【合并后,将确定“沈雪”命名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