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琰出狱的第三天,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婉宁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亲自去厨房煎药、熬粥、炖补品,从不让丫鬟插手。药要煎三炷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粥要熬得软烂,入口即化;补品要挑最温补的,避开所有发物。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陆琰身上,却唯独在一件事上,变得格外别扭。
这天午后,云澈端着药和干净的纱布走进来,刚要开口,就听见婉宁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云澈,你来给五哥上药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琰正坐在床边解外衫的扣子,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婉宁。云澈也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从前哪里用得着他来上药?
陆琰从小练武,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哪次不是婉宁拿着药箱跑前跑后?别说只是擦破点皮,就算是赤着上身练枪练得满身是汗,婉宁也从不避讳,拿着帕子就去给他擦汗。去年陆琰在围场被熊抓伤了后背,婉宁守在床边整整三天,衣不解带地给他换药,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可现在,她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着头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在极力躲避什么。
“婉宁?”陆琰皱起眉头,“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你给我上药的吗?"
“没什么。”婉宁的声音很轻,依旧没有抬头,“我笨手笨脚的,怕弄疼你。云澈比我细心,让他来更好。”
说完,她不等陆琰再说什么,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陆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止是上药。
这三天,婉宁像是变了一个人。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低着头扒饭,从不主动说话。他想和她聊聊府里的事,问问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她总是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然后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从前那个总爱黏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喊着“五哥”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处处避着他的陌生人。
“公子,上药吧。”云澈走上前,轻声说道。
陆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婉宁到底怎么了?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下午申时,定北侯府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
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府门前,车上下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簇拥着三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女,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府里。
为首的是二嫂苏氏的父亲苏老爷,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陆琰呢?让那个小兔崽子出来!”
“我们家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总不能一辈子耗在你们陆家!”三嫂林氏的母亲叉着腰,声音尖利得像破锣,“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没错!赶紧写放妻书,放我们女儿回家改嫁!”四嫂冯氏的父亲跟着附和,“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厅。
苏氏、林氏、冯氏三人脸色煞白,连忙跑了出去。
“爹!你怎么来了?”苏氏拉住苏老爷的胳膊,又惊又气,“有什么事好好说,怎么能这样闯进来?不能在侯府这样放肆无礼的”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在这破地方守一辈子活寡?”苏老爷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才二十九岁,年轻轻的,难道要为了一个死人守一辈子?我告诉你,陆家都倒了,陆琰也成了废人,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跟着他喝西北风吗?”
“就是!”林母拉过林氏,“我的女儿才二十五岁,我们林家可没有让女儿守活寡的道理!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你接回去!”
二十二岁的冯氏年纪最小,被吓得哭了起来:“爹,我不走……我要留在府里,陪着孩子……”
“陪什么陪!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带着还是个累赘,影响你以后改嫁!”冯父不耐烦地说,“赶紧收拾东西,跟为父走!”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陆琰和婉宁、卢氏从后院走了出来。
陆琰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还包着纱布,脸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人。他本来看在哥哥们的面子上,不想和他们计较,可他们这样大闹侯府,实在是太过分了。
“各位伯父伯母,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陆琰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有何贵干?”苏老爷上前一步,用拐杖指着陆琰的鼻子,“陆琰,别给我装糊涂!你爹陆震霄通敌叛国,害得你四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现在陆家倒了,你还想拖着我们的女儿一起死吗?”
“就是!”林母跟着骂道,“陆震霄那个老东西,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连累了我们家!要不是他指挥失当,我们女婿怎么会死?真是个灾星!”
“还有你娘卫氏,教子无方,养出这么一群没用的儿子!”冯父啐了一口,语气更加恶毒,“现在好了,陆家断子绝孙了,真是报应!”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陆琰的心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受伤的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看在哥哥们的面子上,也不想让嫂嫂们为难,只能强忍着没有发作。
“我陆家如何,还轮不到各位来置喙。”陆琰的声音冷了几分,“各位若是想接女儿回家,好好说便是,何必出言不逊,辱骂我的父母和兄长?”
“辱骂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苏老爷冷笑一声,“陆琰,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代你兄长写下放妻书,再赔偿我们每家一万两银子的损失费,不然我们就去衙门告你,告你陆家苛待寡嫂!”
“没错!一万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
“赶紧写!不然我们就砸了这破侯府!”
家丁们跟着起哄,一个个撸起袖子,做出要动手的样子。
婉宁站在陆琰身边,看着这群人落井下石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她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厉声说道:“你们太过分了!我陆家待你们不薄!当年苏家生意破产,是我父亲拿了五万两银子帮你们渡过难关!林家儿子考科举,是我大哥四处打点,才让他谋了个官职!冯家缺钱修缮祖宅,是我二哥派了府里最好的工匠去帮忙,分文未取!现在陆家有难,你们不帮忙也就罢了,竟然还落井下石,敲诈勒索,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苏老爷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婉宁,“一个无父无母的野种,不过是陆家捡来的义女,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说着,扬手就给了婉宁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婉宁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宁儿!”
陆琰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一把将婉宁拉到自己身后护着,抬起头看向苏老爷,眼神冰冷得能杀人。那是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戾,吓得苏老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