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薄纱似的裹着靖安城的街巷,定北侯府后院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陆琰站在正院堂屋的檐下,看着下人往两辆普通的马车上搬简单的行李——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孩子们的书本,连箱笼都没带,看着像是寻常人家走亲戚。他一身常服,面色沉静,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五。”
卢氏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了件素色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三个小姑娘跟在她身后,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十岁,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懵懂。
“大嫂。”陆琰转过身,语气放得平缓,“京里最近不太平,你带着孩子们去京郊的别院住些日子。地方偏,清净,正好让孩子们安心读书。”
卢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他。她是陆家的长嫂,嫁进来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陆琰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她越知道事情小不了。可她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声音很稳:“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看好孩子们的。”
“我让云澈挑了二十个可靠的死士跟着你们。”陆琰沉声道,“别院那边存了粮草银钱,足够用半年。万一……万一京里出了变故,别犹豫,立刻往北境走,找双仪城的卫峥将军,他会接应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卢氏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留了后路。她眼眶微微发热,却强撑着没掉泪:“你和宁儿都要好好的。陆家的人,从来没怕过事。我带着孩子们,等你们回来。”
陆琰喉结动了动,应了声“好”。
不多时,马车备好。卢氏抱着最小的侄女上了车,车帘放下的前一刻,她探出头,又看了一眼侯府的正门,轻声道:“告诉宁儿,别硬撑,大嫂信她。”
马车辚辚驶出门巷,很快消失在晨雾里。陆琰站在门口望了片刻,才转身往内院走。刚拐过抄手游廊,就见凌霜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带着几分急意。
“小侯爷,姑娘让我给您递个信。”凌霜压低声音,“宫里安姑姑刚送来密信,说德贵妃天天在陛下跟前撺掇着尽快定刘大人、严大人的罪,估摸不出三日,三司就要终审判斩了。”
陆琰眼神一沉。
他本还想再筹谋两日,把城外的人手再布置稳妥些,如今看来,是等不及了。
他连忙回房换了一袭暗纹紫朝服,是正经的侯爵规制,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往日里他总穿常服或劲装,难得穿得这么正式,眉眼间的英气里,又添了几分朝臣的端肃。
换好后迈步走进婉宁的院子。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婉宁身上。她刚换好一身月白色襦裙,素净挺括,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袖口绣着一小朵不起眼的梅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袖管微动,显然是把状纸收好了。
“都安排好了?”婉宁先开口。
“嗯,大嫂带着孩子走了。”陆琰点头,走到她面前,“安姑姑的信我知道了。就今日,赶在早朝前去敲登闻鼓。”
婉宁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他。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明明是素净的打扮,却依旧掩不住天生的明艳。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弱,只有一片沉沉的坚定。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五哥,今日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会嫌弃我吗?”
陆琰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粗糙却温热,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
“傻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的骄傲。”
婉宁鼻尖一酸,低下头眨了眨眼,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犹豫。她轻轻抽出手,理了理衣襟:“走吧,别误了时辰。”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跟着凌霜和云澈,路过侯府正门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定北侯府”匾额。晨雾未散,匾额在朦胧里透着几分沉肃,像是陆家几代人挺直的脊梁。
陆琰深吸一口气:“走。”
两人昂首挺胸,顺着朱雀大街往皇宫正门的方向走。此时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只有早起挑担的货郎、扫街的差役,还有几家开了门的早点铺子冒起热气。起初没人在意,可走着走着,就有人认出了陆琰,又看清了他身边的婉宁,渐渐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定北侯吗?”
“真是陆小侯爷!他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出来了?”
“旁边那位姑娘……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那不是陆家的那位义女吗?我当年见过她一次,长得跟天仙似的,过目不忘!”
“真是她!靖安城第一美人啊,我十五岁那年见过她一回,到现在都忘不了!”
“何止是美,当年她十六岁跟着老国公爷去边关征战,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议论声像水纹似的散开,越往皇城走,围观的人越多。等四人走到承天门外时,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踮着脚往这边看。
朱红的宫墙,高耸的门楼,门前立着大鼓,鼓身漆成暗红色,鼓架雕着盘龙,正是大晟立国以来就立在此处的登闻鼓。
按大晟律,登闻鼓为万民鸣冤所设,鼓声一响,帝王必须亲审。可百年下来,敢敲这面鼓的人寥寥无几——毕竟告御状风险太大,赢了则已,输了轻则杖责一百,重则流放三千里,弄不好还要株连家人。
守鼓的禁军早就注意到他们了,见四人真的往鼓边走,立刻提着长矛上前阻拦:“站住!登闻鼓岂是尔等能擅近的?速速退下!”
陆琰脚步未停,反手从身后云澈手里拿过银龙枪,“锵”地一声枪尖点地,横在婉宁身前。枪杆是寒铁打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定北侯陆琰,携义妹陆氏叩阙鸣冤,谁敢拦?”
禁军们面面相觑。定北侯陆琰是什么人?十五岁从军,一枪定北渊,镇守北境五年,杀得北渊闻风丧胆,手里握着二十万陆家军。虽然被削了兵权,可爵位还在,那身杀伐之气也不是他们这些守门禁军能扛得住的。为首的校尉硬着头皮道:“小侯爷,不是卑职不给您面子。这登闻鼓有祖制在,敲了是要惊动陛下的……”
“本侯就是要惊动陛下。”陆琰眼神一厉,“让开。”
婉宁走到鼓架前站定。
凌霜从旁边递过来鼓槌,梨木做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婉宁接过来,指尖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稳。她回头看了陆琰一眼,陆琰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冲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撑。
婉宁转回身,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重重敲了下去。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厚重,像惊雷滚过晨雾,惊飞了城墙上的麻雀,也压下了街上所有的议论声。
婉宁拔高声音,字字清晰,顺着鼓声传出去老远:
“我陆婉宁,镇国公陆震霄之义女,定北侯陆琰之义妹!今日叩阙鸣冤!"
"第一告,当朝丞相沈崇安,勾结北渊,通敌叛国,泄露军情,致使断鸿岭六万将士含冤战死,陆家满门蒙冤!”
“咚~~”
第二声鼓响,震得人耳膜发颤,连皇城墙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