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比靖安城早了整整一个月。
双仪城的将军府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云澈端着药和纱布走进来,就看见陆琰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白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上“雪肤膏”三个字,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公子,该上药了。”
陆琰回过神,把瓷瓶放在桌上,解开衣襟露出后背。鞭伤和烙铁的烫伤已经结痂,淡粉色的疤痕爬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还是婉宁想得周到。”陆琰笑着说,“临走前塞了这么多药,连祛疤的都备好了,还特意叮嘱不许偷懒。要是让她知道我少涂一次,回来又该念叨我了。”
云澈小心翼翼地给他涂药,闻言也笑了:“宁姑娘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公子。等公子立了功,陛下一高兴,说不定就能让公子回京了。”
陆琰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眼神温柔。
是啊,等他站稳脚跟,查清真相,就可以回去见婉宁了。
一个月后,陆琰的伤势彻底痊愈。
可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烂摊子。
断鸿岭一战,陆家军精锐尽失,剩下的四万多人,大多是老弱病残,士气低落,军心涣散,装备破烂。府库里空空如也,别说招兵买马,就连士兵们的军饷和粮草,都快发不出来了。想要重整旗鼓,谈何容易?
北境的各个将领,见陆琰年轻,又带着罪臣的身份,大多阳奉阴违,根本不听他的调遣。
“公子,府里的存粮只够支撑半个月了。”云澈拿着账本,脸色凝重,“兵器库里的刀枪大多锈迹斑斑,弓箭也没多少能用的。我们派人去周边招兵,可没人愿意来,都觉得陆家军不行了。”
“公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云澈皱着眉头说,“再没有粮草和军饷,兄弟们就要散了。”
陆琰坐在帅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他想起了临走前大嫂给他的那块卢氏令牌。
他从怀里掏出令牌,令牌是用玄铁打造的,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卢”字。
“去,拿着这块令牌,去北境最大的卢氏商号,找他们的掌柜。”陆琰将令牌递给云澈,“告诉他们,我陆琰,求范阳卢氏相助。”
云澈接过令牌,立刻出发了。
本以为还要费些周折,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云澈就回来了。随行的还有卢管家带着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双仪城。
马车上装满了粮食、布匹、兵器和药材,还有两百个精壮的卢家护卫。卢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见到陆琰立刻躬身行礼:“小侯爷,老奴奉家主之命,前来听候差遣。家主说了,只要是陆家需要的,卢家倾尽全力相助。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陆琰连忙扶起他:“卢管家客气了。这份恩情,陆琰没齿难忘。”
“小侯爷言重了。”卢管家笑着说,“家主说了,卢家和陆家是一条船上的人。小侯爷只管放心做事,后方有范阳卢氏撑着。”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在所有人都以为陆家要完了的时候,只有范阳卢氏,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
“好!好!”陆琰激动地站起身,“传我命令,全军整编!”
有了卢家的支持,陆琰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陆琰立刻开始整编军队,将四万残兵重新编成三个营,挑选身强力壮的士兵组成精锐前锋营,由云澈统领。他严明军纪,赏罚分明。凡是欺压百姓、临阵脱逃者,一律军法处置;凡是作战勇猛、立下战功者,立刻提拔奖赏。
每日天不亮,陆琰就亲自带着士兵们操练。从队列到刺杀,从阵法到骑射,他都手把手地教。手上的旧伤偶尔会疼,他也只是咬咬牙,继续坚持。
士兵们看着这位和他们同吃同住、一起摸爬滚打的年轻侯爷,心里的敬佩越来越深。原本涣散的军心,一点点凝聚起来。陆家军的士气,也一天天高涨。
在他的带领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陆家军,渐渐恢复了生气。士兵们的士气越来越高,战斗力也越来越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靖安城。
婉宁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压抑。
她每日打理侯府的事务,照顾四个侄儿侄女,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拿出陆琰当初出征断鸿岭之前送她的玉佩,静静地看很久。
姚煜每月都会传召她两次。
依旧是那支银莲飞镖,依旧是那辆青布马车,依旧是那个噩梦般的揽月山庄。
他有时候很温柔,会抱着她看星星,给她讲宫里的趣事。可有时候,又会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对她极尽羞辱。
婉宁从不反抗,也从不说话。
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忍。
只要忍到五哥回来,只要忍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天傍晚,那支熟悉的银莲飞镖,再次钉在了廊柱上。
婉宁拔下飞镖,展开纸条,上面还是那八个字:今夜亥时,后门候着。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揉碎,扔进了火盆里。
"姑娘。”凌霜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眼圈红红的,“要不……我们别去了。”
“不行。”婉宁摇了摇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我要是不去,他一定会迁怒五哥。五哥在北境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放下汤碗,摸了摸凌霜的头:“放心吧,我没事。很快就回来。”
亥时,青布马车准时停在了后门外。婉宁低着头,上了马车。
抵达揽月山庄时,姚煜正在书房和沈崇安议事。青萝将她带到偏厅等候,自己则退了出去。
婉宁坐在偏厅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忽然,书房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殿下,一切都安排好了。”是沈崇安的声音,“三日后,陆琰的粮草队会从黑风口经过。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在那里了,到时候先杀了押送粮草的士兵,再在粮草里下断肠散。陆琰的军队没了粮草,不出十日就会不战自溃。”
姚煜的声音带着笑意:“做得好。陆琰啊陆琰,你以为有范阳卢氏帮你,就能翻身了?太天真了。这次,我要让你永远留在北境,再也回不来。”
“殿下英明。”沈崇安谄媚地说,“等陆琰一死,陆婉宁就彻底断了念想,到时候还不是乖乖听殿下的话?”
婉宁站在回廊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黑风口!粮草下毒!
他们竟然要对五哥下毒手!
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花瓶。
“谁?”
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了脚步声。
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黑猫从旁边的假山上跳下来,“喵”地叫了一声,窜进了花丛里。
“原来是只猫。”青萝的声音响起,“殿下,是奴婢没看好,让一只野猫跑进来了。”
“下去吧。”姚煜不耐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