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前夜,定北侯府的灯火亮到了很晚。
陆琰换了身墨蓝色常服,走到婉宁和卢氏坐着的花厅,手里拿着两张烫金的宫宴帖子:“大嫂,宁儿,明日宫里的庆功宴,你们跟我一起去吧。陛下说了,百官可以带家眷。”
卢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给陆琰续了杯茶,语气温和通透:“我就不去了。我一个寡居妇人,不宜出席这般朝臣齐聚、热闹隆重的宫宴,惹人闲话。再者府里几个孩子还需照拂,我留在府里安心。你带婉宁前去便是。”
陆琰当即看向婉宁,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
婉宁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她不能去。她怕入宫撞见太子姚煜,怕眼底的慌乱藏不住,怕细微的破绽暴露所有秘密,毁掉陆琰所有的隐忍与筹谋。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柔而虚弱:“五哥,我近两日染了风寒,总是头晕乏力,夜里也睡不安稳。宫宴时长许久,我怕是撑不住,万一失态失礼,平白给你添麻烦。我便留在府中,等你平安归来。”
陆琰立刻蹙起眉头,伸手便要探她的额头:“身子不适怎么不说?我即刻让人请叶如玉过来瞧瞧。”
婉宁慌忙侧身避开,连连摇头:“不必的五哥,只是小风寒,歇息一晚便好,不碍事的。”
她躲闪的动作自然又仓促,陆琰指尖落空,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却也不愿勉强她,只得颔首:“也好,你好生休养。明日我带云澈赴宴即可。”
他全然不知,这一场婉宁刻意避开的宫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入瓮。
次日黄昏,整座皇宫灯火连绵,彻夜通明。
太和殿内钟鸣乐起,丝竹袅袅,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满殿觥筹交错,一派盛世隆重之景。
陆琰身着一袭暗纹紫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是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沉稳。他阔步踏入大殿,瞬间压住满殿喧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姚恒躬身行礼:“臣陆琰,参见陛下。”
“陆爱卿平身。”皇帝脸上满是笑意,抬手示意,“赐座。”
陆琰谢恩落座,稳居武将百官之首,位置尊崇,无人能及。
宴席开始,皇帝率先举起酒杯,声音洪亮:“陆爱卿,五年边关浴血,大败北渊,收复失地,扬我大晟国威!这一杯,朕敬你!”
“臣不敢当。保家卫国,是臣的本分。”陆琰起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坦荡磊落。
帝王赐酒过后,席间百官纷纷起身敬酒,言语间皆是吹捧赞誉。可热闹喧嚣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定北侯劳苦功高,末将敬您一杯!”
“小侯爷少年英雄,真是我大晟之福啊!”
陆琰一一举杯回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得清楚,那些笑着敬酒的文官,眼底藏着多少算计和忌惮。
果然,没过多久,丞相沈崇安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坐在文臣之首,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小侯爷年少有为,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老夫佩服。这杯酒,老夫敬你。”
陆琰看着他,眼底寒意一闪而过。就是这个人,当年在朝堂上第一个跳出来弹劾陆家,这五年又处处给他使绊子,克扣军饷。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举杯饮下:“沈丞相客气了。”
“哎,应该的应该的。”沈崇安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来,小侯爷,再喝一杯。祝小侯爷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他一杯接一杯地劝,旁边的几个文官也跟着起哄,轮番给陆琰敬酒。陆琰推辞不过,只能一杯杯地喝下去。
太子姚煜坐在皇帝下首,静静看着陆琰被灌得脸颊泛红,看着他清隽的眉眼渐渐染上醉意,唇角勾起一抹阴鸷隐秘的冷笑。
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辛辣灼烧喉咙,酒意层层堆叠。酒过三巡,陆琰便只觉头脑昏沉,胸闷发胀,浑身燥热难耐。
他低声对身侧的云澈吩咐:“我去殿外回廊透气醒酒,片刻便回,你在此等候。”
"小侯爷,属下陪您一同!”云澈立刻起身。
“不用,我就在附近走走,马上回来。”陆琰摆了摆手,独自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晚风微凉,可酒意翻涌不止。他刚踏上九曲回廊,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垂首,态度恭敬至极:“小侯爷可是醉了?偏殿早已备好清茶醒酒汤,清净雅致,奴才引您前去歇息片刻。”
陆琰醉意朦胧,心神倦怠,未曾多想,随口应道:“有劳。”
小太监领着他穿过几条幽深的回廊,走到一处偏僻的偏殿门口。殿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熏香。
“小侯爷请在此稍歇,醒酒汤马上就给您端来。”小太监说完,不等陆琰回话,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殿内光线柔暗,层层纱幔遮挡视线,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残存的熏香,格外旖旎暧昧,与太和殿的庄重截然不同。
他心头微觉异样,正欲转身离去,屏风之后忽然传出一阵细碎的衣料响动。
下一瞬,太子妃萧清鸢缓步走出。
她满头发髻松散,华服外衫随意搭在臂弯,只着一身月白软缎中衣,领口微敞,看着衣衫凌乱、狼狈娇怯,一副受了莫大惊吓的模样。
望见陆琰,萧清鸢瞳孔骤缩,满脸惊惶,连连后退,颤声惊呼:“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宫歇息更衣之所!”
一瞬间,陆琰浑身的酒意彻底惊醒。
陷阱。彻头彻尾的圈套!
他心头一沉,立刻拱手致歉,语气沉冷端正:“臣陆琰,醉酒出殿醒酒,被太监引路至此,不知太子妃在此,实属无心之失,多有冒犯。臣即刻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可萧清鸢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来人啊!有刺客!非礼啊!救命啊!”
喊声落下的刹那,殿外埋伏的侍卫、太监一拥而入,刀光凛冽,瞬间将陆琰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定北侯竟敢非礼太子妃!简直胆大包天!”
纷乱呵斥声中,太子姚煜与沈崇安带着一众文武百官,准时“闻讯赶来”。
姚煜入殿望见眼前场景,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狠,随即换上暴怒之色,大步上前,扬手便是一拳,狠狠砸在陆琰面颊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极大。
陆琰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瞬间破开,渗出猩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