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下面又响了一声。
咚。
不是风吹铁皮,也不是冰裂。
那声音有节奏,隔了两息,又敲一下,像有人蹲在黑洞洞的轨道里,拿指节轻轻叩栏杆。
唐九井刚把一只脚踩上梯子,立刻缩回来。
“我先说啊,这种敲法一般没好事。”
顾檀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留上面。”
唐九井脸皮一紧,嘴还硬着:“那不行,我欠第三站的账还没还完。我要死也得死得有凭有据,不然掌柜的能把我骨灰都算利息。”
第三掌柜站在入口边,没笑。
他取出一枚比寻常铜钱更旧的圆钱,钱孔里穿着细红线,像一只小眼睛。
“外勤信道只撑三百步。”
他说,“三百步后,旧地铁只能听声,不能写账。你们要么在三百步内找到维护记录,要么自己把锚续上。”
周豆抱紧账本,脸白得吓人。
“那三十步一记,我跟得上吗?”
刘春枝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力气不重。
“跟不上也得跟。炭笔断了用血,血没了用牙咬墙。话说回来,真到用牙那步,先咬唐九井,他皮厚。”
唐九井瞪眼:“刘婶,您这关照太实在了。”
这几句拌嘴,把入口的冷气冲淡了一点。
沈砚没回头。
他左手小指还没感觉,握东西像隔着一层死皮。半截铅笔贴在胸口,硬硬一块,走动时硌着肋骨。
这种硌人的感觉很好。
至少能提醒他,自己还在这里。
白墙上红字慢慢下压。
【低温维护轨压力场接入。】
【规则一:维护轨不接入主板实时锚定。】
【规则二:进入者每三十步需提交一次生活记录。】
【规则三:记录缺失者,将被判定为无记录离场。】
【规则四:维护轨第九十步禁止回头。】
【规则五:维护记录归属雪外观测点,未经授权不得读取。】
最后一行出来时,铁梯深处的黑暗像往上抬了一下。
顾檀先下。
她刀在前,脚踩得很稳。梯子被冻得发脆,每一级都粘着灰白霜粒,踩上去吱呀响。
沈砚跟在她后面。
梁七第三个,枪口垂着,却随时能抬。唐九井挤在第四,嘴里嘀嘀咕咕,像在给自己壮胆。阿七和杯子也下来了,一个笑得冷,一个抱着离轨记录碎片,眼睛不敢乱眨。
周豆最后被刘春枝推了一把,差点踩空。
“第一步下梯已记。”周豆喘着气说,“第二步……顾檀踩到冰霜,沈砚跟随,梁七持枪。”
“别写得像祭司会公文。”刘春枝在上面骂,“写人话。”
周豆咬牙改。
【顾檀先下,刀尖刮冰。】
【沈砚第二个,左手小指无触感。】
【梁七枪口向下,唐九井骂冷。】
唐九井在下面吸了口凉气。
“我没骂。”
刘春枝:“你心里骂了。”
“这也能记?”
“能。”
铁梯到底后,是一条狭窄的轨道。
两边管线像老树根一样缠在墙上,很多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铜丝。地上积着半寸冰水,踩下去咔嚓碎一层,又冒出一股旧机油味。
还有那股甜腥。
像烂苹果放在铁盒里,闷了很多年。
沈砚低头看轨道。
两条钢轨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白线不是雪,更像粉笔灰。它从入口一直往里延伸,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发亮。
梁七蹲下,用枪管拨了拨。
“冷却盐。”
首席观察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隔着铁梯,听着有些闷。
“旧时代低温维护用的东西。别用手碰,会吃皮。”
唐九井立刻把手缩进袖子里。
“这地方真讲究,连盐都吃人。”
沈砚没有笑。
他看见白线旁边还有一些小脚印。
很浅。
像孩子穿着不合脚的鞋,在这里跑过。脚印有的往前,有的往回,可一到更深处,就全都乱了。
顾檀也看见了。
“旧脚印?”
“不全是旧的。”沈砚说。
他蹲下,用铅笔尾端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个脚印边缘。
霜粒塌下去,露出下面湿亮的印。
新得吓人。
周豆在入口那边探头,声音发紧:“要记吗?”
“记。”
【维护轨入口下方发现儿童脚印。】
【部分脚印新鲜,方向混乱。】
【无人确认来源。】
账本刚写完,轨道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像很多小孩光脚踩水。
唐九井头皮一下炸了。
“不是说雪外观测点无活人吗?”
阿七笑了一声,声音里没多少笑意。
“无活人,又没说无脚。”
顾檀刀尖抬起。
黑暗里,几个矮小影子慢慢浮出来。
它们不像人,也不像普通畸变体。身体只有孩子高,脸却是平的,像被人拿橡皮擦过。胸口挂着一块块旧登记牌,牌子上没有名字,只有手印。
大手印。
小手印。
左手、右手,混在一起。
其中一个影子抬起胳膊,掌心没有纹路,只印着一行小字。
【请配合维护。】
唐九井喉咙一紧:“维护谁?”
影子齐齐张嘴。
没有声音。
但墙上的管线开始震,震出来一行蓝白字。
【维护轨纠错单元启动。】
【检测到未授权进入者。】
【请提交手部登记。】
沈砚眼神一沉。
又是手。
梁七枪口一抬。
“退后。”
他说退后,人却往前站了一步。
纠错单元没有扑过来。
它们只是站在三十步外,齐刷刷伸出手,像一群讨饭的孩子。可那架势看久了,让人胃里发冷。
顾檀低声道:“第一段三十步快到了。”
沈砚数了一下。
从铁梯到这里,正好二十九步。
再走一步,就必须记。
而那群东西挡在第三十步的位置。
白墙的红字追着他们落下来。
【请在第三十步提交生活记录。】
【请提交手部登记。】
两条规则叠在一起,像两把刀交叉架住脖子。
周豆在后面急得嗓子都劈了。
“写什么?他们挡着!”
沈砚看向纠错单元,又看脚下冰水。
他没有伸手。
他抬起脚,在第二十九步的位置停住,把鞋底在冰水里蹭了一下。
污水沾上鞋底。
然后,他把脚往前伸,轻轻踩在第三十步边缘。
没有完全过去。
只在冰面上留下半个泥印。
“记这个。”
周豆愣了一下。
刘春枝在上面先反应过来。
“写脚!手不交,脚也能证明人走到这儿!”
周豆立刻趴到账本上写。
【第三十步记录:沈砚未提交手部登记。】
【以鞋底泥印作为生活记录。】
【泥来源:维护轨入口冰水,气味旧机油、烂苹果甜腥。】
【同行者可见。】
第三掌柜的铜钱轻轻一响。
【第三站见证:脚印可为外勤到场凭证。】
顾檀把刀尖压在泥印旁。
【顾檀见证。】
梁七枪口也点了一下地。
【梁七见证。】
纠错单元同时僵住。
它们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没想过有人会用脚赖账。
唐九井眼睛一亮。
“还能这么过?”
沈砚看他。
“下一段你踩。”
唐九井脸上的亮光瞬间没了。
“我就知道便宜没这么好占。”
纠错单元身上的登记牌开始抖。
其中一个胸口牌子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手部登记缺失。】
【允许临时替代。】
【替代物:疼痛、汗液、食物残渣、衣物磨损。】
刘春枝在上面冷笑。
“嘿,露底了。它认生活证据。”
沈砚盯着那行字。
关键线索显出来了。
维护轨并非只认手印。它被白手套系统改过,但旧维护逻辑还在。旧时代机器不懂确认权,却懂汗、泥、磨损、吃剩的东西。
说白了,活人走路会脏,会疼,会留下乱七八糟的痕迹。
工具不会。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半截铅笔。
第零日把人的手做成工具。
可维护轨还记得工具和人不一样。
“继续。”
沈砚说。
他们绕开纠错单元往前。
那些平脸孩子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头跟着他们转。唐九井路过时,其中一个忽然把手伸向他的袖口。
唐九井吓得差点跳起来。
“别摸!我卖艺不卖身!”
阿七一把扯开他。
那只手没抓到人,却勾下了一缕线头。
纠错单元胸口登记牌一亮。
【衣物磨损记录采集。】
唐九井脸都绿了。
“这也采?”
杯子小声说:“它只要证明你来过。”
唐九井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缺的线头,忽然不骂了。
他把那截线头捡起来,塞给周豆。
“记吧。就写唐九井袖子破了,破得很冤。”
周豆一边发抖一边写。
三十步后,轨道更窄了。
墙上开始出现旧标语。
有些字被霜啃没了,只剩半截。
【保持低温……】
【不得单人……】
【维护员需……歌声……】
沈砚停了一下。
“歌声?”
沈雪说过,白色房间外有人唱歌。
这条维护轨的旧规程里,也出现了歌声。
顾檀皱眉:“唱歌是维护流程?”
首席观察员在上面很久没说话,这时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
“可能是声纹锚。”
“早期雪流干扰强,机械记录不稳。有人用固定旋律让维护员确认自己还清醒。”
唐九井干巴巴道:“那唱跑调算不算清醒?”
黑暗深处,忽然飘来一段歌。
很轻。
女人的声音。
调子确实不准,第一句就偏了,像冻僵的人硬把气从嗓子里挤出来。
可旋律一出来,沈砚胸口的铅笔轻轻震了一下。
沈雪在上面闷哼了一声。
沈砚猛地回头。
顾檀一把按住他肩膀。
“还没到九十步。”
沈砚停住。
他刚才差点忘了。
第九十步,别回头。
现在是第六十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