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分心。”
顾檀盯着黑缝,声音还是硬的。
“问下去。”
周豆咬着牙写:
【顾檀代承言语反噬。】
【伤口加深。】
【当前见证不中断。】
刘春枝看了顾檀一眼,嘴唇动了动,没骂。
这就算她心疼了。
沈砚继续问:“确认记录在沈雪身上。取出来,会怎样?”
广播那头,女人像吸了一口气。
“她会少一段记忆。”
沈砚没说话。
女人接着说:“也可能少一段确认自己是自己的力气。”
这话说得绕。
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确认权不是普通记忆。
那是沈雪还能说“我就是我”的东西。少一段,轻了是忘事,重了就是被别人借名、穿名,像前面那样又被拖回工具位。
沈雪真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开口:“如果不取,你们找不到拿手的人。”
没人接话。
她又说:“终局手印会回来。”
这一次,唐九井急了。
“小妹子你可别乱想。我们这一路没少被逼选择,哪回按它题目答有好下场?”
沈雪看向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又看沈砚。
“我只是说账。”
刘春枝听见“账”这个字,眼神一酸,马上板脸。
“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把账本翻得哗啦响,翻到前面写满棚区人乱七八糟生活记载的页。
“少一段确认权,比少一袋霉粉贵多了。没等价,别想交易。”
第三掌柜点头。
“第三站也不收这种账。”
广播那头的女人低声说:“不收,就没记录。”
梁七忽然开口:“不一定。”
众人看向他。
梁七手上那根拔出记录针的伤还在滴血。他把残缺的指骨握紧,脸色不太好,却站得很直。
“白手套取证,有管理记录,也有维护记录。”
首席观察员抬眼看他。
梁七冷声道:“乙队冷冻间那只手套腕口有烧线。烧线不是封存,是维护失败。”
“谁维护过它,谁也碰过记录。”
黑缝里的白手微微一缩。
沈砚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维护记录在哪?”
梁七看向首席观察员。
首席观察员的脸更白了些。
他沉默了两息,才说:“雪外观测点外站。”
唐九井一拍脑袋。
“绕回去了!又是外站!”
沈砚盯着首席观察员。
“你刚才就知道?”
首席观察员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有维护轨。”
“但不知道白手套记录还活着。”
沈砚问:“怎么进?”
首席观察员喉结动了一下。
“从观测室底部的低温维护轨。以前给雪外观测点供冷的废轨。”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验一遍毒。
“那里不走主板记录。”
刘春枝皱眉:“不走记录,那进去不就等着被雪吃?”
首席观察员看向旧桌上的搪瓷杯和半截铅笔。
“要带生活锚。”
“每三十步记一次。”
周豆脸都白了。
“谁去?”
这个问题落下,观测室里又静了。
谁都知道这不是跑腿。
低温维护轨、不走主板记录、通向雪外观测点外站。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要命。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小指还是没有触感。
他试着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那根手指不是自己的。半截铅笔在旁边滚了滚,碰到他的指节,他还是没感觉。
顾檀看见了。
“你的手不能再用。”
沈砚用右手把铅笔按住。
“不是用手进去。”
他看向众人,又看向虚墙那边乱糟糟的棚区。
张满仓还贴着墙,马老太手里举着鞋底,王老缩在后面,许翠抱着布片。每个人都怕,怕得明明白白,可没人先把头低下去。
沈砚把铅笔推到周豆面前。
“用账进去。”
周豆愣住:“啥?”
“维护轨不走主板记录,就走我们的记录。”
沈砚说,“三十步一记。谁看见什么,写什么。别写猜的。”
刘春枝立刻明白,眼神一亮,又马上骂:“你小子是真会找苦差事。”
第三掌柜把铜钱收回袖口。
“旧地铁可以接外勤信道。”
唐九井指了指自己鼻子:“掌柜的,我还没说去呢。”
第三掌柜看他。
唐九井干笑两声,叹了口气。
“得,我去。谁让我欠账呢。”
阿七扯了扯嘴角。
“我也去。维护轨里要是有镜像东西,总得有个懂行的。”
杯子小声说:“我能记离轨的部分。”
梁七把枪重新上膛。
“乙队记录针是我交出去的,路我带。”
顾檀没说话,只把刀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她的意思很清楚。
沈雪真身挣扎着想坐直。
“我也——”
“不行。”
沈砚这次答得很快。
沈雪看着他。
沈砚没有说大道理,只把黄色塑料鸭从备份体面前轻轻推回去一点。
“你留在这里。”
“看住它。”
鸭子嘎了一声,不知道是抗议还是答应。
沈雪眼睛红了,可没再争。她伸手按住鸭子脑袋,指尖还在抖。
白墙这时忽然刷新。
【检测到替代路径:低温维护轨。】
【该路径未获移交庭授权。】
【进入者将失去主板实时锚定。】
【三十步未记录者,视为无记录离场。】
【无记录离场超过三日,归雪。】
唐九井脸一垮。
“好家伙,还贴心写死亡说明。”
刘春枝把账本拍到周豆怀里。
“怕也得写。”
周豆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沈砚最后看向黑缝里的白手。
那只手还伸着。
登记牌上的四个字慢慢渗出白霜,像要把整个牌子冻成一块骨头。
女人的广播声低低响起。
“你不接?”
沈砚说:“不接。”
“记录会丢。”
“那就去找维护记录。”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维护轨里有东西。”
沈砚把半截铅笔塞进衣襟内侧,贴着胸口放好。
“这里也有。”
唐九井嘀咕:“还不少。”
黑缝深处,广播电流忽然乱了一下。
女人像是离麦很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别让沈雪睡着。”
沈砚猛地抬头。
“为什么?”
黑缝开始合拢。
那只白手慢慢缩回去,登记牌却没有收走。它啪嗒一声掉在霜面上,正面朝上。
【拿手的人】
四个字下面,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维护轨第九十步,别回头。】
顾檀提刀走到观测室底部那片霜前。
霜层自动裂开,露出一截向下的铁梯。
冷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旧机油味,还有一点像烂苹果的甜腥。
周豆抱紧账本,声音发抖。
“第一步……要现在记吗?”
沈砚踩上铁梯。
梯子冷得粘住鞋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黑洞洞的轨道。
“记。”
周豆吸了吸鼻子,炭笔落下。
【低温维护轨入口开启。】
【沈砚第一步下梯。】
下一秒,铁梯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人,在下面敲了敲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