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墙影压下来的时候,刘春枝先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她是下意识去护账本。
那本破账本跟了她一路,边角卷起,封皮上还有霉藻粉和血指印。她手掌按上去,指腹擦过最后一页那枚白色手印,整个人像被冻住。
“不是我的。”
她声音发哑。
“这手印不是我的。”
虚墙那边,棚区的人全看着她。
张满仓嘴张得老大,半天憋出一句:“刘婶,你……你还真当过大官啊?”
刘春枝抬头就骂:“我当你娘的大官!我连净化田发霉豆都得跟人吵半天!”
这句骂出来,倒让不少人松了口气。
刘春枝还是刘春枝。
会骂人,会护账,会为了半袋霉藻粉跟人拍桌子。怎么看都不像坐在七席墙上,拿别人命写统一口径的人。
可白墙不管这些。
墙上第七个空位越来越亮。
蓝字一行行垂下来,像冰冷的帘子。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第七席校正场。】
【规则一:第七席现用名已确认,刘春枝需履行日常记载总校正。】
【规则二:校正开始后,所有民间生活记载将被并入祭司会统一日常。】
【规则三:若现用名拒绝履职,将视为席位失控,由终局核心代行。】
【规则四:代行期间,棚区共同见证债务将恢复单一收束。】
【规则五:校正笔已下发。】
最后一行落下,刘春枝账本里忽然挤出一支白笔。
那笔不是木头做的。
像一根削细的人骨,笔尖渗着淡淡蓝光,旁边还绕着一圈白线。白线细得像头发,却一圈一圈往刘春枝手腕上爬。
沈砚想撑起来。
顾檀按着他,低声道:“别急。”
沈砚没动,只盯着那支笔。
母版在他胸口微微发烫,但不是刚才那种被人牵着走的疼。更像提醒。像有人拿指节敲桌子,催他看清楚。
未来沈砚站在不归门里,脸上的裂纹已经爬到眼角。
他看着刘春枝,笑得很稳。
“刘记账,写吧。”
“把乱账并回去。”
刘春枝没伸手。
她把账本往怀里一夹,往白笔上啐了一口。
“我写你祖宗。”
白笔没有湿。
那口唾沫落上去,反而被吸了进去。
下一息,刘春枝手背上浮出一条细白线,像虫子钻进皮下,沿着筋脉往上爬。
她疼得脸色一白,嘴却咬得死紧。
周豆急了,扑过去想按住那条线。
“刘婶!”
“别碰!”沈砚立刻开口。
周豆手停在半空,吓得指尖都僵了。
沈砚看见了。
那白线不是普通控制线,它在找“共同记载人”的接触关系。谁碰,谁就可能被拖进第七席校正名单。
说白了,这是拿刘春枝当钩子。
唐九井趴在地上,脸上鼻血已经结了冰渣,嘴还不闲着。
“这帮东西真会挑人,知道刘婶管账,就硬给她扣个总账房。”
第三掌柜蹲下,捡起滚进霜缝里的铜钱。
他的指尖也被冻得发青。
“不是硬扣。”
他看着刘春枝账本最后那枚白手印,声音低了些。
“这枚手印有旧账。”
刘春枝猛地瞪他。
“掌柜,你说清楚。”
第三掌柜把铜钱压在账本边角。
铜钱一落,账页上浮出一层旧黄影。
影子里,是很多年前的棚区。
那时的棚区还没现在这么破,东墙还能挡住大半风雪。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火盆边,头发用布条扎着,正给一群老人孩子记东西。
她写得很慢。
每写一笔,都先问一遍。
“今天谁发烧?”
“谁分了半碗热汤?”
“马家的鞋底是谁补的?”
“王老今天还认不认得自家门?”
刘春枝盯着那道影子,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
影子里的年轻女人抬起头。
眉眼确实像她。
只是年轻很多,脸上没那么多皱纹,也没现在这股硬邦邦的火气。她怀里抱着一本旧账,封皮上写着四个歪字。
【棚区日常】
白墙忽然发出低鸣。
【旧记录检出。】
【第七席初始候选:刘春枝。】
【候选来源:雪灾后第六年,民间生活记载发起人。】
观测室里静了一下。
张满仓从虚墙那边小声嘀咕:“刘婶,你还真是发起人啊?”
刘春枝没骂他。
她看着那段影子,手指攥得很紧。
年轻的她在火盆边写完最后一笔,把账本塞进衣襟里。
门外有巡雪卫进来。
不是乙队。
那几个人穿着更旧的黑甲,肩上挂着祭司会的白布条。
为首的人说:“民间记载不合规。交出来。”
年轻刘春枝把账本抱紧。
“不给。你们写天气,写供粮,写祭词,谁写王老今天没把裤子穿反?”
那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伸手。
画面一晃。
火盆翻了,热灰撒了一地。
孩子哭声、老人咳声、女人骂声挤在一起。年轻刘春枝被按在雪泥里,手指还死死抠着账本边。
白笔就是那时落下的。
一支骨白色的笔,按在她手背上。
有人在她耳边说:
“你这么爱记,就给你一个席位。”
“以后,所有生活记载都由你校正。”
年轻刘春枝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认。”
那人笑了。
“你不需要记得。”
画面到这里断了。
刘春枝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拿账本的手,在抖。
不是大抖。
是那种憋到极处的细抖,像屋檐下快断的冰棱。
周豆鼻子一酸。
“刘婶……”
刘春枝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
清脆得很。
唐九井都被打愣了。
“不是,刘婶你打自己干啥?”
刘春枝抹了一把嘴角,眼神回来了。
“怕我哭。”
她看向白墙,嗓子哑得厉害。
“老娘哭起来写不了字。”
白墙上的第七席名字更亮。
【记忆回收完成。】
【请第七席履职。】
白笔从账本里飞起,悬在刘春枝面前。
笔尖自动落下,开始在空中写第一行。
【今日记载:终局回收顺利校正。】
刚写到“顺”字,刘春枝一把抓住笔杆。
她掌心立刻冒出白烟。
皮肉被烫得滋滋响。
可她没有松。
“顺你娘。”
她咬着牙,把笔尖往账本上压。
白笔疯狂挣扎,像一条活鱼。
沈砚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指甲缝里有常年洗不净的黑泥,掌心全是旧裂口。以前她用这只手分霉藻粉,拍周豆后脑勺,翻账本,骂人,护住棚区老人那些零碎记忆。
现在这只手握着第七席的笔。
看着很荒唐。
又一点都不荒唐。
未来沈砚眼神冷了下来。
“你改不了。”
“第七席权限来自祭司会总墙。”
刘春枝抬头,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扯了扯嘴角。
“谁说我要改你们的墙?”
她把账本翻到最破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