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这几日的热闹,是靖安城独一份的。
前两年还门可罗雀,逢年过节都没几个人敢上门,生怕沾了“通敌余孽”的晦气。
如今倒好,天刚蒙蒙亮,朱红大门外就停满了各式马车,从三品大员到二流世家,递名帖的、送礼盒的,挤挤挨挨站了半条街。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守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手里的名帖摞得老高,下人们走路都带风,脸上扬眉吐气的,私下凑一块儿都念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世道,翻得比书还快。
婉宁躲在自己的院里,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前院隐约的喧闹。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半本旧兵书,半天没动一页。
“姑娘,您尝尝这个,厨房刚蒸好的山药糕。”凌霜端着白瓷盘进来,搁在小几上,嘴撅得老高,“您是没瞧见前院那阵仗,跟赶庙会似的。方才管家传话,说礼部侍郎家的夫人还特意提了您,说您不愧是靖安城第一美人,不仅长得倾国倾城,还琴棋书画,歌舞样样精通,连骑射兵法都懂,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是女子中的典范”
婉宁合上书,忍不住笑了声:“这话也就听听罢了。五年前父兄刚战死那会儿,这些人躲咱们家都来不及,走在街上撞见了都要绕路走。如今倒好,我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反倒成了他们嘴里舍生取义的榜样了?”
“可不是嘛!”凌霜替她不平,“当初姑娘您受委屈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现在沈崇安倒台了,您公主身份也露了,一个个都凑上来攀交情。说您以身饲虎、深明大义。"
“世道本就如此。”婉宁捻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大嫂应付得来吗?别累着她了。”
“大少奶奶厉害着呢。”凌霜点头,“一概都说您身子还没养好,不便见客。送来的礼都一一登记造册,不相干的人家,转头就让人送回去了,半分便宜也没让他们占着。”
婉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清楚这些人为什么来。沈崇安倒台,姚煜被废,朝堂空出一大片位置。如今陛下就剩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陆琰在北境五年屡立奇功又重掌兵权,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谁都想凑上来沾点光,哪怕说不上话,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至于她的清白?从前是污点,如今有了公主身份,又扳倒了奸臣,反倒成了忍辱负重的证明。翻来覆去,全凭一张嘴说。
她没兴趣应酬这些人,索性躲在院子里落个清净。
陆琰从兵部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管家一路跟到二门上,低着头回话:“小侯爷,今日一共来了二十七家,有六部的官员,也有几家世族。礼单都在这儿,您过目。”
陆琰扫了一眼那厚厚的礼单,眉头都没皱一下:“除了刘尚书、严大人那几家,其余的一概退回。再有上门的,就说我军务繁忙,没空见客。”
“是。”管家应着,又小声补了句,“宁姑娘今日一直没出院子,都是大夫人在前头应酬着。”
陆琰脚步顿了顿,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婉宁院里走。
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他抬手推开门,凌霜正端着水盆出来,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陆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声张,自己掀了帘子进屋。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暖光。婉宁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陆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从前在北境,无数个出生入死的夜里,他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回京看看她。那时候他以为她过得安稳,后来才知道,她受的苦比他多百倍千倍。好在都熬过来了,坏人伏法,沉冤昭雪,他的姑娘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看书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走过去,随手把外衫脱下来扔给跟进来的凌霜,顺势在软榻边坐下,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凌霜接过衣服,跟云澈对视一眼,俩人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婉宁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才松了口气,嗔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吓我一跳。”
“是你看得太专心了。”陆琰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玉兰香,一身疲惫散了大半,“今日前院闹哄哄的,没吵着你吧?”
“还好,隔着远呢。”婉宁靠在他怀里,把书搁在一边,“听凌霜说,今天来了好多人?”
嗯,都是来凑热闹的。”陆琰嗤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有送礼的,有递帖子想攀亲的,还有几个想把自家子侄塞到我麾下的。管家回禀的时候,我听着都烦。”
婉宁忍不住笑:“何止啊,凌霜学给我听,那些人夸我都夸出花来了。什么靖安第一美人,文武双全,深明大义,巾帼不让须眉,听得我脸都发烫。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
陆琰低头,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眼里带着点笑意:“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奉承。我的宁儿本来就文武双全,本来就深明大义。”
“五哥!”婉宁拍了他胳膊一下,脸颊微红,“你怎么也跟着打趣我。”
陆琰捧着她的脸,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的宁儿本来就是最好的。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你不用往心里去,只记着真正在咱们家落魄的时候伸过手的人就行。至于别的,随他们去。”
婉宁点点头,指尖轻轻勾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屋里静下来,夕阳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陆琰低头看着她红润的唇,喉结动了动。
自那晚挑明心意、有了夫妻之实后,他就像开了荤似的,只要看着她,心里就发烫。从前他只以为是兄妹之情,克己守礼,连碰她一下都要斟酌再三,如今抱着温软的人在怀里,哪里还忍得住。
他没说话,低头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往常更急些,带着点白日里积攒的想念。婉宁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回应着。
唇齿相依间,空气渐渐热了起来。陆琰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肌肤。婉宁身子轻轻发颤,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闪,反而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陆琰呼吸一滞,再忍不住,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大步往床边走。
“五哥……”婉宁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唤了一句,脸颊泛红,眼尾也带着点湿意。
“嗯,我在。”陆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覆上去,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鼻尖,温柔得不像话,“别怕。”
帐幔缓缓落下,遮住满室旖旎。
这一次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只有两情相悦的温存。婉宁闭着眼,指尖深深嵌进他的后背。她知道,从前那些黑暗里的伤痛,终于在这个人的温柔里,一点点淡去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映着帐内交叠的身影,安稳又炙热。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婉宁动了动身子,感觉浑身都酸酸软软的。身边的人还睡着,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抬头看陆琰。
他睡着的时候没了平日里的冷硬,眉眼舒展着,看着竟有几分少年气。婉宁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那里有淡淡的青胡茬,有点扎手。
刚碰了一下,手腕就被握住了。