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缝里那只白手伸出来时,观测室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张登记牌晃了晃。
【拿手的人】
四个字黑得发亮,边缘还沾着一点旧蜡,像刚从冷冻柜里抠出来。
沈砚左手还按在旧桌上,小指没有知觉。右手被白线勒过的地方渗着血,血珠落到霜面,没滚开,直接冻住。
顾檀刀尖抬着,刀背上有她自己的血。
她盯着那只白手,声音压得很低。
“别接。”
沈砚没动。
他当然不会接。
这东西伸出来得太稳,太像送证据。可前面他们吃过多少亏了?规则场里,证据有时候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套脖子的。
刘春枝把账本往怀里一夹,骂了一句:“又来送牌子?老娘现在看见牌子就想撕。”
白笔却比她更快。
它自己从账本边缘竖起,笔尖对准黑缝,像闻见血的针。
白墙上,红字一行行滚下来。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白手套管理记录移交庭。】
【规则一:登记牌持有人可读取白手套管理记录。】
【规则二:读取记录需提交等价确认权。】
【规则三:当前可提交确认权:沈雪确认权。】
【规则四:若拒绝接收,白手套管理记录将归还雪外观测点封存。】
【规则五:封存期内,终局手印恢复争议中止状态。】
唐九井看完,脸都绿了。
“这不就是拿肉包子钓狗?不对,拿妹妹钓哥哥。”
他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赶紧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呸呸,我不是说谁是狗。”
阿七冷笑:“你还挺讲究。”
沈雪真身靠着舱边,脸色白得像纸。她听见“确认权”三个字,手指缩了一下,指甲刮过金属舱沿,声音很细,却让人牙酸。
沈雪备份体抱着黄色塑料鸭,身体也跟着抖。
鸭子肚皮上的字一闪一闪。
【钥匙是锁人用的】
【手会疼】
现在又慢慢浮出第三行。
【牌子也会咬人】
杯子看见那行字,立刻把备份体往后拉了半步。
“别靠近。”
备份体点头,可眼睛还盯着那只白手。她害怕得厉害,偏偏不肯闭眼。
沈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雪真身。
沈雪也在看他。
她没有说“别管我”,也没有说“救我”。她只是把手慢慢放到舱沿上,手背青筋很浅,像雪下埋着一根细草。
沈砚知道她疼。
也知道这场子最想要什么。
它要他在证据和沈雪之间做选择。说白了,就是让他亲手承认一件事:为了追真相,可以拿沈雪的确认权去换。
前面他们好不容易把“沈雪”从工具里拽出来。
现在这只白手又想把她塞回去。
沈砚低头,用右手把那半截铅笔从左手指缝里抽出来。
左手小指还是没感觉。
铅笔落进掌心,他甚至分不清是冷是硬,只能靠眼睛看。
他把铅笔放到刘春枝账本边。
“先记。”
刘春枝立刻瞪他:“又记啥?”
“登记牌未被接收。”
沈砚说,“移交庭主动指定沈雪确认权为代价。”
周豆已经趴下去写,写得手腕直发抖。
【白手套管理记录移交庭主动接入。】
【登记牌未被任何人接收。】
【移交条件指向沈雪确认权。】
【该条件存在强迫交易嫌疑。】
第三掌柜听见“强迫交易”,嘴角轻轻一动。
“嫌疑太轻。”
他抬手,一枚铜钱压到账本角上。
“第三站见证:此为指定收货、指定付款、无议价余地。按旧地铁规矩,叫抢。”
白墙蓝字一闪。
【第三站交易定义接入。】
【移交性质争议成立。】
黑缝里的白手停了一下。
登记牌晃得更快,像不耐烦。
女人的广播声再次响起。
滋啦。
“沈砚。”
“管理记录只移交一次。”
那声音很疲惫,像很多年没睡过安稳觉。说话时还带着一点沙哑,不像祭司会那种故意压出来的腔调。
沈雪真身听见这声音,喉咙动了动。
沈砚看向她。
“你认识?”
沈雪嘴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记得脸。”
她眼睛盯着黑缝。
“但我听过她唱歌。”
观测室里静了一瞬。
唐九井愣住:“这地方还有人唱歌?”
沈雪点头很轻。
“白色房间外面。”
“有人哄孩子睡觉,唱得不好听,老跑调。”
她说到这里,眼眶忽然红了,可声音还稳着。
“哥哥那时候说,跑调也比祷告钟好听。”
白墙立刻弹字。
【关联记忆捕获。】
【白色房间人员线索上升。】
【请提交沈雪确认权以补全身份。】
顾檀冷声道:“它在顺杆爬。”
刘春枝啪地合上半页账本,又打开,像忍了又忍。
“写!唱歌线索不等于交人!”
周豆赶紧补:
【沈雪补充白色房间外唱歌声。】
【仅为线索,不构成确认权转移。】
【不授权移交庭提取沈雪身份。】
白墙卡了一下。
黑缝里的广播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不像高兴,倒像被冻裂的瓷碗轻轻碰了一下。
“刘春枝还是这么凶。”
刘春枝整个人僵住。
她猛地抬头。
“你认识我?”
广播那边沉默半息。
“你第六年冬天偷过净化田两袋烂藻。”
刘春枝眼角一抽。
唐九井差点没绷住。
张满仓在虚墙那边小声嘀咕:“刘婶也偷啊?”
刘春枝回头一嗓子:“闭嘴!那叫抢救物资!”
马老太拍墙:“对!烂藻不给人吃,留着喂白袍子啊?”
棚区那边乱了一下,反倒让观测室里那股冷意松了半寸。
刘春枝骂完,眼睛却没离开黑缝。
“你到底谁?”
广播声低下去。
“白手套管理记录员。”
“旧名不能说。”
“说了,雪外观测点会把我收回去。”
白墙立刻刷新。
【记录员主动发声。】
【身份仍封存。】
【封存权限:雪外观测点。】
【解封条件:沈雪确认权。】
沈砚看着那只白手。
它腕口那圈烧焦的线,让他很不舒服。像有什么人曾经想把它烧掉,没烧干净,反倒留下了这一截可以继续咬人的东西。
他开口:“你要移交记录,为什么一定要沈雪确认权?”
广播没有马上答。
黑缝深处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很远的风声。
不是观测室里的风。
像雪原外,某个空旷地方的风,刮过坏掉的铁架子,呜呜地响。
过了几息,女人说:“因为记录不是写在我这里。”
“写在她身上。”
沈雪真身指尖一颤。
沈砚眼神沉下去。
“说清楚。”
女人声音更哑了。
“第零日白手套每次取手,都要找一个活体确认记录。手套负责拿,记录员负责写,确认人负责记住。”
“那时候,沈雪太小。”
“他们觉得孩子记不住。”
“所以安全。”
唐九井脸色一下变了。
“这他娘叫什么安全?”
阿七笑意也没了。
“拿小孩当锁孔,还嫌人小好用。”
白墙红字闪烁。
【侮辱第零日流程。】
【请提交——】
顾檀刀锋往墙上一点。
“写我名下。”
白墙停住。
【祭司样本顾檀申请承担言语反噬。】
顾檀没眨眼。
“写。”
下一息,一道白线刺进她虎口原本裂开的伤里。
血一下涌出来。
她手指抽了一下,刀差点脱手,又被她硬生生握住。
沈砚皱眉:“顾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