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玉的动作又轻又稳,将婉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仔细处理好,又从药箱里拿出退烧的药丸,兑着温水,一点点喂婉宁喝了下去。
大嫂卢氏守在一旁,不停地给婉宁换着额头上的冷帕子,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凌霜则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地帮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一个时辰后,婉宁额头上的冷汗渐渐退了下去,滚烫的体温也慢慢降了下来。她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嘴里无意识的呢喃也停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婉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床顶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雪肤膏的清香。她眨了眨眼,还有些茫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婉宁!你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婉宁转过头,看到叶如玉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凌霜和卢氏也连忙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欣喜。
“如玉……”婉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是不来,你这条小命都要没了!”叶如玉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你这个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听到这话,婉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一直强撑着,忍着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姚煜面前装温顺,在凌霜和卢氏面前装坚强。可在看到叶如玉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倒塌。
积攒了五年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叶如玉,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如玉姐姐……我好疼……”
“我真的好疼啊……”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叶如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你疼。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有我在呢,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卢氏和凌霜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两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婉宁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慢慢停了下来。
叶如玉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心疼地说:“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的,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就算是我爹,我也不会说的。”
婉宁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沙哑:“谢谢你,如玉。”
“跟我还客气什么。”叶如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说,“我说呢,这五年你怎么隔三差五就跟我要雪肤膏。我还以为是陆琰在北境打仗经常受伤,你心疼他留疤,要来给他用的。我还特意跟我爹说,让他多做几瓶给你。”
“没想到……”叶如玉的声音顿了顿,眼眶又红了,“没想到你竟然是用来去除那些痕迹的。婉宁,你怎么能这么傻啊?受了这么多苦,竟然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除了让你跟着担心,什么用都没有。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啊!”叶如玉急道,“我是你最好的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是我早知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都过去了。”婉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都已经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什么叫都过去了!”叶如玉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浑身是伤,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迟早会垮掉的!你才二十一岁啊,你以后还要嫁人,还要过好日子的!”
听到“嫁人”两个字,婉宁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叶如玉,眼里满是绝望:“嫁人?我还能嫁给谁啊?我现在这个样子,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是太子的暗妃。有谁敢娶我呢,不管我嫁给谁,都是害了人家。”
“从五年前,我失身给太子的那一夜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配不上五哥了”。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等五哥打完仗回来,我就穿着大红的嫁衣,嫁给他。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呢?他是大晟的战神,是百姓心中的大英雄,是定北侯府的小侯爷,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而我,只是一个被太子糟蹋过的女人,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妃。我要是嫁给他,只会连累他,让他被天下人耻笑。”
“所以,这辈子,我一个人过就挺好的。看着他平安无事,看着他娶一个清清白白、家世相当的大家闺秀,生儿育女,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我就满足了。”
凌霜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哭了出来:“姑娘,您别这么说。您这么好,怎么会配不上小侯爷呢?小侯爷要是知道您为他做的这一切,只会心疼您,绝不会嫌弃您的。”
“是啊婉宁,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卢氏也连忙劝道,红着眼睛说,“五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你为五弟付出了这么多,他要是知道了真相,只会心疼你,绝对不会嫌弃你的。等这件事过去了,大嫂一定帮你跟五弟解释清楚,让他娶你。”
"不用了。”婉宁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我不想让五哥知道。我不想让五哥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他为我担心,更不想让他因为愧疚而娶我。”
婉宁苦笑了一声,“更何况我确实是做了太子的女人,这些都是事实。就算他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能不在乎我被姚煜糟蹋过吗?”
“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心里终究是会有疙瘩的。与其将来互相折磨,不如就这样,让他一直恨我,一直误会我。至少这样他就能毫无牵挂地去做他想做的事,去娶他该娶的人。”
叶如玉看着她,心里疼得像被刀割一样。她知道,婉宁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婉宁还是被太子强占,做了五年的暗妃。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别说陆琰,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很难接受。
可她还是不忍心看着婉宁就这样放弃自己。
“婉宁,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叶如玉深吸一口气,看着婉宁,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婉宁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你身上的外伤,鞭伤和那些痕迹,敷上我给你的药,再涂上雪肤膏,过几天就能好,保证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叶如玉顿了顿,艰难地开口道,“但是,你长期服用避子汤,已经对你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那避子汤药性极寒,你整整喝了五年。你的身体早就被寒气侵蚀,恐怕……恐怕以后都再难有孕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婉宁的头上。
她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以后可能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叶如玉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婉宁。我已经尽力了。这种损伤,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我只能尽量帮你调理,但是能不能治好,我也没有把握。”
婉宁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不能生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