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那扇小门。
顾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慢点。”
沈砚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话。
是他真的头晕。
胸口母版裂缝里一阵阵发冷,冷到心跳都慢了半拍。
唐九井赶紧扶住他,脸色不太好看,却还要逞嘴。
“你现在走路跟欠了三站八百年账似的。”
第三掌柜看他。
唐九井立刻闭嘴,在地上补字:
【比喻,不入账】
沈砚扶着舱壁走到小门前。
门没锁。
但门缝里透出很白的光。
少年沈砚忽然说:“别直接开。”
沈砚看他。
少年指了指门底。
那里有一层细雪。
雪里埋着几根细得像头发的白线。
“审计副井会咬观察者权限。”少年声音很哑,“它不是供能设备,是抽账口。”
男人也开口:“七席这些年把祷告钟供能分走了一部分,用来维持七席墙和白化复核场。沈雪不是不能移除,是他们不肯断那部分。”
这句话落地,观测室炸开了。
刘春枝先反应过来,一笔砸在账本上。
【关键记录:祷告钟网络失稳非全由沈雪移除导致,七席临时分流端长期抽取供能。】
梁七脸色阴得像要杀人。
“七席墙。”
周柏低声骂了一句,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家属名册、周满的备份、母亲的白化,全都从七席墙和复核场滚出来过。
现在才知道,那玩意儿还吃着被删者和沈雪的供能。
唐九井写:
【所以救沈雪会塌一半,是因为他们偷了一半?】
第三掌柜点头。
“账面上差不多。”
祝闻终于走进来半步。
白手套影子贴着地面,朝审计副井爬。
“分流端不能断。七席墙断开,邦联统一记载会崩。”
顾檀冷笑。
“说白了,是你们的位置会崩。”
祝闻看向她。
“秩序需要代价。”
刘春枝把账本一合,啪一声。
“别拿秩序当破布,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包。”
屏幕忽然剧烈闪烁。
【审计争议扩大。】
【是否提交分流端复核?】
【警告:复核将公开七席供能账。】
【代价:提交者承担七席墙反噬。】
倒计时重新亮起。
【十五息。】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
沈砚也看着那行字。
他已经没多少能押的东西了。
母版反写权少了一次,完整姓名藏着,思路还慢。七席墙反噬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能是删名。
可能是白化。
可能是直接把他钉进墙里。
顾檀按住他的手腕。
“我来。”
沈砚摇头。
顾檀眼神冷下来。
“你现在不能再扛。”
沈砚看了她一眼。
他想解释,可脑子里的话像冻住的绳子,抽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账本推到她面前,写了一行。
【不是我一个人提交。】
刘春枝立刻明白了。
她摊开账本。
“共同账?”
第三掌柜铜钱一抛,落在账本边。
“共同账,反噬分摊。但得每个人自愿签。”
唐九井脸一绿,低头写:
【又自愿?】
写完,他咬咬牙,先把手按了上去。
【唐九井签。外勤名都押了,不差这一笔。】
周豆紧跟着按上去,手还在抖。
【周豆签。】
刘春枝骂他:“小孩儿签什么签?”
周豆小声说:“沈雪也是小孩儿。”
刘春枝一下没话了。
她咬牙,把自己的血指印按上去。
【刘春枝签,账要见光。】
顾檀没写废话,只按下血印。
【顾檀签。】
梁七、周柏、许翠、杯子、阿七,连少年沈砚都按了上去。
阿七按完还嫌弃地甩了甩手。
“脏死了。”
刘春枝瞪他。
“嫌脏别按。”
“我就嫌。”阿七嘴硬,“但我按。”
沈砚最后把手按上去。
母版裂缝闪了一下。
【共同提交:七席临时分流端复核。】
【反噬分摊开始。】
下一息,观测室所有灯都灭了。
黑暗里,七道白线从墙里抽出来,像七根钩子,分别钩向众人的影子。
沈砚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有人拿冰锥往骨缝里钻。
顾檀闷哼一声,手背上浮出白化纹。
唐九井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冒汗。
周豆疼得蹲下去,却死死捂着嘴。
刘春枝的账本被白线撕开一页,她扑上去用身体压住。
“别动老娘的账!”
第三掌柜的铜钱一枚枚炸开,碎屑割破他的脸。他眼睛都没眨。
白线钩住杯子的黑箱,杯子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倒,还是抱得死紧。
“不给!”
阿七身上的黑线被白线烧得冒烟,他疼得脸都扭了,却笑了一下。
“七席墙就这点本事?”
梁七一枪打断一根白线,自己肩头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他看也不看。
“记!”
刘春枝从账本下抬头,嘴角全是血。
“记着呢!”
墙上的蓝线开始逆流。
审计副井的门轰地打开。
里面不是设备。
是一排排七席白袍。
白袍下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架子。每件白袍胸前都插着一根供能管,管子另一头接进祷告钟网络。
屏幕弹出密密麻麻的账目。
【七席墙供能占比:百分之三十一。】
【白化复核场供能占比:百分之十九。】
【祷告钟公开记载维持占比:百分之二十二。】
【被删除观察者维生占比:百分之二十。】
【沈雪真身基础锚定占比:百分之八。】
唐九井瞪大眼,直接写歪了。
【八?】
周柏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只占八。”
祝闻说救她会塌一半。
可真正吃掉一半的,是七席墙和白化复核场。
真相翻到这里,连观测室里的冷气都像停了一拍。
沈砚盯着那组数字,手指慢慢攥紧。
他没有骂。
只是走回沈雪舱前,把手按在舱锁上。
【提交替代方案:切断七席墙与白化复核场分流,释放百分之五十供能,优先维持七处日常记载墙与被删除观察者生命线。】
【沈雪真身移出供能核心,转为命名证人。】
屏幕疯狂闪烁。
【方案可行。】
【警告:七席墙将失去强制记载权。】
【警告:白化复核场将停摆。】
刘春枝笑了。
笑得嘴角都是血。
“这警告听着怪顺耳。”
祝闻的白手套影子猛地暴涨。
“不能切!”
顾檀一刀拦住他。
“晚了。”
沈砚按下舱锁。
咔。
透明舱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雾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旧糖药的味道。沈雪的手从薄毯下滑出,很小,指尖白得透明。
杯子冲过去,想碰又不敢碰。
周豆把自己的破外衣脱下来,递给顾檀。
“给她盖。”
顾檀接过,动作很轻,把衣服搭在沈雪身上。
沈雪还没醒。
但她手腕上那半颗乳牙,轻轻磕了一下舱壁。
叮。
很小一声。
屏幕跳出新字。
【沈雪真身移出供能核心。】
【命名证人状态:待唤醒。】
【七席墙分流切断。】
远处传来巨大的钟裂声。
像整座主板大教堂被人从中间掰开。
祝闻的白手套影子开始剥落,露出底下一截人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瘦,有旧伤,腕骨处挂着一枚褪色工牌。
工牌上写着:
【外站记录员:祝闻】
唐九井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写:
【真人?】
白手套影子像被烫到,猛地缩回门外。
可那截人的手腕没缩回去。
它反而抓住门框,用尽力气,在霜面上划出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血。
【别让白手套回祷告钟。】
【它要改第一观测者。】
沈砚低头看着那行字。
还没等他写下记录,观测室最深处,那面一直黑着的墙忽然亮起。
墙后传来一阵轻轻的雪声。
沙沙。
沙沙。
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玻璃。
屏幕上浮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旧字。
【第零日原始观测对象申请进入。】
【姓名:雪。】
透明舱里,沈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着沈砚,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所有屏幕同时替她补出两个字。
【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